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的手指失去力气挣脱, 就这样呆呆地任贺景廷握住,贴在他潮湿冰凉的脸颊。
冷汗从额角滚落,渗进两人交叠的指缝。
房门仍半敞着, 走廊上幽暗的光照进来, 勾勒出男人高大身躯在她面前弯下腰, 几近虔诚讨好、又让人感到无比陌生的姿势。
舒澄惶恐到游离,说不出别的词句,只喃喃地重复:“你疯了……”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随着轻颤,如断线的珍珠般接连滚落,那样无助、脆弱。
这泪水宛如一支利箭, 直直刺入贺景廷混沌的神志, 他仿佛被灼烫,浑身触电般猛地一抖。
那原本翻涌着疯狂与火热的瞳孔,一刹被寒冷的冰水浇透,继而沉入无底的漆黑。
他猛然清醒过来, 灵魂撕裂了那具不堪重负的肉.体, 高高地漂游在头顶上, 俯视着这狼狈荒唐的一幕。
贺景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薄唇蠕动,干涩道:“澄澄,我……”
舒澄见他眼神中恢复了清明, 后怕和酸楚才迟迟漫上心头, 眼眶唰地一下子红了,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来。
这一次,她很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房间。”她说,“我不想看见你, 出去。”
“对不起。”
贺景廷急促地呼吸,断断续续地几近在抽气,薄唇渐渐发绀,衬得脸色青白得更加渗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苍白而急切地想要挽回:“澄澄,你听我说,不是这样……”
“出去!”
舒澄打断,声音同样抖得厉害,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心口冲撞,却又找不到出口,让她快要崩溃了。
此时此刻,她不想,也不能再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甚至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好。”贺景廷短促地重复,“我走,我出去。”
他脚下虚浮,踉跄着立即往后退,整个人像失去了对距离的感知,没几步,后背就“砰”地一声撞在玄关柜上。
凸出的金属扶手深深硌进他后心肋间,剧痛一瞬间炸开,宛如一把烙铁的尖刀穿.透胸口。
贺景廷眼前一瞬昏黑,痛.吟硬生生梗在喉咙深处,脊背软了下去。
他凭着最后一丝神志,堪堪撑住了台面,才哆哆嗦嗦地没有跪倒在地上。
“出……我出去……”他的唇无意识地微微蠕动,重复着对女孩的承诺,却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竭力也无法迈出半步,“抱歉,我……现……”
舒澄的背紧紧贴在墙面,那是所及之处能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她紧绷的神经还未松懈,却见眼前的男人忽然埋头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滴落,砸在地板上。
贺景廷的脊梁深弯下去,身上的黑衬衫紧绷出后背颤栗的肌肉。
侧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异常痛苦的喘息。
从压抑着极轻,片刻后变得愈发粗重,像是喘不上气般,让人心悸。
“你……”
舒澄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心尖蓦地一揪。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上,让她本能地想要搀扶。
可刚刚贺景廷疯狂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手指缩紧攥拳,犹豫了几秒,心中弥漫的惶恐还是淹没了担心,只敢远远紧张地盯着他。
神志在剧痛中反复挣扎,最终是舌根的血腥气将贺景廷强行拉回来。
余光中,舒澄仍缩在那个刚刚被他挤进的角落,而那双曾无数次深情注视着他的、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蒙了一层泪水,满是惊恐、不安,还有……对他的厌恶。
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烈酒的余温仍在沸腾,浑身血液却如浸入寒冰。
他没有资格,再奢求她的担忧。
贺景廷咬紧牙关,挺直腰身的瞬间,瞳孔又失焦了一刹,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
他拉上房门,却在即将完全合上时,忽然停顿,侧了半个身子进来。
舒澄见男人复返,脸上明显露出紧张。
贺景廷已经说不出一个字解释,只有沉默地、更快地将门内反锁的锁扣转上,再次关上门。
这一次,房间真的合上了,“哒”一声,落了锁。
四周陷入寂静,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模糊。
舒澄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任由泪迹变冷,干涸在脸颊。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无力地跌坐在玄关处,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淡淡的酒气仍未散去,仿佛提醒着他存在过,一切都不是梦境。
回想起刚刚贺景廷那赤红双眸中,令人陌生的痴狂和虔诚,舒澄的心像被蛛丝一层层裹住,密不透风的闷滞,很乱、很乱。
……
离开后,贺景廷没有回房,而是走出了酒店。
深夜的奥塔尔湖陷入沉眠,小镇灯光寂寥,漆黑的湖面仿佛将一切都吞噬。
他静静站在一棵栗树下,白天泛着温暖琥珀色的树叶随风哗哗作响,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不远处三楼的房间仍亮着灯,楼层不高,甚至能看见厚实的杏色窗帘后,偶尔有人影闪烁。
秋夜冷风吹透贺景廷的胸口,生生掏出一个窟窿,每一缕风都刮破血肉。
他浑身早已失去知觉,就这样凝视着,直到再也站不住,跌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意识模糊地发抖,目光却仍紧紧盯着那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大约半个小时后,女孩的影子在床边频繁掠动,大灯熄灭,只剩床头的一盏小灯。
又过了一小会儿,房间完全黑了下去。
舒澄睡下了。
而后,黎明划破这座山间小镇,新的一天真正到来,而旧的那一夜,永远无法翻过去。
清晨飘起了细雨,天色灰蒙蒙的。
大约早上十点多,比平时更晚的时间,大概是由于整个团队昨天的熬夜工作,那个房间的灯才再次亮起。
接近中午,贺景廷遥遥地望见,那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大门口,和卢西恩、她的德籍同事一起走向一辆当地的出租车。
雨后降温,舒澄穿了一件卡其色的薄风衣,方便走路的平地帆布鞋,长卷发像是早上刚洗过,蓬松柔顺地搭在肩头。
两人隔得太远,没法看不清她脸色是否憔悴。
但当女同事说了什么,她侧头轻轻地笑了,然后拉开车门坐上去,看起来没有太大异常。
出租车朝主干道驶去,很快消失在落叶的街头。
贺景廷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才回过神。他撑住长椅的把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发青,却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神色淡漠,方才那注视着女孩背影一抹柔和荡然无存,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闪过一丝厌恶。
手掌攥拳,暴戾地捣进心口,一下、两下、三下,碾到最深处。
直到痛觉拉扯着感官回到身体,他浑身颤了颤,才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来,走回酒店房间。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意大利老人,震惊地看着他,仿佛见了鬼一般,小心翼翼地用英语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灵魂已经游离在更远的地方,贺景廷轻摇了下头。走进轿厢,他终于从模糊的镜面中,看见自己的样子。
整个人完全湿透,脸色白得发青,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无光,配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不怪那人面露异色,真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
泥泞的皮鞋陷进走廊地毯,贺景廷轻飘飘地往前走,打开房门前,又望了一眼旁边的那扇门。
昨夜发生的一切……
关上门,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迈一步,顺着门壁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疼。
贺景廷靠在门上,脆弱的脖颈向后仰着,肺叶如同被一只手攥住榨干,汲取不进一丝一毫的氧气,而他也没有再多的力气挣扎。
潮湿的黑发蹭在门板上,胸膛不受控地一下、一下轻微往上挺。
能不能就这样死掉?
早就下定决心,要保护她,照顾她,尊重她。
昨晚却又一次在理智溃塌的瞬间,做出了伤害她的事。
无可挽回的。
疯狂的。
可憎的。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是吞噬了一切的昏黑,地上七零八落地滚落酒瓶,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极致的寒冷和炎热在身上不断游走,贺景廷分不清是冷,还是热,只剩意识迷离地簌簌发抖。
此时疼痛已经是最好受的。
心脏剧烈地、急促地跳动,下一秒就要爆裂开。
他左手攀上胸口,痛苦地抓挠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力气太大,纽扣被一瞬拽掉,崩落在地上。
终于不再隔靴搔痒,贺景廷青白的指尖深深嵌入胸口肌肉,几乎要将心脏生生用手剥出来。
直到粗硬的指甲划过皮肤,那一下,他浑身触电般抖动。
被抓挠的感觉,勾起了血液深处某种熟悉的烙印。
仿佛……是她每次在情动失声时,在他身上留下的痛感。
贺景廷呼吸骤然急促,如风箱般的嘶鸣声从喉咙里响起,断断续续,如同溺水的人在巨浪中挣扎。
指甲重重地刻进皮肤,带起一条条血痕。
仿佛是她在惩罚他。
他手背青筋暴起,每一下,都竭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片刻,胸口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鲜血浸湿皱乱的衬衫,淋漓了指缝。
贺景廷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浑身上下,只剩皮肉的疼痛,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从疼痛中找到一股扭曲的慰藉——
他在帮她惩罚自己,仿佛越是疼,越是折磨,昨夜他犯的错就能多得到一丝发泄。
黑眸早已完全涣散,没有力气闭上,就那样湿淋淋地半阖着,望进虚无的阴暗。
神志早已随着灵魂被撕裂,指甲一次、又一次刻进糜烂的划痕,带着自虐的力道,纵横交错,胸口连一处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突然,指甲深深地挂到锁骨下一个坚硬的凸起,血肉外翻,输液港的边缘露出来,指甲边缘嵌进了港口的边缘。
贺景廷的力气却早已失控,狠戾地刮下去——
注射座被他生生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连带着插.进心脏附近静脉的导管,被粗暴地直接扭结、脱位。
灭顶的撕裂感猛地炸开,贺景廷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却顷刻被痛楚生生地拽回身体,不过几秒钟,就再次昏死,又痛醒。
他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来,浑身紧绷到无声抽搐,浸湿鲜血的手指滑落到地上,麻木地抖动。
半脱落的港体挂在锁骨下,摇摇欲坠,鲜血顺着半截导管流淌。
贺景廷眸中蒙上一层暗淡的灰色,瞳孔散开,连颤动的挣扎都失去。薄唇微微张开,只剩丝缕气息吐出来。
仿佛是心脏真的被掏出来了。
竟然……感觉比刚才好受一些。
男人身体僵直着跪在地上,而后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朝前弓下去,又突然猛地一颤,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来,溅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
这一次,贺景廷终于得以如愿。
脊背弯得越来越低,直到他额头轻点在地上,触碰到那柔软的、厚实的地毯,宛如小时候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整个人蓦地脱力,身躯砸下去,彻底失去了声息。
*
连续两天,舒澄都没有再见到贺景廷。
那晚的一切太过荒唐,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敢再去餐厅,比平时更晚地离开酒店。
即使舒澄知道,只要他想,他有一万种方式见到自己。
但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用任何方式堵她,好像突然消失了。
隔壁那扇门紧紧关着,也不再传出一点响动。
然而,待舒澄平静下来,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晚他过于霜白的脸色,那双盛满了疯狂、偏执的眼眸,那满身的酒气,和他临走前弯着腰颤抖的狼狈模样。
其实从内心深处,舒澄能感觉到,自回国重逢后,贺景廷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不可理喻。
这微妙的转变,却在那一夜全然崩塌、反扑。
甚至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心头总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天后,总部的工作顺利完成,各地区负责人陆续回国,南市的团队收尾后,也即将离开都灵。
临行的前一晚,舒澄吃完晚餐回房,忽然见到隔壁306的房门开敞着。
门口停着一辆保洁车,一位酒店里工作的老奶奶正在清理房间,有些吃力地将一只只空酒瓶搬出来,堆到垃圾袋里。
那些各色的酒瓶上印着意大利语,常见的单词,她认识,都是烈酒。
屋里散发出一股闷滞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味道,仿佛是血腥。
舒澄本来已经推开了房门,脚步还是停住,探出头问:“这个房间的客人已经离开了吗?”
“是啊,今早好像是他的秘书,来办的退房,也收拾了些东西……不过这房间也很久没人住了,但一直挂着请勿打扫。”老奶奶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小姑娘,你们应该是一起来的吧?你看看这位先生落下的东西,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舒澄愣了下,贺景廷竟然已经离开都灵这么久了吗?
听到有东西落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老奶奶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空酒瓶,还有一些喝了一半的,七七八八地堆在桌上。
茶几边缘,一只高脚杯里还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酒,只是靠近就闻着刺鼻。
舒澄不自觉心里发紧,那晚贺景廷身上酒气那么重,他的身体能这么喝酒吗?
钟秘书,或者是他身边的其他人,大概只拿走了工作相关的东西。
屋里剩的,基本都是些生活用品,浴室里的牙刷、剃须刀、浴巾之类的。
这些私人东西并不贵重,她也不方便转交:“应该是不要了,直接扔了吧。”
老奶奶可惜:“这么好端端的东西,看着不便宜,就不要了呀?”
舒澄也觉得有点奇怪,屋里的模样,仿佛是一个正常生活着的人,突然离开了这座城市,就剃须刀这样用惯了的随身物品,都没有带走。
他是有什么紧急工作,连酒店都没来得及回,就直接飞回国了?
直到不小心踢到一个酒瓶,她才回神,嘲笑自己的多想——
这对于日理万机的贺景廷来说,再正常不过。
“我们只是同事。”舒澄对老奶奶解释说,“之后也不太会再见面了,所以这些东西就都扔了吧。”
她不欲多待,正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落在窗台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板胶囊,很眼熟,是她那晚买给他的。
*
回到南市后,Lunare概念店正式开业,舒澄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状态。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回到正轨上,一切平静到她甚至时常产生幻觉,在都灵发生的是否是一场梦?
将近大半个月,舒澄再也没有见到贺景廷。
这个男人就像一团火,出现在她生活时如燎原一般汹涌,消失后又不留一丝印记。
这样也好。
月底,舒澄照例和卢西恩一起去云尚大厦参加滨江天地的月度例会。
按惯例来说,贺景廷都会到场,所以她特意选了一个离主座最远的位置,做好了视而不见的准备。
然而,临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走进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有人毕恭毕敬地起身,称呼他为“高经理”。
在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中,舒澄得知,这个人名为高铭,是滨江天地的项目总经理。
从今往后,这个步入正轨的项目会重新回到他手中,包括大大小小的所有事物。
“我就说,这种级别的项目,怎么可能一直是贺总负责啊?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过的,哎,终于不用直接汇报给贺总了,之前真是紧张死我了!”
“是啊,这下能轻松点了。”
听到身边其他品牌的低声议论,舒澄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手微顿。
会议结束后,卢西恩笑道:“看来暂时不用演戏了?我该可惜,还是该庆幸?”
她知道这是他用于缓和关系的玩笑,便耸了耸肩,含糊回应:“是啊,不然该给卢总监颁一座影帝奖了。”
由于Lunare品牌特殊,高铭很重视,会后单独叫他们留下来交流后续规划。
卢西恩还有其他会议,便是舒澄作代表,跟随他的秘书来到二十层。
他的下属是位年轻的小姑娘,虽然穿着一身正装,但仍难掩活泼,听说也是云尚的老员工,之前调去过美国分部,年初才调回来的。
“舒小姐,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开会,又正是高峰期,好多会议室都排满了。”夏秘书将她带到一个闲置的会议室,“高总监有个电话,您先在这儿等一下吧,我去给您和高总监沏壶茶!”
这会议室不大,干净敞亮,但明显平时用得少。
后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放着很多照片和项目奖项——这个每间会议室都有。
舒澄等着无聊,便踱步着随便看看,目光忽然落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某大厦开业的合照,有些老旧的,拍摄时间是大约五年前。
贺景廷西装革履地站在中间,气场冰冷如常,面孔比现在稍年轻一些。
不知是否隔着照片的缘故,又或许太久没见,有一点陌生。
而让舒澄驻足的,是他身旁的另一个年轻男人。他和贺景廷长得有些像,尤其是鼻子那一块,但细看之下,那人五官更柔和,气质也斯斯文文的。
她蹙眉,这人应该不会是……
“哎呀,怎么这张照片还放着啊!”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高总监看到又要骂我了。”
舒澄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是夏秘书端着茶来了。
她把茶放在会议桌上,小跑着找钥匙打开柜子,急忙把照片取出来。
“夏秘书,照片上贺总旁边的这个人是……”舒澄问。
“你说这个?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这是贺总的亲弟弟!”
夏秘书这两年在美国,不认识舒澄,性子又大大咧咧的,讲起八卦来头头是道,“我跟你说,就在我刚来云尚那年,他可是我的顶头上司!这件事,后来在公司可都不允许讲了,我偷偷告诉你……”
夏秘书先热情地科普了一遍贺家的情况,包括去世的贺正远,如今还关在精神病院的宋蕴,私生子等等。
这些舒澄早都知道,却也装作震惊地听了一遍。
“以前,贺总和他弟弟可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贺翊是我们的项目总监,哎,大概就是现在高总监这个位置!”她压低声音,“当年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房地产项目,几乎关系到云尚集团生死的,具体的我也不方便说……
“但贺翊在紧要关头,把我们的机密透给了对家,那对家背后竟然就是他爸,害得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输掉,当时真是拼得你死我活!我天天都吓得睡不着,生怕睡醒就失业呢!
“还好后来贺总赢下来,把贺翊送进监狱去了,不然可怎么办呀?贺总那番真的不容易,我当时有次还撞见他晕倒在电梯里,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倒下去了,120来拉的,真是吓死人!
“你敢相信吗,那个贺翊在云尚工作了四年!四年!他竟然一直装得那么好,藏到最关键的一刻才致命一击。
“而且事后查出来,整个云尚都有内鬼,后来高层全都大换血了!我也是因为这件事,跟着当时一个小主管去的美国,哎呀,太苦了,在一个偏远的州里,简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麦当劳都没有……”
夏秘书絮絮叨叨地,还沉浸自己对美国调派工作的诉苦中,而舒澄渐渐地出神了。
贺翊因经.济罪入狱,网上也查不到任何相关信息,背后竟然是这样可怕的过往。
原来……曾经贺景廷也相信过,罪.人的儿子是无辜的。
却被鲜血淋漓地背叛。
舒澄盯着那张老照片上,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男人,那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脑海中浮现出贺翊自杀的死讯,还有那张贺景廷站在葬礼上,肃穆地凝视着漫天白花的照片……
耳边,是他一次又一次口中那句残忍的,他流着贺家的血。
她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
*
南市的秋天转瞬即逝,一场雨落下,卷走枝头最后的枯叶,寒意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
换季总是阴雨连绵,两周后,卢西恩出差,舒澄再次来到云尚大厦,代表品牌参加季度会议。
幸好是开车来的,没有淋湿,她踩着高跟鞋走进这座熟悉的大厦。
窗外大雨暗沉,会议室里却明亮到有些刺眼,她平静地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次会议她并不需要汇报,只是做一些记录,所以没什么压力。
很快,偌大的几十人会议室坐满,高铭走进来,却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自然地落座旁边。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这个会议确实很重要,重要到应该由最大的领导来主持。
不知为何,舒澄的心升起一丝微妙的预感。
临会议开始,大门被钟秘书推开,那一抹漆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不是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舒澄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贺景廷坐在轮椅上,一丝不苟的墨黑西装,口袋处雄鹰胸针泛着冰凉的金属光泽,唯独腿上盖了一条质地柔软的薄毯。
他神情淡漠,依旧是那样冷冷地扫视过全场,气场强大,矜贵而自若。
但那脸色,尤为苍白。
他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开始了会议。
只有高铭适时地开口,用一句“关心”来暗中说明,贺总前几日不慎扭伤了脚踝,所以才会坐在轮椅上出现。
季度会议漫长,整整三个多小时,贺景廷始终保持着快节奏的进程,气氛严谨而紧张。每一次发言都戳中要害,从头到尾,不显一丝疲态。
没有人会怀疑,他只是扭伤了脚。
整场会议,舒澄和他没有一句交流,甚至没有过一次对视,仿佛是彻头彻尾的两个陌生人。
结束后,舒澄随着人流离开,却被钟秘书叫住。
“舒小姐,麻烦您留步。”他一如既往地礼貌,“贺总在办公室等您,关于品牌后续发展,想和您探讨。”
“不必了,我还有事。”
尽管那件事过去了很久,舒澄还是不想面对他,就这样平静地下去不好吗,她不觉得他找自己会真的是公事。
钟秘书尤为坚决,客气却毫不让步,直接请她上那部专用电梯。
电梯间其他品牌的熟人不少,舒澄不想闹得不好看,便走了进去,然后直接取消掉了“35”亮着的灯,按下“1”楼。
然而,电梯并不听她的决策,依旧在往上升。
钟秘书恭敬:“抱歉,舒小姐。”
自从一年多前,电梯出事故后,云尚大厦所有电梯都斥资引进了国外的新科技,当然,也包括所有电梯都可以被后台完全控制。
电梯升到顶楼,轿厢门缓缓打开。
只见贺景廷就出现在门口,一双黑眸紧锁着她的身影,像是料到她会看准一切机会离开。
舒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高跟鞋踏出来,远远停在与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不愿再靠近半分。
身后电梯门合上,钟秘书随之离开。
顶层整个是贺景廷的办公室,四下无人,只有落地窗外的滂沱大雨,冲刷着这个寂静的世界。
“贺总,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舒澄故意客套地微笑,“详细的规划书,如果我没记错,上周就已经交到了高总监的邮箱,他已经和我确认过。”
贺景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闪电在低厚的云层中炸开,刺眼闪烁,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沉默片刻,他突然开口:“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舒澄。”
与那一声声曾在耳畔或亲昵或温情时,轻唤的叠字小名不同。
贺景廷久违地,叫了她的全名。
他深深地呼吸,而后郑重道:“对不起,我当时喝多了……”
舒澄心尖一颤,立即打断他:“那晚的事不要再提,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去按电梯。
“我知道,你没有和卢西恩在一起。”
身后男人嘶哑的声音,还是让舒澄停住了脚步,她诧异地回头,对上了贺景廷那双深邃的、饱含沉重的眼睛。
“你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他艰涩地没能说下去,顿了顿,“我即将去德国出差一段时间,会很久,滨江天地和Lunare品牌今后的事宜,都全权交给高铭处理。”
舒澄拎着包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他被毯子盖住的腿上。
腿伤到站不起来,还要去德国?
而且云尚集团有什么工作,是需要总裁亲自去德国长期处理?
她清晰地知道,他在委婉地告诉自己——
他今后再也不会纠缠她,让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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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追到都灵,是因为之前那一夜让他以为澄澄还是对他有感情的。
但后来一系列,他痛苦地发现,澄澄为了逃避他,连假装恋爱都做出来了……
他当时是真的神志不清楚、受刺激疯魔了,意识到伤害到澄澄后,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贺总是真的疯.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