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种情形,宋秋余只能装傻:“我只是随便走走,一不小心进了天牢深处。”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又一不小心见了秦信承?”

“也不算见……”宋秋余支吾着:“就隔着牢房看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在心里补充:【顺便聊了聊。】

章行聿没再说什么,脱下官袍换上了常服。

宋秋余悄然吐了一口气,又听章行聿问:“今日在家温习了功课么?”

宋秋余嘴上说:“温了。”

实则,摸都没摸一下书。

章行聿:“又写文章了么?”

宋秋余:“这个……没有,只是读了读书。”

章行聿:“严山长夫妇还好么?”

宋秋余:“挺好的。”

章行聿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那下午去将军府做什么?”

完全放松警惕的宋秋余很自然地回道:“去看烈风。”

说完宋秋余猛然反应过来,胆战心惊地看向章行聿,对方倒是一脸平静。

章行聿理着袖口的褶皱,语气辨不出情绪:“秦信承叫你去喂烈风?”

【救命!!!!】

人在紧张时会显得很忙,宋秋余眼珠子转得快做出一套广播体操了。

就在宋秋余犹豫着要不要坦白从宽之际,章行聿开口道:“你想去喂,那便去喂吧。”

宋秋余眼珠子定住了,不知道章行聿说真的,还是在诓他。

想起牢里那对苦命鸳鸯,宋秋余还是没忍住向章行聿打听。

“那个小皇帝真打算杀了秦将军,还有他亲叔叔么?”宋秋余试探性道:“我觉得雍王跟秦将军,并非要谋反。”

“莫要非议政事。”章行聿抬手敲在宋秋余脑门:“吃饭。”

见章行聿不肯透露,宋秋余有些失望。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算了,先干饭!】

-

章行聿没有诓宋秋余,第二日他去将军府,没有腰牌那些守卫也放行了。

秦信承说烈风喜欢吃炒黑豆,宋秋余背着一口大锅,点上新柴,在马厩前挥舞着大铲炒黑豆。

炒出来的豆香飘满整个马厩,烈风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隙。

宋秋余将黑豆碾成粉,洒到草料里,用铲子推到烈风面前,吹了两声口哨。

许久没进食的烈风嗅了嗅,但还是别过了脑袋。

宋秋余疑惑:“怎么不吃?”

宋秋余拿着大铲又将草料推到烈风鼻下,对方还是没动。

他只好改变计划,将那堆草料拨了回来,牵来一匹新马,把草料喂给了那匹马。

对方立刻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宋秋余观察着烈风,见烈风睁开眼睛在看那匹马。

等那匹马吃完,宋秋余又喂给它一些草料。它吃饱后,剩下的草料已经不多了,宋秋余这才又拌了一些黑豆,用铲子推给烈风。

这次烈风终于吃了!

一匹马儿慢悠悠吃,两匹马儿抢着吃。

宋秋余以为是激发了烈风骨子里的好胜心,后来他才发现,烈风是担心他喂的草料有问题,因为之前章行聿曾用草料药晕过它。

好聪明的马,感觉比秦将军都聪明!

寻了一个机会,宋秋余背着章行聿又偷偷去天牢见了秦信承。

大概是前几日宋秋余来过,天牢的守卫都还认得他,宋秋余准备了银子行贿,结果也没用上,对方直接放行了。

见到秦信承,宋秋余将烈风好好啃草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秦信承道:“只吃草料不行,还需牵着它出去透透风。”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它还是不肯让我靠太近。”

秦信承叼着枯草给宋秋余出主意:“烈风性情恶劣,你不能让它感觉到你在怕它,你越怕它脾气越大。”

宋秋余立刻说:“那我拿鞭抽它一顿,将它抽服气!”

“……”

秦信承:“倒也不必。烈风性子骄傲,若是不能叫它真正服气你,它宁死也不屈。”

宋秋余问:“那怎么让它服气?”

秦信承看着少年单薄的身板,心道就算把两个你捆起来,也未必真降得住烈风。

想当年他为了驯服烈风,那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秦信承不忍打击宋秋余,委婉道:“用真心吧。”

宋秋余眼睛一亮:“用真心就可以?”

秦信承:至少,烈风看你傻乎乎的,没什么威胁,不会轻易尥蹄子攻击你。

秦信承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颔首道:“去吧少年,用真心感化烈风,我相信你定然可以。”

宋秋余被秦信承喂了一大口鸡汤,信心满满地从天牢出来,意外撞上一人。

“是你。”

宋秋余准确地叫出对方在家的乳名:“三宝!”

“你还记得我?”十三四岁的少年眼睛弯着,长睫搭在眼角,几乎与眼下那枚小小的黑痣融在一起。

“当然记得了。”宋秋余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的乳名叫小宝,所以才对三宝这两个字印象格外深。

宋秋余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道:“家中的叔叔行贿了一位大官,被一同关了进来。我与他很是亲近,想来牢里看看他。”

宋秋余问:“看到没?”

“使了一些银子,倒是放我进去了。”少年看着宋秋余:“你呢,也是来看亲人?”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算是朋友吧。”

“算了,不想了。”宋秋余不愿多谈:“走,哥请你吃胡饼喝羊汤。”

少年解下腰间的荷包:“今日我带了银钱,我请你。”

宋秋余看着鼓囊囊的荷包,好像比他要有钱多了,于是毫无负担道:“那就你请吧,正好我这月的零花钱告急。”

少年收起荷包,似乎随口一问:“你也在领家中月钱?”

宋秋余不以为耻:“是呀,我兄长很厉害,我就老老实实做蛀虫吃他的喝他的。”

少年看过来:“你不想考功名么?”

宋秋余摇头:“不考,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少年眼睫一敛,低声道了一句:“这样啊,那倒是可惜了。”

宋秋余觉得他这口气有点怪,侧头去看少年,对方扬唇朝他笑笑,模样纯善乖巧。

【嗯?怎么感觉他笑的……】

【我在章行聿面前装乖时就是这样的!】

少年:……

少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吃胡饼?”

宋秋余又忍不住怀疑少年的身份,试探道:“你家商号是什么?”

少年想也不想便答道:“宁苏织造,为朝廷供应织品。”

【原来是皇商,难怪他叔叔会因为行贿官员入狱。】

宋秋余问:“那你家没事吧?”

少年轻叹一声:“给朝廷捐了三十万两,给宫中的贵人们也使了不少钱,应当是能保住叔父一命。”

宋秋余惊叹:“好多钱,你家真有钱。”

少年弯唇腼腆一笑:“不过是家中祖辈们积攒下来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我们往外掏,那也只能掏了。”

宋秋余学章行聿,抬手在少年脑袋上给了一下子:“慎言慎言。”

大概是从来没被打过,少年愣了一愣。

宋秋余压低声音说:“当今的皇上你都敢编排,不想要命了?”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没有反驳宋秋余的话。

看少年这口无遮拦的样子,宋秋余不禁怀疑:“你在家里很受宠吧?”

少年没有否认:“在一众孙辈之中,我祖父最喜欢我。”

“那难怪了。”宋秋余指指他的脑袋,难得好为人师:“你家做的不是寻常生意,跟那些贵人打交道要谨言慎行,不然一句话全家的脑袋……”

宋秋余表情凶狠地做一个摸脖子的动作。

少年没反驳,乖道:“我记住了。”

宋秋余这才放心:“走,吃胡饼去。”

他带少年去了南大街一家胡汤店,进门便熟练地点了饼子、羊汤,还有炙羊肉。

宋秋余用滚水给少年烫碗筷:“他家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炙过的羊肉肥瘦相宜,外焦里嫩,很是好吃。”

少年打量了一眼店内,收回目光对宋秋余一笑:“那一定要尝一尝。”

一个腰间系红的汉子走进来:“店家,我来取昨日订的羊肉。”

拨拉着算盘珠子的掌柜抬起头,看见来人便笑道:“早给你准备好了,误不了你家今日的议亲。”

汉子豪爽一笑:“改日来家里喝喜酒。”

掌柜让伙计去取羊肉,转头继续与汉子叙话:“这条街谁不知芸儿手巧,酿得一手好酒?你可要你儿子好好待人家。”

汉子道:“还用你说,那可是我夫人的亲外甥女。”

【妈耶,近亲结婚!】

【古人不是重视子嗣么?怎么还要姨表姑表结婚,就没人发现近亲成婚容易不孕,小产、孩子畸形么?】

汉子还要与掌柜说什么,话忽然就顿住了。

掌柜看着他张嘴发愣,纳闷地问:“怎么了?”

汉子嘴巴翕动了两下,蓦地想起邻家那对痴儿龙凤胎,孩子的父母是表兄妹。

可是他族中的堂哥,父母也是表兄妹,堂哥什么事都没有。

【就算幸运的怀了孕,没有小产,还生下了平安的孩子,但孩子也容易比同龄的孩子笨。】

笨?

汉子想了想,他那个堂哥好似学东西确实是要比旁人慢一些,性子也呆呆的。

【如果若是为了下一代着想,婚配其实要选不同种族,不同地区,不同村子。若一个村子的,搞不好祖上就是同一个人。】

【章行聿祖籍南陵,其母是太原高氏,两地相距甚远,难怪他这么聪明。】

京城人谁不认识探花郎章行聿?

汉子听到这个名字,怀疑中又夹杂着几分迷茫,是这样的么?

【什么时候朝廷才能推行不许姨表、姑表等近亲成婚?】

【寻常百姓没有试错的成本,若真摊上一个畸形、痴傻的孩子,那这一家便毁了。】

汉子整个人一抖,好似受了极大的冲击,呆呆地冲掌柜道:“我、我先回去一趟。”

掌柜追出去几步:“羊肉你不要了?”

汉子没回头,还在想方才听到那些话,越想越害怕,因为他又想起两桩事。

掌柜一脸无奈:“这人魔怔了不成!怎么与他说话理也不理的?”

宋秋余应了掌柜一声:“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他脸色不好。”

“估计是为了儿子的婚事忙病了。”掌柜对店伙计说:“你将羊肉给他送过去。”

【唉。】

【希望婚事别成,近亲成婚危害太大了。】

宋秋余暗自祈祷了一番,抬头就见三宝直勾勾盯着他看。

“怎么了?”宋秋余不解。

“没什么。”三宝唇角弯下:“只是想问你最近有空闲么,我想邀你来家中做客。”

已经不是闲人的宋秋余,装腔作势道:“这不好说,我最近很忙。”

忙着用真心感化烈风,曲衡亭还约了宋秋余看他新书的稿子。

少年也不生气:“好,等你有时间了来我家中玩。”

从胡汤铺子出来,少年便与宋秋余分别,他拐进一个巷中,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尾。

-

刘稷坐着马车刚回到宫中,尚德宫的人便奉太后旨请他过去。

刘稷衣裳也没换,身上还染着炙肉与羊汤的味道。

太后吩咐身旁的大宫女:“拿身干净的衣服过来。”

大宫女应了一声,很快便有人送来打湿的帕子,躬身要为刘稷擦手。

刘稷摆摆手:“朕自己来。”

宫人跪着将湿帕递过去,刘稷拿过来一根根擦着手。

坐在贵妃榻上的太后温和道:“皇上是万金之躯,蜀地那些叛贼又没有全数剿尽,宫外太过危险了,还是要少去。”

刘稷扬起脸,笑着应下:“知道了,母后。”

太后又道:“皇儿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定亲了。若溪那丫头与你是青梅竹马,性子文静,倒是后位的最佳之选,皇儿觉得呢?”

刘稷把玩着手里的帕子:“舅舅不是爱女如命?舍得将表妹嫁到宫里?”

太后像是被他的稚气逗笑了:“都是一国之君了还说孩子话。你舅舅再喜欢云溪,也不能将她一直留在家中,不让她出嫁。”

“这些母后做主就好。”刘稷起身:“太傅还在书房等着儿子,儿子先回去了。”

见刘稷总算松口婚事,太后没有留他。

从尚德宫出来,刘稷脸上的笑意冷下来,随后想到什么他又重新笑了起来。

-

轰动京城的科考舞弊案,在三司共同审理下,袁仕昌认罪自缢。

主谋虽然死了,但供出的从犯无一例外都下了狱。

胶西袁氏因舞弊案全族获罪,抄家流放,无一人幸免。

严山长也判下了死罪,不过他并未真死,他有仁宗留给他的手谕,小皇帝只是让人斩了一个死囚。

从此以后严山长改名换姓,被小皇帝派去岭南之地做父母官。

严山长他们离京那日,宋秋余前去送行。

严夫人从包裹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宋秋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戴在身上保个平安。”

宋秋余没拒绝,递上一盒吃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在路上吃。”

严夫人笑着收下,一家三口朝宋秋余行了一礼,便上马车离开了。

舞弊案结束了,氏族学子们为了以表对皇上,对文昌帝君的尊崇,在文昌殿进行了祭祀、祈福。

宋秋余跟着去凑热闹。

这次白檀书院的学子们,人手一把葱、芹菜,用来祭祀帝君。

曲衡亭颇为热心肠,也给宋秋余准备葱、芹菜。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探花郎每年祭祀文昌帝君都会带着这两样,所以才能高中,不管真假你也拿上。”曲衡亭将葱、芹菜塞给宋秋余。

宋秋余没好意思说,这话可能是他传出去的。

虽然宋秋余不准备考功名,但还是去文昌殿叩拜,仍旧希望章行聿官运亨通,大吉大利,早日带他飞黄腾达。

曲衡亭是白檀书院的副讲,今日书院重新祭祀文昌帝君,他自然很忙碌。

宋秋余拿着曲衡亭的新书稿,寻了一个清静安静之地。

拂去树下的落叶,宋秋余盘腿坐下看书稿。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我觉得还是不要向家中要钱。”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树丛外传过来。

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宋秋余的眼睛立刻从书稿中拔出,有多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