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宋秋余深究那截枯骨,井口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小家伙,还喘着气么?”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老乞丐似醉非醉地歪在井口,半截身体快要掉下来的模样。
宋秋余仰头回了一句:“我没事。”
老乞丐没有拉宋秋余上来的意思,反而靠在井边喝起了酒。
宋秋余看了他两眼,没有求救,反而蹲了下来,捡起一截枯树枝扒拉那块腿骨。
等了一会儿宋秋余没说话,老乞丐酒也不喝了,问道:“你怎么不求我将你拉上来?”
宋秋余说:“井下有一具尸首。”
老乞丐闻言身子又往井内歪了歪,黑漆漆的他什么也没看见,不满似的用手里的酒葫芦敲了敲井口:“那你还不赶紧求着我救你上来?”
井内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宋秋余待久了,脑袋都有些犯晕,只好对老乞丐说:“求你拉我上去。”
老乞丐哈哈一笑,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摆谱道:“不拉,谁让你不给老头子我买酒喝!”
宋秋余并不慌张:“如果我能猜出你的身份,你能不能拉我上去?”
老乞丐似乎来了兴趣:“好,你若能猜出我的身份,别说将你拉出来,便是井里那具尸首我都给你拉上来。”
宋秋余立刻道:“一言为定,谁骗人谁一辈子喝不上好酒!”
老乞丐哼了一声,歪着嘴倒了两口酒喝。
宋秋余没卖关子,仰头看着井上的老乞丐,直接道:“你是严夫人的父亲,严子昭的外公对不对?”
原本悠哉的老乞丐一呛,口中的酒喷出一大半,他心疼地哎呦了一声,舔干净嘴角的酒,这才问宋秋余:“你是怎么猜到的?”
宋秋余抬着下巴说:“当然是因为我聪明了。”
“不谦虚!”冯清扬哼唧一声:“年轻人还是要谦虚一些为好。”
“好吧。”宋秋余谦逊道:“今早我丢了一块玉佩,那个玉佩是严夫人送我的,我方才看见了,玉佩现在戴在你身上。你若是为了买酒偷盗,不会放着我装钱的荷包不拿,而去盗不好销赃的玉佩。”
“再加上子昭曾跟我说过,他外公是一名游侠,你武功好,还有一个女儿,一切信息都对上了,所以我猜你是严夫人的父亲。”
“算你聪明。”
冯清扬咧嘴一笑,忽然探身而下,架起宋秋余的胳膊。
宋秋余只感觉身体一轻,冯清扬带着他,踏在井壁飞到井口。
放下宋秋余,冯清扬笑着说:“你小子对我胃口,想不想跟我一块闯荡江湖?”
谁还没个闯荡江湖的梦!
宋秋余眼睛锃亮,但看见不修篇幅,头发乱得都快打结的冯清扬,热情瞬间浇灭。
【算辽算辽。】
【闯荡江湖听着潇洒,实际应该吃了上顿没下顿,风餐露宿的,我可吃不了这个苦。】
冯清扬:……
宋秋余婉拒:“我家中还有一位兄长,他肯定不会放我出去的。”
冯清扬没有强求,只是问:“你小子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会被追杀?”
宋秋余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冯清扬盖上了酒葫芦:“那几个刺客非等闲之辈,三个已服了毒,一个被我打晕,卸掉了下巴,另一个逃走了。”
宋秋余惊愕:“不是四个刺客么,怎么还有第五个?”
冯清扬难得严肃:“所以我才让你小心。那人是‘口舌’。‘口舌’的轻功非常好,他们从不出手,若是刺客没杀死你,‘口舌’便会回去禀告自己的主人。”
这么讲究的杀人方法,一般都是行刺大人物才会用到。
-
玉龙寺院。
韩延召得到“口舌”的信,刺杀行动失败,三人服毒,一人被抓,气得一脚踢翻了茶案。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口舌”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佛门之地不动杀戮,韩延召面色铁青道:“回去自己领罚。”
“口舌”重重磕了一个头:“是。”
韩延召暴戾地扯掉手腕上的佛珠,拉开禅房门正要离开,云忽地遮住了骄阳投掷下一片阴影,韩延召心中一惊,吓得缩回脚,忙退回到禅房。
没一会儿,太阳重新出来了。
韩延召眉头深深拢起,一时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宋秋余懂什么邪术。
此人不能多留,得想其他办法除掉!
【想除掉我的人,该不会是韩延召吧?】
宋秋余越想越可能,除了韩延召,他没得罪过任何人。
真是歹笋出好竹,郑国公跟韩延召这种人,居然能养出若溪郡主这么单纯的女儿。
很快,宋秋余没心思再想韩延召的事。
冯清扬说话算话,从井下将那具尸骨带了上来。
宋秋余撕下一片衣角,包着手将尸骨拼凑完整。
冯清扬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头,称赞道:“你这个娃娃胆子倒是很大,居然敢摸尸骸。”
宋秋余回了一句:“这没什么不敢的。”
他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给自己洗脑。
面对章行聿、冯清扬这样的活人,宋秋余就将他们当做真实的人一样相处。
面对这个世界的死人,宋秋余就给自己洗脑,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人皮只是仿真的皮子,骸骨也只是仿真的道具。
检查过后,宋秋余喃喃自语:“这是一具男尸。”
冯清扬抱着酒壶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秋余解释:“耻骨的角度,男人耻骨这里要比女人开合得小,还有盆骨也有区别。”
冯清扬看了一眼,随后不感兴趣地靠在树下喝酒。
“他是个赌鬼么?”宋秋余端详着骸骨右手的指头:“怎么小指跟无名指断了一截?”
还是说,那截手指头还在井里呢?
宋秋余又撕了一片衣服系在脸上,让冯清扬带他下了井。
不得不说,这种井真适合埋尸,井内有大量枯叶,还有腐植物,这种土壤能吸收尸臭,促进蛋白质的降解,加快尸体腐烂分化的过程。
井内的土质潮湿松软,尸体应该是埋在土里,但埋得不深,下雨过后泥土泡软后,再加上飓风天,尸体便翻了上来。
因此宋秋余在井下挖了一层土,没找到那两节指骨,倒是翻上来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
宋秋余重新回到上面,又认真翻检了一遍骸骨。
冯清扬的酒都快喝完了,不由问宋秋余:“你不去报官?”
宋秋余说:“要报,但还得弄清这人的身份。”
冯清扬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都成一具骸骨了,连件衣服都没有,怎么查身份?”
宋秋余思索片刻,已经有了主意,起身道:“去问问王妃。”
冯清扬翻身跃到树干之上,双眼一闭:“管你去问谁,反正老头子我要睡一觉。”
宋秋余应了一声好:“那您休息。”
宋秋余绕过这个破败的院子,拿着那枚宝石戒指去找沈芳然。
沈芳然歪在贵妃榻上,听着伶人唱曲时,宋秋余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沈芳然欣喜:“怎么又回来了?”
等宋秋余走近,看到衣衫不整的宋秋余,沈芳然打趣道:“一会儿不见你这是斗鸡去了?”
宋秋余没在乎沈芳然的调侃,开门见山:“您是什么时候买下外面那处宅子的?”
手握多处良田宅邸的沈芳然发出土豪的疑问:“哪一处?”
宋秋余说:“就是你用来作掩护的那处破宅子。”
沈芳然:“哦,你说猫儿巷的破宅子,那一片都是我产业,五年前我购得的怎么了?”
沈芳然这处大宅子是花港巷的,为了建造这处避难所,她打通了三处宅子,也有三条逃生的路。
宋秋余问:“那原来的户主是谁,你知道么?”
“这谁记得住?”沈芳然叫人去拿她的账本,她仔细翻阅了一遍:“这好像是一个坏账收上来的宅子。”
宋秋余凑过去看:“什么坏账?”
沈芳然指给宋秋余:“五年前,这一片宅子的主人姓田,他开了一家赁屋,买卖租赁宅子。后来出了事,这个姓田的卷款跑了。”
【哦哦,经典的开发商跑路。】
沈芳然:?
沈芳然继续说:“我瞧着这门生意不错,便花钱接手了。这处坏账是姓田的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接手过来时,就传这里是一处鬼宅。卖也卖不出去,租也没法子租,直接砸手里了。”
当时沈芳然接手时也犯愁,直到发现这处宅子跟花港巷挨得很近,她又买了一处宅子,将这三处宅子打通,以防出事的时候有个避难的地方。
宋秋余问:“你接手后,猫儿巷这处破宅子没有动?”
沈芳然摇摇头:“没有大动,只是让人打通了两堵墙,怎么了?”
宋秋余没有隐瞒沈芳然:“我在这处宅子的井里发现一具男子的骸骨。”
沈芳然身子一软,险些从贵妃榻上滑下来。
宋秋余赶忙去扶她,沈芳然反手死死抓住宋秋余的胳膊,声音大得都破嗓子了:“什么!死人!”
宋秋余吓一跳:“小声点,这事不能外传。”
沈芳然瘫到贵妃榻上,片刻后她又猛地坐起来,满脸慌乱:“不行,我得快点搬走。不对,得让人封住那面墙。都说它是鬼宅,我还不信,原来真死了人!”
宋秋余发现一处华点,问沈芳然:“这处宅子什么时候被传成鬼宅的?”
“大概……”沈芳然想了想:“七八年了吧,这谁记得清楚,反正我接手时它就被传了。”
宋秋余:“那你接手后,还一直在传?”
沈芳然:“传着呢,要不然我这处宅子怎么一直租赁不出去,搞得旁边那处宅子也无人问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挑这处宅子做掩护。”
宋秋余摸着下巴道:“那看来凶手还在京城关注着这处宅子。”
沈芳然一吓,后背浮出冷汗:“何出此言?”
宋秋余反问:“不然鬼宅是谁传出来的?”
沈芳然仔细一想,瞬间便明白了宋秋余的意思,因为自从将这处宅子跟花港巷的宅子打通后,传它是鬼宅的人变成了沈芳然。
宅子藏着秘密,不想外人靠近的唯一办法便是传它是凶宅。
一件事传了七八年,怎么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沈芳然越想越毛骨悚然,直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处破宅子,四舍五入便是盯着她。
沈芳然裹紧了衣襟,胆战心惊地问:“那凶手是谁?他又杀了谁?”
“被杀之人已经化作一具白骨,除了留下这个,没有东西可以证实身份。”宋秋余拿出那个宝石戒指要沈芳然看。
一想到是死人戴过的,沈芳然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这是寻常的宝石,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秋余追问:“看不出京城哪个店铺的东西么?”
沈芳然又看了一眼:“款式瞧着有些老,做工……不像是京城的手艺。”
宋秋余眼睫垂了垂,没有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沈芳然看到他的神色,不由担心地问:“这是不是找到那人唯一的东西?”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睛:“还有一个人知道被杀之人的身份。”
沈芳然好奇:“谁呀?”
宋秋余看向沈芳然:“真凶!”
沈芳然愣住:“啊?”
宋秋余反问:“你说若是让真凶知道,这处宅子被卖了出去,买他的人还要翻新修整这个宅子,凶手会怎么样?”
沈芳然顺着宋秋余的思路想了想:“会着急害怕?”
宋秋余嘴角弯起:“没错。”
会着急害怕,会寝食难安,还可能会趁着夜黑风高,将这具骸骨偷偷带走。
宋秋余说:“先放出消息,看看那人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