第53章

赵捕头一把将其拉到身后,对宋秋余陪笑道:“我家小妹是在玩闹,沐娘子可千万不要当真。”

赵小妹从赵捕头左肩探出脑袋:“我没有玩闹,我就要找一个最俊俏的郎君。”

赵捕头狠狠将赵小妹冒出来的头摁下去,赵小妹不服气地继续探头。

看着暗暗较劲的兄妹俩,宋秋余笑了:“小妹你放心,定会让你选一个如意郎君。”

赵捕头一脸惭愧:“我家小妹太没礼数了,让沐娘子见笑了。”

宋秋余不觉得这没礼数,因为……

【我也喜欢俊朗,长得帅的,嘿嘿。】

赵捕头:……

即使如此……

赵捕头默默放开了手,他也没恋丑癖,若是妹妹能找个好看的,那再好不过了。

宋秋余向赵小妹保证:“等我回京路过这里时,会带你去京城挑选喜欢的夫婿。若是我还没回来,你便遇见心仪之人,到时一定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赵小妹很是高兴,向宋秋余行了一个抱拳礼:“多谢沐娘子。”

“你这是行的什么礼数?”赵捕头斜眼看了一眼赵小妹,语气倒是没有责备:“就仗着沐娘子脾气好,不与你计较。”

赵小妹扬唇:“嘻嘻。”

他们要走时,赵小妹突然凑近宋秋余,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女子吧?”

这次宋秋余倒是没有欣喜,也没感到意外,满脸平静:“是看到我有喉结了?”

赵小妹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难道终于有人嗅到他身上浓郁的男人味了?宋秋余看向赵小妹的目光,颇有一种找到知己的狂喜。

岂料赵小妹指了指他的耳垂说:“你没有耳洞。”

宋秋余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回事!就没人能凭他的气质跟长相认出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么!

赵小妹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宋秋余左右两只耳垂分别扎了一下:“这样就像有耳洞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宋秋余扯扯嘴角:“谢谢哦。”

赵小妹豪爽道:“不客气!”

迟迟没见赵小妹跟上来,赵捕头折了回来:“小妹,你做什么呢?”

赵小妹将簪子重新插回头上,“来了来了。”

赵捕头歉意地朝宋秋余拱了拱手:“打扰了。”

宋秋余怀疑人生地摆摆手:“没事。”

赵捕头拉着叽叽喳喳的赵小妹朝外走,宋秋余突然叫住了他。

宋秋余追出来问了一句李秀才的情况。

见他们要谈案子上的事,赵小妹不感兴趣地先走了。

赵捕头回道:“我已经将证词呈给王大人,说李秀才没有杀人,投案自首是因为被真正的凶手拍了花子。”

宋秋余不太放心:“那他信么?”

赵捕头叹道:“这两年州府陆陆续续丢了许多孩子,都是被拍花子的人拐走了,因此王大人没有生疑,李秀才很快便能放出来。”

拍花子是一种怪谈传说,说有一种奇人,只要在人身上轻轻一拍,那人便会失去神智,奇人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宋秋余是不信世上有拍花子的,但为了合理化李秀才的行为,也只能出此下策。

“能放出来就好。”宋秋余:“至于张清河,可以用那枚钥匙引他上钩。”

赵捕头说:“王大人想到了这点,已经做了部署。”

赵捕头话音刚落,一名捕快匆匆跑过来,附在赵捕头耳边说了几句话。

见赵捕头听完面色一变,宋秋余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李秀才出事了吧?】

这事本来不该告诉宋秋余,但赵捕头怕他担心,低声透露了一句:“有张清河的消息了。”

张清河是洪洞县人,宋秋余怀疑张清河与林掌柜被杀有关后,赵捕头便派人去了洪洞县。

【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赵捕头心头一跳,不知道宋秋余是怎么猜出来的。

【脸有没有被毁?】

赵捕头心头又是一跳,张清河是溺水而亡,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通过体型与衣裳才认出那是张清河。

【如果脸被毁了,那肯定不是张清河本人。】

赵捕头:?

若不是张清河,那人是谁?有好几个村民亲眼看见张清河掉进滹沱河里。

【张清河用假死来脱身,想逃过组织的追杀,他十有八九还是会冒险去衙门找回那枚钥匙。】

赵捕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赵捕头神色一厉,对前来报消息的捕头说:“回衙门。”

他要禀告王大人,必须多派些人手轮流看着钥匙,定要将张清河这个罪魁擒住!

-

收拾好行囊,宋秋余多少有些不放心林韶华,借着辞行的机会,想劝她好好生活。

喂完烈风,宋秋余便从马厩绕行到后院,隐约间听到李秀才的声音。

“韶华,你若不嫌弃我家境贫寒,后半生我定会和你执子携手,休戚与共。”

听完李秀才这番深情诉白,不等宋秋余长恋爱脑,林韶华开口了。

“这番话我父亲也曾对我母亲说过,我不是不信你,是不再相信这世间的情爱。”

宋秋余紧急撤回一个磕学家。

【呼,好险,差点就要磕起来了。】

虽然不懂何为“磕”,但林韶华知道了宋秋余在附近。她原本还想说一句“李郎,你对我的心意我很是动容,但也仅仅只是动容”,发现宋秋余在后,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许造作。

说不出口的林韶华只能干点实事,拿出一包银子递给了李秀才。

“你是读书人,有才华有抱负,该去见识广阔的天地,造福更多需要之人。”

李秀才既失落林韶华不愿与自己共度余生,又因为林韶华鼓励他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激荡。

他摇了摇头,决然拒绝:“我不能拿这些银子。”

“你我之间做不成夫妻,可以做亲人,这银子就当是我这个妹妹一点心意。”林韶华将银子塞进他怀里:“你安心读书,我也会好好活着,你我互为依靠。”

最后一句话,林韶华既是对李秀才说,也是对不远处宋秋余说。

宋秋余听到这番话,确实放心不少。

其实比起患难夫妻,伯乐与千里马更为长久,因为人心易变,林韶华成长经历让她无法相信情爱,所以做了李秀才的天使投资人。

最重要的是,林韶华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只要不下牌桌,总会翻盘的机会。

希望良善的人都能越来越好。

宋秋余看了一眼林韶华,悄然离开了。

-

不知道是不是刚吃过草料的缘故,宋秋余骑着烈风出城后,它一路上慢慢悠悠,像个偷奸耍滑的职场老牛马。

宋秋余忍不住说了它几句,烈风开始尥蹶子。

此处的尥蹶子并非形容词,而是动词,烈风后腿一蹬一蹬地朝前走,颠得宋秋余快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宋秋余也不是一个好脾气,跟烈风吵了起来,可气的是还吵不过。

不管宋秋余说什么,烈风都昂着大脑袋,翻着白眼尥蹶子。

宋秋余请章行聿这个外援,希望他用渊博的知识将这匹坏牛马骂自闭。

却没想到章行聿“训的”是他:“烈风通人性,你说点好听的。”

宋秋余声音拔高:“我给它说好听的?”

【笑话!它小心眼,难道我就是很大气的人?】

宋秋余很有骨气扬起下巴,不料烈风突然加速,还捡着坑坑洼洼的地方跑,宋秋余屁股都要八瓣了。

章行聿追了上去,朝宋秋余伸来一只手:“你来乘我这匹马。”

想起上次与章行聿共乘一匹马的诡异感,宋秋余缩了缩脑袋,最终还是跟烈风服软了。

于是,那大脑袋昂得更高了,看起来无比神气。

宋秋余则是无比生气,勒起缰绳逼停了烈风,气冲冲下马。

“不坐了。”宋秋余朝章行聿走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章行聿笑着将宋秋余拉了上来。

刚坐到马背上,章行聿的手便从他臂下穿过,双手勒着缰绳。

宋秋余顿时感觉不自在,章行聿呼吸似乎从他耳旁拂过,宋秋余有些痒地抓了抓,又抓了抓。

这么待了半刻钟,宋秋余没话找话:“到南蜀还有多少时日?”

章行聿答道:“约莫一个月左右。”

宋秋余:“这么久!”

章行聿:“你若每个城内都逗留三五日,那大概要半载。”

宋秋余羞愧地低下了脑袋,随后想起这是探案世界,不探案做什么?

他像烈风一样高昂起头颅,高声道:“没事,便是三年五载,你也不用担心。”

章行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烈风,意味深长道:“难怪你能跟烈风吵起来,肖像之处颇多。”

宋秋余:……

-

他们一路向南,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进了一个水乡之镇。

镇子不算太大,但人却不少,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

找了一间干净的客栈,章行聿照例要了一间客房。

付银子时,宋秋余忍不住跟店伙计打听:“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后日是河神节。”店伙计笑着说:“若是您二位再晚来一天,怕是住不上客栈了,每年河神节人都多着咧。”

章行聿道:“河神节不是六月初六?”

店伙计说:“您说的那是水神杨四将军,我们镇子拜的是姑水娘娘。原先也是不过姑水节的,从五年前开始,河水一直暴涨,淹死了好多孩子。后来婆罗法师说,是姑水娘娘不满没有信徒,便派座下童子化身为拍花子,将小孩子诱进河中。”

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容易相信神怪之力,试图通过神怪之力改变困境,找回自己的孩子。

宋秋余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态,只是痛恨骗钱的神棍们。

店伙计点了一盏灯,带宋秋余他们去客房:“您二位小心脚下。”

宋秋余上楼时,两个面色凄楚的女人扶着一个鬓发凌乱,眼睛通红的女人进了客栈。

一个插着素色簪花的女人安慰瘫软的女子:“七妹,你别急,子灵绝不会出事。”

另一个身形高壮的女子出言道:“就是,子灵虽是孩子,但聪明伶俐,不会……”

她像说不下去了,在眼泪掉下来前,将身子背了过去。

宋秋余不自觉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个叫做七妹的女子眸中没有焦距,嘴唇蠕动着:“她还那么小,我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去买干粮,我怎么不陪着她一起过去?”

她突然情绪激动,用力打着自己,眼泪滚滚而落:“我该死,我真该死。”

高壮的女人心疼地拦住她,哽咽道:“七妹,你别这样。”

一旁算账的掌柜问:“三位是丢了孩子么?”

插着头簪的大娘子红着眼,悲痛道:“我家子灵去买炊饼,不一会儿的工夫突然就不见了。”

掌柜问:“那可有带山鬼钱?”

宋秋余好奇:“什么是山鬼?”

章行聿解释道:“山鬼又称山鬼花钱,是道家的一种钱币,用来辟邪、镇煞,保平安。”

大娘子信佛,不信道,因此摇摇头:“没有。”

掌柜喃喃自语:“那是了。”

丢孩子的三人没注意掌柜这话,耳尖的宋秋余听到了,开口问了一句:“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伙计道:“几位有所不知,姑水娘娘生辰这几日,座下的童子为了讨姑水娘娘的欢心,会来人间抓男童女童做寿礼。”

“不过,只要去姑水娘娘的庙宇求一枚山鬼钱戴在身上,座下童子见到山鬼钱,便知道这些男童女童是姑水娘娘的信徒,就不会动手了。”

七娘子闻言双腿一软,哭道:“我的子灵。”

掌柜见状赶忙道:“几位娘子莫急,今夜婆罗法师便会跳祝舞为孩子们祈福,你们去沾一沾喜气,或许座下童子会放人。”

大娘子连声道谢:“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三娘子将七娘子扶起来:“七妹,你听见了么?子灵还能回来。”

大娘子走过来,擦掉七娘子脸上的泪:“是啊,咱们的子灵那么乖巧可人,座下童子一定会放人的,别哭了。”

七娘子勉强睁开眼皮,轻声念着“子灵”的名字。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店伙计还未娶妻生子,看到这幕也心生怜悯:“哎,盼望姑水奶娘生辰平平安安地过去,所有丢失的孩童都能回家。”

掌柜嫌店伙计说话不吉利,催促了一声:“快带客人回房。”

店伙计应了一声,用手护着蜡烛,提醒宋秋余他们小心楼梯。

到了客房,宋秋余给了店伙计一些赏钱。

店伙计受宠若惊:“您先休息,我这就去给您二位打热水。”

宋秋余拦住他:“不着急,我还有几件事想问你。”

店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您问。”

宋秋余:“那些戴了山鬼钱的孩子,真的没有丢过么?”

店伙计:“没听说有丢过的,即便便是有,婆罗法师也能请座下童子将孩子放回来。”

宋秋余挑眉:“放回来?”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监控摄像头,警务系统也没有将失踪人口的数据整合共享,若是孩子丢了,基本没有再找回来的可能。

除非是这位婆罗法师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店伙计言辞间对婆罗法师十分敬重:“要不说法师功德无量,请他来家中做一场法师,被座下童子收走的孩童,十之有八都能回来。”

宋秋余啧了一声,那看来是这位婆罗法师在搞鬼了。

似乎看出宋秋余怀疑法师的能力,店伙计忙道:“公子,可不敢对婆罗法师不敬,之前有一户人家,便是不信婆罗法师,曾当众出言辱骂婆罗法师,法师未曾与他计较,但庇佑法师的神灵却降下惩罚,收走那家人的孩子。”

宋秋余一针见血:“那孩子有没有可能就是法师带走的?”

店伙计吓坏了,慌张张望了一下,又摸着腕上的山鬼钱碎碎念了一番,之后才对宋秋余说:“那孩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的。”

宋秋余还想再问几句,店伙计将赏钱放到桌上,战战兢兢道:“公子,这钱我不收了。”

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连银钱都不要了?”宋秋余吹了一声口哨:“看来这个法师很会洗脑。”

章行聿眸光一沉,抽出长剑,拇指一顶,唰地清脆一声,露出雪白的剑刃。

宋秋余吓一跳:“怎么了?”

“有人。”章行聿撂下这句话,掀开窗户,跃身上了房檐。

宋秋余想去窗口看看情况,又担心埋伏着弓箭手,躲在床旁等着章行聿回来。

没多久,章行聿一人回来了。

宋秋余探出脑袋:“谁呀?”

章行聿收起剑:“没抓住。”

宋秋余惊愕,章行聿功夫那么好,居然还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章行聿解释:“那人在对面隔窗偷窥,我过去时已经没了踪迹。”

“谁会盯着我们?”宋秋余猜测;“难道婆罗法师?看我们器宇轩昂,贵气不凡,便派人监视我们,打算捞一波大的?”

章行聿关上格子窗:“未必是婆罗法师他们,也可能是郑国公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宋秋余:“不可能吧,我们已经很小心了。”

章行聿:“如同你所言,你器宇轩昂,贵气不凡,很轻易便能认出来。”

宋秋余嘴角被钓的翘起来:“说什么呢?我也只是一般般的器宇轩昂、一般般的贵气不凡。”

【嘿嘿嘿嘿嘿。】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很不一般,一眼就能认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

章行聿提议:“为了掩人耳目,你日后不如女装示人。”

宋秋余立刻不嘿嘿了,并且假装没有听到章行聿的话,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店小二怎么回事,不是说要端热水上来?”

说着他拉开了房门,跟路过的大娘子打了一个照面。

七娘子发起了高烧,大娘子出门为她请医,一间客房的门突然打开,她吓了一跳,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向对方点头致礼。

宋秋余也回了一礼。

大娘子正要走,宋秋余追出来:“是七娘子病了么?”

大娘子一愣,随后点点头。

方才还不情愿女装的宋秋余当下掐起嗓子,温声细语道:“大娘子别误会,我也是女子。”

宋秋余刚说完,便听到了身后章行聿的轻笑声。

宋秋余闭了闭眼,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尽快取得对方的信任。

章行聿走出来,很自然地揽住宋秋余的肩,颔首道:“这是我夫人。”

宋秋余也只能假笑配合。

大娘子倒是没生疑宋秋余是女子,反而疑惑宋秋余为何叫住她。

宋秋余继续压着嗓子,指了指章行聿说:“他略通医术,可以为七娘子看病。”

见宋秋余双眸澄澈,大娘子对他没有戒备,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举手之劳。”章行聿说:“我观大娘子面色,唇甲紫黯,眉间淤气,怕是情志失调,心气虚损。”

大娘子因为子灵突然失踪心神憔悴,她若不强撑着,子灵找不到不说,另外两个妹妹也会……

大娘子胸口又闷又堵,长舒一口气,低头道:“见笑了。”

在宋秋余的攻势下,大娘子带他们去为七娘子看病。

章行聿诊脉时,宋秋余在门外旁敲侧击问子灵失踪的事,以便找回小孩。

当时大娘子与三娘子去绣庄看新绣品,七娘子带着子灵买上路吃的干粮。

子灵是去买炊饼时出的事,七娘子虽然并未跟着她,但就在路边看着子灵,一眨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宋秋余不信怪力乱神,觉得这中间肯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之处,但七娘子如今的状态,不好让她回忆这么痛苦的事。

想起掌柜说的今晚婆罗法师要祈福,宋秋余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就不信,他加上章行聿的脑子,干不过一个区区的婆罗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