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信承略带指责地看了宋秋余几眼,随后反应过来,宋秋余要找的秦信承正是自己!
我果然被盯上了!
宋秋余突然转过脸,秦信承下意识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
宋秋余误会了他这个举动,还以为秦信承在擦脸上的雨水,便将自己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秦信承虽然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但因为雨水丰沛,他的衣衫还是沾了不少水。
不远处惠娘的新欢与旧爱还在打,可惜宋秋余要去办正经事,不能再围观了。
宋秋余遗憾道:“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吧。不过最好还是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莫要染上风寒。”
秦信承遮着脸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打斗的两人,最终还是踏上了去状元府的路上。
章行聿待他那么好,不过是一场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样觉得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秦信承,悄然跟在宋秋余身后。
惠娘的声音响彻小巷:“你们不要打了!”
秦信承迅速回头,便见惠娘撑着伞,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烧火棍,一边喊着不要打,一边帮着新任夫君打前任。
对方也不敢还手,担心伤到怀有身孕的惠娘。
而新夫君亦是担忧地护着惠娘:“别打了,娘子别打了,小心身子。”
秦信承看了两眼,狠了狠心,还是去追宋秋余。
抄小路固然能少走许多路,但有些小巷实在是泥泞不好走,宋秋余只好从大路走。
秦信承跟在宋秋余,一直想找下手的时机,却一直无法得手,因为大路行人太多,他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打晕宋秋余带走。
直到宋秋余撑着伞走进了状元府,秦信承都没寻到一个好机会。
秦信承满脸悔恨,悔不该在小巷看人吵架,正事都耽误了!
若是看完热闹耽误了正经事也就算了,偏偏他两头都没顾上。
可恨!
-
听说宋秋余来拜访,周淮裴这次倒是没将人拒之门外。
随从亲自去门口将宋秋余接进周淮裴的书房。
管家亦站在门洞,看着宋秋余欣慰地擦拭眼角泪水:“这是少爷第一次让人进家门。”
雨水噼啪打在伞面,影响了宋秋余的听力,他只感觉有人在说话,却没听清具体内容。
于是,宋秋余转身看了一眼管家,问身旁的随从:“方才有人在说话么?”
随从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些日常的咏叹罢了。”
宋秋余:?
办正经事要紧,宋秋余也没有多问,抖掉身上的雨水,进了周淮裴的书房。
周淮裴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茶案前,一副高贵冷艳,闲人莫近的死装死装样。
周淮裴翻了一页书,才不紧不慢地问:“找我有何事?”
宋秋余道:“我是来求画的。”
周淮裴睨了一眼宋秋余:“又要我帮你画人像?”
宋秋余夸赞道:“不愧是状元郎,果然聪颖!我知道您日理万机,公务繁多,但这幅人像画于我来说十分之重要,我想来想去除了状元郎,世间再无人可以帮我,哪怕是我兄长!”
最后一句算是说到了周淮裴的心趴上,他暗自得意,面上却不显。
他傲然道:“既你真心求我,那我便帮一帮你吧。”
宋秋余一脸感动:“状元郎不仅博才,还有一颗菩萨心肠。”
周淮裴勾着嘴角放下书,对随从道:“铺纸,研墨。”
哦,这是又上当了。
随从面无表情走上前,为自家主人铺上最好的宣纸,研最好的徽墨,最后递上最好的毫毛笔。
宋秋余探头看着这一切。
【咦?】
【人像画是用毛笔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用石墨呢。】
周淮裴:……
随从:主人只是想装一下,谢谢。
没装好的周淮裴,心情一下子不好起来,高冷道:“你先回去吧,画好之后我会让人送到府上。”
担心周淮裴再搞完美主义,宋秋余立刻道:“我在外面等你,主要是想第一时间看到状元郎的画作!”
周淮裴脸色稍缓,让宋秋余去厅堂等着。
宋秋余闲得无聊,请随从给他拿了一块石墨,以及一张宣纸,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整个案件。
已知,京中出现一具无头男尸。
而雍王通过一匹马,以及男尸掌上的旧伤,推断尸体为秦信承。
由此可以解出——
-
京郊别庄。
雍王看着眼前之人:“你怎么来这么晚?”
秦信承摸了摸鼻尖,没敢完全说实话:“来的路上撞见了章鹤之的弟弟。”
雍王眉心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们照面了?”
秦信承轻咳两声:“不小心而已,不过你放心,他没见过我的样子。等天黑后,我会将他抓起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雍王有几分恼火:“你当章行聿是傻子么?原本他便怀疑你诈死,你若将他弟弟抓了,不就相当于招供自己还活着!”
秦信承挠了挠头:“那该怎么办?”
雍王静默片刻,开口道:“你先出城,按计划先去蜀地。”
秦信承着急地问:“那你呢?”
雍王道:“我暂时留在京中,若我这个时候也出京,他们怕是会怀疑到你我。”
秦信承颇为自信:“这绝无可能,这些年你我一直装作势如水火,莫说整个朝廷,便是百姓也觉得你我关系不睦,谁会怀疑你我?”
-
由此可以解出——雍王与秦信承是一伙的!
所谓关系差不过是烟雾弹,关系要真差,烈风那匹倔驴一样的马,能让雍王靠近?
而且,雍王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妙了,好像是专门等在闹市,目的便是证实那具无头尸首是秦信承。
宋秋余将两人的名字圈起来,连成一线。
识破他俩为同伙很简单,宋秋余迷惑的是他俩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是高祖帝八子,皇帝亲叔叔,一个是军功赫赫的将军,这俩人该不会要密谋造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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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秦信承一脸骄傲得意的大聪明样,雍王连气都发不出来,只是沉声道:“若旁人知道你我私下并非表面那样,会是什么下场?”
秦信承愣愣地望着雍王。
雍王一字一句道:“会认定为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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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将造反两字再次圈起来,然后一点点涂黑。
会是谋反么?
如果真是谋反那……也太刺激了!
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案是科举舞弊,第二个案子是谋逆造反,照这个节奏下去,太后估摸是前朝公主,还涉嫌谋害了先皇,或者给皇上整一个狸猫换太子的剧本。
嘿嘿。
宋秋余正暗自幻想时,周淮裴一脸焦躁地走了出来,甩下一张人像画,转身便离开了。
宋秋余:?
看着游魂一样的周淮裴,宋秋余随后明白过来。
当初他把写的狗屁不是的论文交给导师时,内心也是周淮裴这个状态。不想把shi端出来,但期限到了,却不得不端出来的死感。
只不过,他的论文名副其实的狗屁不是。
但周淮裴的画完全是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哪怕画得非常好,交稿时也是生不如死。
宋秋余看着周淮裴画的人像,只觉得纸上的人画得太过逼真,逼真地好似他亲眼见过。
嘶——
宋秋余端详着人像画,脑子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沃茨!】
【我哩个大茨!秦信承居然是方才他在小巷遇见的那个人!】
冷静下来后,宋秋余灵魂发问,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与雍王造反么?
宋秋余怀着这样一个疑问,匆匆离开了状元府。
随从亲自将宋秋余送到门外。
看着宋秋余背影,管家站在门前擦拭泪水:“好久没见少爷与谁能相处这么久。”
随从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少爷性格太差。
-
宋秋余买了吃食,叫来小乞丐们。
他们虽不认识高官显贵,但消息十分灵通,宋秋余问了问他们雍王、秦信承在京中的风评。
雍王在高祖在世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
后来高祖病逝,仁宗继位,将这位弟弟一再提拔,甚至临死前托孤,给予他重权,要他辅佐年纪尚幼的小皇帝。
雍王在百姓中风评还算不错,为人强悍,手腕厉害,是个冷面王爷。
这样的人是没有所谓的朋友,只有利益伙伴。
反观秦信承则完全不同,他性格豁达,交友甚广,只是时不时在朝堂上与雍王挤兑两句。
宋秋余还从小乞丐口中听到一个八卦,说是秦信承曾有一个白月光,但那姑娘死了,他今年三十有七,仍旧没有成婚。
高祖还为他赐过婚,但被秦信承拒了。也因为这事高祖登基封赏时,才会只给了秦信承一个从三品的官位。
不过大家都在传,秦信承是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到男人的根本才无法娶妻。
之所以有这样的传闻,是因为秦信承曾在一次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想娶妻,但娶不了。
宋秋余听后,开始怀疑秦信承与雍王是一对。
他问小乞丐:“那雍王成婚了么?”
小乞丐点点头:“成婚了,早就成婚了,但没有子嗣。他们都说雍王是玉面修罗,就连送子婆婆都不敢来他家。”
宋秋余又问:“雍王只有一位正妻,有没有小妾姨娘,红粉之类的?”
小乞丐摇摇头:“我没有听说过,回去了我问问师父。”
他说的师父也是小豆子的师父,名叫七铁生。
宋秋余摆了摆手,不用问七铁生,雍王十之八九与正妻是契约婚姻,先婚后也不爱。
但就算他与雍王是一对,也没必要演这么一出大戏。
宋秋余能明白他俩为什么一直装出不睦的样子,一个皇子,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两人交往若过密,必定会惹得高祖怀疑。
毕竟那时仁宗已是太子,还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太子,雍王与秦信承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太好的联想。
秦信承为什么一定要假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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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信承一脚将石子踢进湖中,声音发闷:“我只是想与你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
看着难得丧气的男人,雍王张了一下嘴,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小皇帝在日渐长大,手腕与野心不输高祖,已经不需要他这个皇叔。
若继续留在京中,怕是会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所以他是想寻一个借口,远调出京,远离纷争与朝政。
秦信承父母接连去世,在京中亦是没有牵挂,他们可以一同离开。
但不能光明正大一块走,秦信承与他的身份太过敏感,秦信承便想出假死脱身。
他原本是不赞同的,但经不起秦信承的游说,私心作祟便同意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想收场也不行了。
秦信承耳尖一动,眸中闪过厉色:“谁?”
一抹青色穿过长廊走了过来,看见是雍王妃,秦信承放松下来,扭头问雍王:“你还告诉了阿姐?”
雍王妃与秦信承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她年长他一岁,故而叫她阿姐。
雍王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瞒得过么?”
“秦信承”骑着烈风被砍去首级一事沸沸扬扬,雍王妃怎么可能听不到?稍微前后一联想,便能猜出这是他们设的局。
雍王妃走过来,直接问:“挡我们路的是谁?是章家的鹤之?”
雍王与秦信承一同说:“这事你不用操心。”
雍王妃撸起袖子道:“你们将章鹤之叫到府上,我们将他灌醉,我给他做一场局,保证让他闭口不敢言。”
雍王:……
秦信承:……
这便是他们不想告诉她的原因,她行事比武将还要彪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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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疑惑回了家。
章行聿今晚又是很晚才归来,可恶的是衙门饭也不管,他回来第一件事是用饭。
宋秋余骂了几句臬司衙门,无良公司,997还不管饭,吸打工人血的秃鹫!
宋秋余暗自发誓:我一定帮章行聿赶紧破案,再这么整日熬夜,章行聿就不帅了!
为守护章行聿的头发而崛起!
宋秋余暗自发誓完,第二日早早醒来,出门继续走访调查。
看秦信承那个样子,估计爱马如命,想来会偷偷去看烈风,只要在此蹲守,不就……嘿嘿嘿!
以他对秦信承一面之缘的了解,秦信承极有可能喜欢凑热闹,只要以此设下陷阱,不愁寻不到他!
宋秋余脑海已经构思一万种抓秦信承的办法,摩拳擦掌准备挨个试。
“公子,地上这枚银锭是你掉的么?”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宋秋余转过头,便看见一个浑身补丁的女乞儿,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手中拿着一块银锭子,一脸慈祥地询问宋秋余。
宋秋余摇摇头:“不是我掉的。”
“可我亲眼看见这锭子是从你衣裳里漏出来的,你再仔细想想。”
作乞丐打扮的女人眸底闪过一抹精光,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普天之下不会有人否认这无主之银。
“我一月零花就五两银子,怎么可能掉出硕大的五十两银锭子?”
宋秋余睁着清澈的眼眸说:“真不是我的。”
女人眼里的精光没了,表情也没了。
一月仅有五两零花,看见五十两的锭子都不要,想什么呢?
到底在想什么!
女人嘴角抽搐,只得加重语气说:“这五十两!五十两的大锭子!它出现在你后面,我前面,我们中间又没有旁人。而我只是一个乞丐,自然不会是我的,那只有是你的这一种可能。”
宋秋余突然问:“你认识七铁生么?”
女人一脸茫然:“谁?”
【她果然不是乞丐,连七铁生都不认识。】
【也是,她虽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但指甲干净无垢,头发乌黑柔顺,鞋子没有磨损,且很是洁净。】
【碰瓷的么?】
看宋秋余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女人眯起眼眸,慢慢挽起袖口。
听说章行聿最宝贝这个弟弟,只要将他绑走,以此威胁章行聿,他就算查明那具无头尸不是信承的,也不敢多言。
待他们安然离开京城,她便会放了宋秋余。
年轻的后生,别怪姨姨心狠!
雍王妃正要出手,就听宋秋余开口道:“兄长?”
雍王妃一步步靠近宋秋余,心道想用你兄长唬我?你兄长可不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下官见过王妃。”
雍王妃定在原地,朝宋秋余探去的手也僵在半空。
【王妃?】
宋秋余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妇人:【哦哦,原来她便是雍王的正妻!】
【看来她知晓雍王跟秦信承的计划,所以是来抓我威胁章行聿的?】
宋秋余的声音透着亢奋。
雍王妃:?
章行聿已经行至身前,雍王妃想逃都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装傻。
她佝偻着身体,歪着口鼻,用沙哑的声音道:“老妇人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雍王妃?”
【错了错了。】
【想要装傻就不能顺着对方说话,他问东,你要扯西,怎么还能回他的话?】
雍王妃:……谢谢你的指教哦。
章行聿没有去看雍王妃,反而问宋秋余:“你怎么在此?这个时辰不是该在家中读书?”
宋秋余惊讶:“兄长,你不是在衙门查办案子么,有头绪没?”
【看到没,这个就叫做答非所问。用抛问题的方式,让对方忘记自己的提问。】
雍王妃:哦哦,学到了学到了。
不对,我学这个做什么,我是来绑票的!
章行聿淡淡看了一眼宋秋余:“先回去温书。”
“好嘞。”宋秋余殷勤地应下,飞快往回跑。
待宋秋余走后,雍王妃开始装瞎,眯着眼睛摸索前行,好似没看见章行聿。
章行聿没阻拦雍王妃,只是道:“我觉得朝堂之事还是不要累及家眷,您觉得呢?”
雍王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扒瞎地朝前走。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见。】
宋秋余躲在小巷,身子贴在墙上,只露半只耳朵在外面。
章行聿:……
雍王妃:……
【看王妃这个样子,她应该是知道雍王跟秦信承是一对吧?】
雍王妃的眼睛一下子不瞎了,猛然睁大。
他竟知道这件事!
雍王妃瞄了一眼章行聿,难道是章行聿猜出,然后将其告诉自己的弟弟?
嘿,你这个大男人嘴怎么这么碎!
该不会一到晚上,就跟弟弟躲在被窝里说人闲话吧!
【头疼,我该怎么将雍王和秦将军是断袖的事告诉章行聿,还不惹他怀疑?】
雍王妃:嗯?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章行聿猜出来的,而是方才那个少年?
可信承昨日告诉她,他未曾与宋秋余见过面,这少年怎么会知道此事?
【又该怎么告诉章行聿,雍王与秦将军虽然在秘密谋划一些事,但绝不会是谋反。】
这下雍王妃真惊了,不曾想这个小少年不仅聪颖,而且看事透彻。
哪怕朝中那些为官多年的老狐狸,都未必有少年这么毒辣。
呵,他们那种脑子只会猜两人是要谋反,一群糊涂虫!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出此下策,真要给雍王和秦信承定下谋反罪,不知道要流多少血。
【我见过秦将军,主要是秦将军没那个野心。一个爱看八卦,爱凑热闹的人,是不会想做皇帝。】
雍王妃:……你是了解他的。
但你们不是没见过面么!
秦信承!雍王妃磨了磨牙,露出一个冷笑,骗老娘是吧!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局?】
这是宋秋余唯一想不透的。
想不透吧?知情的雍王妃得意,总算也有你小子想不透的事了!
【该不会是为了私奔吧?】
雍王妃一噎,脸上又没了笑容。
哼,算你厉害!
【算了算了,不乱猜了,只要将秦将军逮住,到时就知道原因了。】
雍王妃神色一敛,皱起的细眉如长剑般凌厉。
信承不能落网,否则一切前功尽弃,还会被有心之人扣上一顶无法翻身的大帽子。
他们为朝廷效忠半辈子,只是想寻一处安度晚年的地方,为何这样难?
而她也只是想揣着自己攒下多年的金山银山,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光明正大怀抱各色美男,这过分么!
为何如此逼他们!
【哇,感觉王妃周身怨气好足,好像快要长出黑化的反派眼线了。】
宋秋余偷偷探出一点脑袋。
雍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