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晨一早,男人悄然去了一趟山门,门口的护卫不仅没离开,反而人数增加。

远处几个学子边走边交谈,没小心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树枝,清脆的咔嚓声宛如骨头断裂的声音。

男人饥渴地滚动了一下喉间的突结,舌尖嗜血似的舔吮过牙根,心间涌动起强烈的杀意。

他早已经过了年少冲动,克制不住杀戮的年纪,但是……

石屋里此刻躺着一具完美的猎物,袁子言会因为他被困在这里,而渐渐失去鲜活的生命。

他的面色不再红润,眼眸一片死寂,皮肉会逐渐腐烂,然后从骨架上脱落。

只要想到猎物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男人就感到愤怒焦躁。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猎物,到手后却变成一滩散发着腥臭的烂肉,他无法从猎物身上割下任何一件战利品。

男人几次深呼吸,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杀意。

他朝堂长所在的方向看去……

不行,不能去要通行证,万一这是谁设下的圈套呢?

男人掐住手心,佯装无事地走了回去。一路上他不知扯动多少次面皮,露出温和假笑,期间还烦躁地舔了两下唇角。

意识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举动,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一直挂着宛然笑意。

路过书院的湖心亭时,看到与李常州交谈的宋秋余,男人停下了脚步。

李常州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存在,看了过来。

这便是他最厌恶李常州的地方,好似藏匿在黑夜里肮脏的老鼠,有着一双令人作呕的阴暗眼睛,到处在窥探。

宋秋余顺着李常州的目光看到了——康信中!

一个与曲衡亭交好的人,昨日他们还在膳房门口打过照面。

宋秋余瞬间了悟,故意高声对李常州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你糯米粽,你却不识好歹!”

李常州深深看了一眼宋秋余,什么都没有说,举着伞离开了。

宋秋余追了两步:“你什么态度!”

康信中走过来,声音和缓如春风:“怎么了?”

宋秋余一脸怒容地抱怨道:“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昨日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他粽子,他没道谢便罢了,还恶言相向,这样的人真能在书院做夫子?”

康信中和事佬一般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对谁也如此,并非针对衡亭。”

宋秋余好似惊到了,夸张地摆动着肢体:“他对谁也恶言相向?”

看着宋秋余腕间的兔骨手串,康信中用力吮了一下齿根,隐约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不过很快他回过神,笑着说:“他学问很好,原来的山长很是惜才。”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难怪了,有才学的人性子是比较古怪。”

康信中嗤笑:不过庸碌的蠢货。

宋秋余故意刺激康中信:“严山长这么推举他,曲夫子也对他多番容忍让度,想来这个人的学问是白潭书院最高的。”

康信中:他?也配?

宋秋余继续吹捧:“将来搞不好会像我兄长的祖父那样,成为一介大儒。”

康信中嘴角极其隐蔽地向下扯动。

宋秋余:“这样大学问的人怎么能屈居小小的白潭书院?我要告诉我兄长,让他给祖父写一封信举荐,若是章老能收李夫子为徒,不失为一段传世佳话。”

康信中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章行聿的祖父乃是当世的儒学大家,多年前便不再收弟子,若真收下李常州,足以让李常州名扬天下。

他这种席织贩履之徒,凭何!

宋秋余兴冲冲道:“我这就写信让我兄长举荐。”

康信中用力嘬着牙花子,往日故作温和的假笑也几近皮笑肉不笑,应和的话卡在喉咙,他始终没办法吐出来。

看着宋秋余高高兴兴地离开,康信中再也绷不住,深吸一口长气。

“夫子。”

这时又有学子打招呼,康信中一时无法控制面皮露出一笑,朝那学子看去,吓得对方后退半步,匆匆作了一揖,便快步离开了。

康信中:……

-

浅浅试探了一下康信中,宋秋余便回去找曲衡亭。

等在房间的曲衡亭忐忑不安,直到宋秋余平安归来,他的心放回肚子中,开口问:“怎么样?”

宋秋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先坐下。”

曲衡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宋秋余吹着滚烫的茶水,平静地炸出一道惊雷:“那个变态我找到了,是你认识的康信中。”

曲衡亭愣住了,似是没听清,迷茫地问了一遍:“什么?”

宋秋余道:“是康信中,他就是那个虐杀小动物,绑走袁子言,还疑似杀了许多人的变态。”

曲衡亭难以消化,喃喃自语:“这、怎么会是他?”

房门被人敲了敲,宋书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曲夫子,宋公子。”

宋秋余越过怀疑人生的曲衡亭,打开了房门。

怕惹人怀疑,今日来的只有宋书砚一人,他将昨夜从书皮里翻出来的血书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来看了一眼,艰难地从那堆拗口的文字分辨出来:“这是……情书?”

宋书砚面色凝重地点头:“虽没署名,但看字迹应该是姚天文写的。”

他没想到姚文天竟对袁子言有这样的心思,宋秋余倒是不意外。

【看来我真没猜错,姚天文果然喜欢袁子言。】

宋秋余摸着下巴,眯眼道:“那一切都能解释了。”

曲衡亭与宋书砚一块看去,然后听宋秋余推理:“康信中阶级观念很重,极其瞧不起平民百姓,他觉得姚文天不配喜欢士族子弟袁子言,所以杀了他。还有洒扫的王老伯,他觉得王老伯出身低贱,凭何与士族学子交好?”

“康夫子?”宋书砚一脸愕然,不敢置信:“那人是康夫子?”

曲衡亭内心也不愿相信,但他不怀疑宋秋余的推断,痛心不已。

“没错,那个变态就是康信中。”宋秋余说:“我方才试探过他,他心中也瞧不起李常州。”

【何止是瞧不起,估计还想杀了人家!】

【只不过李常州对他早有防备,他找不到机会下手。】

除此之外,宋秋余觉得李常州能在康信中手里活下来,还因为李常州的性格。

他太孤僻了,跟书院所有人都处不好,康信中觉得这就是丑小鸭游进天鹅湖下场。

格格不入的李常州,书院异类的李常州、永远上不了台面的李常州,是康信中的笑料,亦是康信中那套“平民卑贱,士族高贵”论调的强有力证据。

“还得再找一趟李常州。”宋秋余摸着下巴道:“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宋书砚不由问:“李夫子性格古怪,他会说么?”

宋秋余摇头:“不好说。”

如果是宋秋余,一直讨厌的人被人发现是坏的,那他一定会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但李常州这个人吧……真的难说,他若想说早就说了。

曲衡亭和宋书砚也想到这点,因此都有些担忧。

李常州性子难搞,此事还得由宋秋余出马。

李常州不爱出门,只有到他的经学课,他才会打着油伞出来。

今日李常州有两堂讲学,宋秋余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李常州早就发现探头探脑的宋秋余,只是佯装没注意,讲完经学他便准备离开,却被宋秋余当众叫住。

“李夫子,我这里有一问,可否请你解答?”

所有学子向宋秋余投以钦佩的目光,竟敢问李夫子学问,真是不知道李夫子有多严苛!

李常州本想以宋秋余非书院学子拒之,宋秋余却抢先一步:“严山长曾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李常州冷脸想:这分明是韩愈所说!

宋秋余又道:“严山长还说,天下学子皆出孔孟,即便不是白潭书院的学生,只要尊孔孟儒学,就如白潭书院的学生一般。”

李常州皮肤惨白得像冰山堆出来的,板着脸的模样很摄人:“严山长何时说过这种话?”

宋秋余常在老虎头上拔毛,因为毫不畏惧:“严山长将教书育人作为己任,自是说过这话!”

他觉得李常州内心是感激严山长对自己的重用,因此搬出来严山长拿捏李常州。

果然李常州没话了,不过面色仍旧不太好:“你想问什么?”

宋秋余朗声说:“我想问的问题,章老曾用它考过入门弟子,不方便外露,可否请李夫子单独叙话?”

此话一出,引来所有人的好奇。

“章老?是探花郎的祖父,南陵那位大儒?”

“应当是,这位宋公子是探花郎的弟弟,知道章老考过弟子的题也非难事。”

“好好奇,章老考了什么?”

李常州不喜被人盯着非议,便沉声对宋秋余说:“随我来。”

宋秋余殷勤地应下:“好嘞。”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李常州不客气道:“你装神弄鬼到底想做什么?”

宋秋余拍马屁:“李夫子果然聪明,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李常州冷声道:“无论你问什么,我无可奉告。”

说完抬脚便要走,宋秋余追在他身后:“如今我已经知道康信中并非好人。”

李常州不理宋秋余,寻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走。

宋秋余晓之以情:“不能让书院的人再被他蒙蔽,我们可以联手拆穿他的真面目。”

李常州停下来,双目锐利如箭,朝宋秋余射来:“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你就是了?”

宋秋余骄傲扬起脸:“我当然了!我要不是好人,那天下就没好人了!”

“……”

李常州冷然道:“我不知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管,以后别再来找我。”

“好,我不找你。”宋秋余停在原地,抱着手臂幽幽地说:“你走吧,就放任他虐杀小猫算了。”

李常州迈出去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很吃惊我怎么知道是吧?”宋秋余抬了抬下巴:“我不仅知道他虐杀小猫,我还知道你常喂那些小猫,还想将它们驱赶走,以免它们遭到毒手。对吧?”

李常州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他打量宋秋余,目光带着审视、惊疑,以及不解。

他确实好奇宋秋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秋余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因为……猜的。

最终李常州也没问出口,移开目光,冷漠道:“你找错人了。”

宋秋余坦然地看着李常州:“我没有找错人,我知道你手里没有凭证可以揭穿康信中的为人。”

这话完全出乎了李常州的意料:“你……”

“你手里若有真凭实证,你就算不信书院其他人,也会交给严山长。但你没有,那就说明你手头没有过硬的证据。”

宋秋余条理清晰:“而比起伪善可亲的康信中,你的话显然不会令人信服,所以你保持了沉默。”

李常州心底的防御瓦解了一半,但说话仍旧尖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找我做什么?”

宋秋余直言不讳:“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不喜欢他,你也不喜欢,我们可以联手。”

李常州面露讥色:“你兄长是章行聿,何须跟我联手?”

宋秋余:“因为康信中这个人极其自负,想要扎他的心,激怒他,你我联手更为合适。”

李常州:?

-

宋秋余当众请教书院最为严厉,不近人情的李夫子的事,很快传遍了书院,成了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了,这位宋公子胆子真大。”

“我倒是好奇,为何宋公子要问李夫子,章老考弟子的题?”

“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章老出的题,怕是很难吧?”

康信中刚从房中出来,便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想起先前宋秋余说过的话,康信中怒从心起,暗道这蠢货该不会真向章行聿的祖父举荐了李常州?

章老在南陵,应当没那么快,估计是宋秋余自作主张,出了一道题想先帮章老考一考李常州。

蠢货!天大的蠢货!

阿嚏——

宋秋余在曲衡亭的房间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合理怀疑:“该不会是康信中在骂我吧?”

曲衡亭闻言又是一叹。

他还是无法想象温和儒雅的康信中,竟是这样的人。

大概是瞧出了曲衡亭心中想法,李常州嘴角凝起一个冷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无仪之人,若披上相鼠的皮,又何故?”

饶是宋秋余文学素养一般,也听出了李常州在骂人,出面打圆场:“好了,我们不要内讧。”

李常州没再说话。

宋秋余问李常州:“你是怎么发现他虐杀小猫的?”

李常州没有讥讽,认真答了宋秋余的话:“三年前,山门外有两只流浪猫,我时常喂养它们。后来一只失去了踪影,我以为它离开了,便没太当回事,直到我无意中发现康信中收藏了一颗猫牙,我觉得不太对劲。”

发现康信中诡异之处后,李常州照看另一只猫便谨慎了许多。

但那只猫还是失踪了,李常州在它常待的树下,发现了一点血迹。

他几乎断定是康信中所为,可他没有证据,便跟了康信中几日,被对方察觉到了。

后来书院发生了许多诡异之事,慢慢的大家开始传是他这个天生异象的人克到了书院一众人。

那时若非严山长力保,李常州早被赶出了书院。

李常州知道这件事是康信中所做,同时也知道即便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也会以貌取人。

从那以后,他不再与书院任何人相交,哪怕是帮他诸多的严山长,他也没有过多深交,怕累及严山长。

李常州有所怀疑地看着宋秋余:“你说的法子真能对付康信中?”

他不信宋秋余,可宋秋余的聪明他方才见识过,若有可能,他想将康信中赶出白潭书院,这样山间的小猫便可性命无忧。

宋秋余十分肯定:“会,你能激怒他。”

像康信中这种优越感十足的天龙人,想要打压、激怒他很简单,只要让他瞧不起的人,处处抢他的风头,压过他一头,他的自尊心便会受损,继而暴怒。

李常州听出了宋秋余的弦外之音:“你是想拿我做饵儿?”

宋秋余道:“你是饵,但他不会冲动无脑到在此时对你动手,他有其他发泄对象。”

曲衡亭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你是说袁子言?”

宋秋余:“对。”

曲衡亭:“可他现在不能出去。”

宋秋余笑了一下:“这还不简单?只要堂长撤掉那些守卫,康信中就可以下山了。”

如宋秋余所料,山门没了守卫后,康信中果然下山了。

但他并没有去石屋找袁子言发泄心底沸腾的杀意,而是去见了老友,又到书局转了一圈,之后便回了白潭书院。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宋秋余知道康信中谨慎,没想到对方谨慎到这种地步。

袁子言已经失踪三日,若是不尽快找到他,怕是饿都饿死了。

康信中心中也急,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堂长也解释为何禁止大家下山,但康信中还是觉得古怪。

他按兵不动,想要再观察几日,只望袁子言别是个短命的,连这几日都撑不过。

宋秋余摁住了赵西龄四人,要他们绝不能跟着康信中,更不能有任何异常,引起康信中的警觉。

四人还算听话,虽然心中焦急,但只能静静等待。

曲衡亭怕自己露馅,这几日称病待在房中。

宋秋余没留在曲衡亭房中陪他,反而常跟李常州待在一起,时不时就放话说要带李常州回南陵,以此来刺激康信中。

无声斗法的这几日,宋秋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直到有一日,心不在焉的曲衡亭不小心摔了一个杯盏,被碎片划伤了手,他的恐血症犯了。

宋秋余扶着他到床上休息,打趣道:“这下你不用装了,这脸色任谁见了都不会说没病。”

曲衡亭苦笑:“你别揶揄我了,我这病有一天若是能克服便好了,最起码不要连自己的血都怕。”

宋秋余听到后笑话他:“你可以学姚文天割血写书。”

曲衡亭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我没他那个狠劲。”

宋秋余愣了一下,忽然发觉姚文天是挺狠的,那封情书应当用的是他自己的血。

能干出割血写情书的人,不仅是狠,而且有些极端,透着一些自我感动。

这样的人也挺可怕……

宋秋余翻出姚文天那封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上面还有些意味不明的语句。

宋秋余琢磨那些话时,瞥见夹着这封情书的那本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该不会是解密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