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宋秋余真的无法理解康信中这种人,自己也不是食物链顶端,哪来的优越感轻视底层呢?

还是说——

宋秋余挑眉看向康信中:“难道你打算推翻朝廷,自己篡位做皇上?”

康信中神色一震:“你胡说什么?”

见康信中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宋秋余啧了一声:“还以为你胆子很大。”

康信中:这是胆子大不大的事么!这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大事!

他蔑视生命,却不蔑视阶级,他可以毫无负担杀害费阿汤这样的人,但不会对权贵动手,因为在康信中心里平民就是蝼蚁。

宋秋余懒得跟康信这种思维畸形的人费一句口舌。

【我哥怎么还不来?赶紧将康信中抓了,突突弄死得了。】

康信中:……

他一向不会对氏族弟子动手,但今日他要打破这个惯例了,这是宋秋余自找的!

康信中面上杀机毕现,从袖中掏出匕首,阔步上前要对宋秋余下手,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刺入康信中的右臂。

曲衡亭举着弓箭从林间走出来,痛心疾首地看着康信中:“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

康信中捂着右臂,踉跄后退了半步,面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儒雅,阴鸷地看了一眼曲衡亭身后的李常州,这才看向曲衡亭。

他阴沉地说:“死不悔改的是你!你是尚书之子,却对这些贱民低声下气,不觉有辱身份?”

曲衡亭满眼失望,摇着头,死心道:“你真是没救了。”

“我不过是抖掉华袍之上的虱虫,我何错之有!”康信中理直气壮:“死了几个贱民而已,啊——”

趁着康信中被曲衡亭分散了注意,宋秋余眼疾手快地拔掉了康信中胳膊上的箭,顿时血流如注。

康信中惨叫一声,满眼血丝地瞪向宋秋余。

宋秋余一脸无辜:“看你手臂插着一支箭怪疼的,我好心给你拔下来而已,我何错之有!”

康信中气急攻心,脖颈暴出青筋:“你……”

一道肃然的声音传过来:“将康信中拿下!”

听到这个声音,宋秋余眉毛立刻抬起来,转过头便看见了章行聿。

“兄长。”宋秋余朝章行聿飞奔过去:“你终于来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宋秋余向章行聿告状:“康信中打算杀了我,幸亏我早有部署,否则他就得逞了!”

章行聿一眼识破了宋秋余话中的漏洞:“为何不等我来?”

宋秋余瞬间没话了,只能开始编造:“我怀疑他打算畏罪潜逃,为了拖住他,才找他对峙。”

被官兵逮住的康信中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宋秋余转过头:“你笑什么?你连杀数人,还打算叛出朝廷,怎么有脸笑的?”

康信中气坏了:“谁要叛出朝廷?你莫要血口喷人,胡乱攀咬!”

宋秋余没理他,对着章行聿空口造康信中的谣:“兄长,你好好查一查他,我觉得可能跟菊花王的人有联系。”

康信中不知道宋秋余口中的菊花王是谁,曲衡亭却一清二楚,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章行聿的到来,让一直紧绷的曲衡亭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康信中滋滋冒血的右臂,眼前阵阵发晕,当即昏了过去。

一旁的李常州:?

-

一向待人宽厚的康信中被衙门的人带走,这事长了翅膀似的立刻传遍了整个白潭书院。

听说还是章行聿带走的,书院上下更是震惊。

唐书办听到这个消息,放下账本便匆匆赶了过来。

看见丰神俊朗的章行聿果然来了书院,唐书办走过去语无伦次地说:“探花郎,您怎么来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粽子我吃了,这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粽子。”

章行聿:?

宋秋余垂下脑袋,脚趾抠了抠地。

章行聿看了一眼心虚的宋秋余,提起嘴角对唐书办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喜欢便好。”

得到章行聿的回应,唐书办更为激动:“喜欢喜欢,原以为肉粽最好吃,吃过探花郎给的甜粽,这才发现甜粽味道最佳。”

章行聿出生在南陵水乡之地,家中吃的都是肉粽,他吃不惯甜粽。

因此听到这番话,只是笑了一下,并未说话。

唐书办又说:“听闻章老要收李常州为弟子?”

【妈耶!】

宋秋余惊地抽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这要是让章行聿知道我编排他祖父,他回去非得抽我!】

章行聿微微一笑,回答的滴水不漏:“南陵那边还没来信,这事我尚不可知。”

与热情的唐书办客套了两句,章行聿便以公务为由,跟唐书办作别了。

宋秋余亦步亦趋跟在章行聿身后,呼吸都放得很轻,以此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该来的始终会来,下了山门,章行聿悠悠地问:“粽子是什么回事?”

宋秋余立刻甩锅:“是衡亭送他的,我不知道。”

章行聿看着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显得很无辜的宋秋余:“收弟子呢?”

宋秋余眼睛睁得更大了:“我也不知道,是康信中……传出去的吧。”

章行聿:“那这么说来,这两件事都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宋秋余单纯无辜地摇头:“没有关系。”

章行聿故意停顿很长时间,才用一种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好,那回去我好好审一审康信中,问问他为何要传这样的事。”

宋秋余立刻闭紧嘴巴,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必要专门审问康信中吧?

章行聿:“我祖父最忌讳这种事,若是被他知道,怕是要找到京城。”

宋秋余汗流浃背:“不至于……吧?”

章行聿冲宋秋余和缓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宋秋余被他笑得发毛,想追上去问一问,又怕露馅了更不好收场,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家。

金窝银窝不如家中的狗窝,宋秋余一头栽到自己床榻,翻身滚了两圈。

于妈妈敲门进来,看到缠着被褥,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的宋秋余,她笑了笑:“煮了绿豆甜汤,快起来喝。”

“好嘞。”宋秋余一个兔子蹬腿,翻身而起。

宋秋余本来打算等章行聿晚上回来,不动声色跟他打探一下康信中审讯情况,但这几日跟康信中斗智斗勇,太费脑子了,天色刚擦黑,宋秋余便睡着了。

章行聿从衙门回来,净过面后,没见到宋秋余便问了一句。

于妈妈又心疼又好笑:“大概是累了,半个时辰前就睡了。”

章行聿没说什么,去了宋秋余的房间。

天色渐热,宋秋余身上什么也没盖,歪扭着身体,衣摆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身。

章行聿在他肚脐上弹了一下,然后将衣摆拉下来,拽过一旁的薄被给宋秋余盖上。

宋秋余睁开惺忪的睡眼,喉咙黏糊糊的:“……哥?”

章行聿嗯了一声,道:“睡吧。”

宋秋余闻言又合上眼皮,很快睡了过去。

章行聿坐在床侧看了他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

隔天一早,宋秋余精神焕发地踢开被子,芜湖一声嚎叫,从床榻上坐起来。

吃过早饭,宋秋余又去了白潭书院

今日李常州有课,撑着伞从房间出来,便看见笑容洋溢的宋秋余朝自己走来,李常州下意识移开目光。

虽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还联手将康信中送入牢狱,但李常州不觉得他与宋秋余是朋友,哪怕在路上撞见了,也该装作没看见,各自离开。

宋秋余显然不这样想,将李常州堵住了,让他避无可避。

李常州不喜欢这样,也不习惯,他开口正想跟宋秋余说清楚,对方递上来一双厚厚的刺绣菱纹手套。

宋秋余给李常州科普:“猫身上是携带狂犬病毒的,被它抓咬到很容易感染,这种病百分之百的致死。所以你以后摸小猫,最好一只手戴上手套。”

“还有这盆芦荟,以后晒伤了,就厚涂一层芦荟黏液,它里面有多糖跟抗炎物质,可以缓解红肿晒伤。”

李常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双手套,一盆芦荟,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你忙吧,我走了。”宋秋余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如同来的时候一样。

李常州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怀里的东西好似是烧红的烙铁,那种灼热一直烫到他的心里。

从李常州那儿离开后,宋秋余去看了袁子言。

袁子言的腿被康信中打断了,哪怕骨头长好,以后走路也会有些跛脚,这彻底断了袁子言的仕途。

自从昏迷醒过来,袁子言便一言不发。宋秋余进来时,他望着床顶的幔帐,双目空洞洞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一颗缠绕着金丝的夜明珠出现在袁子言眼前,让袁子言的双眼重新聚焦。

这是……

袁子言干燥起皮的唇蠕动了两下,艰涩地开口:“我丢失的夜明珠。”

宋秋余将那颗价值昂贵的夜明珠还给了袁子言。

这颗夜明珠是祖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但被袁子言不小心弄丢了,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它。

袁子言眸底泛起水汽:“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宋秋余如实道:“是在姚文天遗物里发现的。”

袁子言握紧珠子,宛如握住他祖母那双温暖的手,他吸着鼻子说:“原来是他偷了我的夜明珠。”

宋秋余解释:“他没偷,是他捡到的。”

虽然捡到后,明知失主是袁子言,却没将夜明珠还给他。

姚文天,应该说是费阿汤,费阿汤确实是喜欢袁子言,甚至可以说是痴痴地迷恋。

他出身不好,是仵作之子。

曾有人评价仵作说,仵作,贱役也,其受食不及监犯,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

费阿汤没有自己的家,与父亲睡在义庄,身上时常染着恶臭,大人们嫌他晦气,小孩子亦是不肯跟他玩耍,就算拿着银钱买米粮,也常常遭到人驱赶,哪怕是店主也嫌他们过手的钱晦气。

袁子言与他完全不同,自小被宠爱着长大,金银堆里的富贵少爷。

袁子言身上是香的,性子是跋扈的,再不合理的事,袁子言都能理直气壮地吩咐人去做。

袁子言就如身上常佩戴的那颗夜明珠一样,名贵、骄傲、夺目不凡。

他喜欢袁子言的张扬与趾高气昂,时常躲在角落偷窥袁子言。

康信中对他起杀心,也因为发现了他对袁子言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日是寒食节,袁子言不知什么原因喝醉了,卧醉在美人靠上。

见四下无人,费阿汤便走了过去。

康信中找过来时,费阿汤半跪在袁子言面前,低头对着袁子言的脖颈嗅了又嗅。

看到他虔诚又痴迷的模样,康信中莫名感受一种强烈的冒犯,愤怒与杀意在喉间翻涌。

他心道这个贱民是怎么敢的!

怎么敢肖想他们士族子弟!

袁子言虽然醉了,但并非意识全无,他感觉身旁有一颗脑袋在他眼前拱来拱去,还在他耳侧亲了一下。

醒来后,袁子言发现自己的发带没了,他断定昨夜确有其人轻薄了他,又急又怒。

那个人好像是姚文天,袁子言好脸面,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只是指使赵西龄去找对方的麻烦。

那段时日,袁子言非常讨厌这个姚文天。

但袁子言最讨厌的“姚文天”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还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还”给了身无分文的他。

袁子言看着那颗夜明珠,想到的只有他的祖母,随即又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再无至亲,忍不住哭了出来。

看着蒙着脑袋,哭得很压抑克制的袁子言,宋秋余没有多待。

曲衡亭因康信中的事深受打击,再加上被血刺激到,昨夜就发起了高烧。

宋秋余探望安慰了他一番,成功让曲衡亭的心结……更深了。

曲衡亭送走了宋秋余,若是宋秋余再待下去,估计他就不只是发烧,而是要吐血了。

给李常州科普了狂犬病,把夜明珠还给了袁子言,又探望曲衡亭,为曲衡亭宽了宽心,宋秋余觉得这一天过得充实美满。

他心情很好回去了,在府门口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熟悉人影。

雍王妃?

宋秋余好奇,她趴在章府的墙上干什么?

宋秋余走到雍王妃身后,跟着她一块探头探脑地朝章府看:“你在看什么?”

雍王妃用面纱遮着脸,下意识答道:“在找人。”

宋秋余问:“找谁呀,我帮你。”

雍王妃小声说:“找宋秋余。”

宋秋余:“我就是。”

雍王妃猛地回头,看到宋秋余西先是惊,而后是喜。

作者有话要说:

“仵作,贱役也,其授食不及监犯,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出自《洗冤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