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 渐渐将机场笼罩。T2航站楼里,旅客熙熙攘攘。
舒澄坐在候机厅角落,一身浅蓝色衬衫, 白板鞋, 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不施粉黛, 干净的气质仿佛要去留学的大学生。
她没办托运,仅随身带了个小行李箱,还有一只办齐后续、能进机舱的猫包。
透过网布,小猫露出一双水灵灵蓝眼睛。
它听不见,只能靠视觉和气味辨识,紧紧挤在离舒澄近的这一侧, 雪白的绒毛溢出来。
四周有个小女孩凑近, 眼中满是惊喜:“是小猫!”
她妈妈叮咛:“不可以摸哦,这里不是小猫的家,它会害怕的。”
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问道:“姐姐, 我可以站在这里看它吗?”
“当然可以。”舒澄微笑。
小女孩正是对世界好奇的年龄, 叽叽喳喳得十分可爱, 一会儿问小猫要和我们上飞机吗,一会儿问我什么时候也能养一只吗?
她妈妈始终耐心地答,最后说:“等你长大,像这个姐姐一样, 能对这条小生命负责的时候。”
“太好啦, 那我要快点长大!”
过了一会儿,这对母女告别走远。
日落中,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一长一短的影子拉得好长, 那么温馨。
舒澄望着她们的身影,轻轻摸了摸团团的头。小猫也感觉到什么,用湿漉漉的鼻尖用力蹭她的掌心。
如今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忙碌的停机坪。飞机起起落落,载着无数人奔向崭新的人生。
暮色落在她湿润的眸底,映出一层亮晶晶的光。
希翼、迷茫、期待……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通知:
“乘坐CA987次航班,飞往都灵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 H27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不少旅客涌向登机口,有拎着电脑、行色匆匆的男人,有背着大包小包、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也有恩爱亲昵、拿着自拍杆记录的小情侣……
舒澄起身,从包里拿出护照,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是舒林。
而随之在消息栏弹出的,是一连十几条实时新闻:
【贺景廷结婚不到一年疑似离婚,民.政.局照片曝光!】
【豪门婚变速递:贺氏总裁闪婚闪离?】
……
舒澄微怔,点开其中一则。
照片里,初夏晌午,民.政.局路边的梧桐树下,她身穿法式雪纺白衬衫,低头只露出侧颜。
而贺景廷站在旁边,高大英俊,深邃的眼神深深锁在她脸上。
仿佛是年轻的妻子闹了小脾气,丈夫在耐心而宠爱地哄她。
看起来确实郎才女貌、恩爱情深。
——如果标题不是离婚的话。
那天,她总是垂下目光,不想与他对视。
直到车开走的那一刻,匆忙回头,却已经来不及再看他一眼。
原来贺景廷一直是这样看着她。
舒澄怔在原地,直到后边的旅客提醒:“小姑娘,你走不走啊?”
“不好意思。”
舒澄歉意颔首,拉着箱子站到队伍外的空地。
手机再次震动,父亲不断地打进来,大概要质问她离婚的事。
登记的队伍已经快要走完了。
透过落地窗,那架前往都灵的飞机,静静停着。浓郁的夕阳洒在机翼上,熠熠生辉。
舒澄闭了闭眼,像下定某种决心,也抚平心中微妙的一丝波澜。
她将手机关机,取出里面的电话卡。
指尖用力到泛白,“啪嗒”一声掰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女孩拖着行李箱和小猫,清瘦的身影融进夕阳,再也没有回头。
*
嘉德私人医院,顶层病房。
暮色沉沉,偌大的病房里没有一丝生气,呼吸机规律地运转着,发出“嘶嘶”的底噪。
男人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鼻梁上覆着氧气罩,霜白的面色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即使橙黄的夕阳洒满,依旧无法沾染上半分暖意。
冰冷的药水挂在输液架上,顺着细管,流入他筋脉分明的小臂。针.头旁淤血遍布,叠着扩散的青色,尤为刺目。
突然,监护仪上的数字飞快浮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贺景廷呼吸猛然急促,透明氧气罩上的雾气加重,眉弓也痛苦地深深皱起。
窒息、剧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肺叶寸寸撕裂。
“呃,啊……”
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痛.吟,他胸膛轻微挺起,连辗转的力气都没有,仿佛溺水濒死的人,意识在混沌边缘漂浮。
陈砚清冲进病房时,短短几十秒,只见床上的人已浑身痉挛、快要痛得闭过气去。
他心下一惊,简单检查后,连忙静脉注射了镇定剂。
好一会儿,贺景廷才渐渐缓过来。
他深陷在枕间,冷汗淋漓,虚弱地轻轻喘息着。
涣散的双眸半阖,艰难地掀了掀,再次不支地沉沉合上。
陈砚清心揪,轻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半晌,贺景廷艰难地薄唇张了张,即使幅度微不可察,却是微弱一点的回应。
终于恢复意识了。
这一刻,陈砚清高悬三天有余的心才重重落下。
那天夜里,他从另一台手术上下来,才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等赶到御江公馆时,贺景廷早已高烧得不省人事。
陈砚清没法形容当时的场景。
那个曾经温暖、明亮的房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开一盏灯。
贺景廷双眼紧闭、面色煞白地蜷缩在主卧的双人床上,整个人已经烧到抽搐,任人如何呼喊,对外界都没有一丝反应。
僵硬的手指中,却攥紧一个薰衣草喷雾瓶,怎么都拔不出来。
西装浸透了鲜血、染花床单。
肺部伤口感染,他一连高烧昏厥了三天,体温直.逼四十一度。身体机能完全瘫痪,什么退烧、消炎药都无济于事。
这个温度极度危险,全身器官都在巨大的负担中灼烧,再超过哪怕一点,就容易引发循环衰竭。
高热带来剧烈的疼痛、肌肉强直,正常人早已痛苦得无法忍受。
可贺景廷陷在昏迷中,始终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那青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淡漠,像是放任自己沉入深海,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心律失常,两次除颤。
氧气罩重重压在他英挺的鼻梁,薄唇缺氧到绀紫,无力地微张着,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失去起伏。
陈砚清半步不敢离开医院,即使小憩也会惊醒,生怕这活生生的人一刻没撑住就过去了……
即使如今,他依旧后怕。
窗外,夕阳极缓地落下,烧红天际大片柔软的白云。
贺景廷昏沉了几分钟,眸光终于缓缓聚焦,那无悲无喜的神情,看得人心慌。
苍白的唇瓣艰难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砚清连忙凑近,以为他哪里不适,却听见微弱的询问声:
“今……几号……”
他不明所以:“十八号,怎么了?”
贺景廷眉心微蹙,视线缓缓落在钟表上,五点刚过。
“她……”
隔着透明罩,声音极轻。
陈砚清怔了下,立即反应过来。
是舒澄飞往都灵的日子。
他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航班顺利起飞了,你放心吧。”
话音落下,贺景廷漆黑的瞳孔颤了颤,似乎想扭头望向窗外,却被沉重的面罩压住,没有一丝力气动弹。
他不再说话,双眼无力地合上,氧气罩上的雾气清浅下去。
陈砚清怕刺激到他,不敢多言,只调暗了灯光:
“别劳心神,先休息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只见贺景廷忽然蜷缩起来,开始剧烈地呛咳。
整个人猛然弓起,过电般颤了颤,又脱力地重重砸回病床——
一双黑眸彻底涣散,失去最后一丝清明。
他大口地呕出,淋漓在洁白的薄被上,触目惊心。
而此时,一架飞机从天际线那头划过,融进漫天的暮色中,逐渐消失不见。
……
*
【一年后】
舒澄再次踏上南市这片熟悉的土壤,又是春夏交替的季节。
离开的时间不算长,似乎没有太多陌生感,走出机场时,却也有一丝恍然。
她此次回国,是和工作团队一起,进行品牌新系列的首发和宣传。
一周后,“Lunare珐琅之夜”将在市中心的顶级酒店璞丽公馆举行,四十层的空中宴会厅,奢华而浪漫。
弧形的落地窗外,足以俯瞰城市的繁华夜景。
华灯初上,现场各司其职,布展工作正在有序地进行。
“主光源是暖金色调,氛围灯的饱和度最好再高一些。”
舒澄站在中控台旁,专注地和灯光师讨论。
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一身杏白领花衬衫、高腰阔腿裤,优雅而不失利落。
舞台上,模特正随灯光重新调整走位。
“好,这里我们再走一遍,注意跟准光的节奏。”
此次Lunare推出的重工珐琅系列“Palazzo Perduto”,翻译为“失落的宫殿”。
核心概念是从地中海沿岸消失的文明中汲取灵感。
并非讲述曾经的辉煌,而是那时间冲刷过后,留在残垣断壁上的色彩、模糊的故事,和永恒的情感。
T台用轻质材料,搭出宫殿残败的轮廓,神秘而梦幻。
珠宝在设计时创新地大量叠加了“透光珐琅”,镶嵌细小而璀璨的彩钻。
光线穿过破碎的镂空,随着模特走动时轻微晃动,产生如夕阳穿过的流动光影,美轮美奂。
“这次的效果不错。”一旁的年轻男人满意微笑,招呼大家道,“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
他手中有两杯咖啡,自然地递给舒澄其中一杯。
她道谢接过,两人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男人用有些生涩的中文问:“再回到南市的感觉,怎么样?”
舒澄笑了:“一年而已,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
卢西恩·凯勒,Lunare所有珠宝系列中最年轻的艺术总监,中意混血。不过只有四分之一,所以长相一眼看上去仍是明显的欧洲人。
他小时候和外公在南市生活过四年,读完小学,外公去世后又回到罗马,对这里尚有些模糊的回忆。
卢西恩也笑:“有道理,我感觉还不错,那个词怎么说……故乡?有种熟悉的感觉。”
“故乡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舒澄也不确定,毕竟他有这里的血缘,哪怕是一点点。
他抿了口咖啡,挑眉问:“那‘故人’呢,这次没用错吧,准备什么时候介绍给我?”
轻松的玩笑口气,却舒澄微怔。
宴会厅里光线朦胧,空气中还飘着没散去的烟粉。
面前的男人金发碧眼,一张俊朗而立体的欧洲面孔,笑起来给人一种柔软、亲近的感觉。
可他那深邃立体的眉弓,与另一张记忆深处、熟悉的面孔重叠……
卢西恩的气质是温柔的,就像他设计的艺术作品,带着轻盈的灵气。
年少成名、天赋异禀,却总是礼貌谦和,没有人不喜欢和他闲聊几句。
而贺景廷气场是十足冷硬的,眼神锋利、透着彻骨的寒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伪装。
怎样看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那眉眼的一分相似,就足以让舒澄在第一次见面时恍惚。
哪怕是在都灵总部的会议室里,越过长长的桌子和人群。
本以为只会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后来卢西恩接替前总监,成了她最密切的合作者之一。
舒澄心思浅、藏不住事,向来都是。
不过共事两周,一天工作午餐时,卢西恩就一边吃着意面,一边笑问她:
“你从我脸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我学过中国有个词,叫‘故人’,我和你的故人长得很像吗?”
舒澄手一抖,金属叉子掉进沙拉碗,撞得刺耳一声响。
这么明显吗?
她尴尬地微笑,没法不承认:“嗯……是有一点。”
卢西恩玩味:“但不多,真可惜。”
吃完饭,两人坐电梯回去时,他又问:“那今晚有幸邀你去吃法餐吗?上次客户推荐的布尔街那家,我订了座位。”
舒澄并不特别意外。
意大利的男人总是浪漫又多情,她来这儿才一个月,就受到过不少邀约。
明眸皓齿、娇小可爱的亚洲女孩,极受欢迎。
大概是文化差异,与国内的“表达心意”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一种大大方方的好感和善意,释放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她总是用“不了,我刚离婚”来拒绝,大部分人就会知难而退。
这次也不例外。
卢西恩脸上却毫无惊讶:“那又如何?结束婚姻,就又是新的开始。”
舒澄笑笑,不接话,他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这事不了了之。
后来她也看见过卢西恩和漂亮的陌生女人谈笑,两人一起驾车离开、行为亲密。
如今,“故人”两个字又再被提起,尤其是在回到这片故土后,舒澄心头难免掀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她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卢西恩似乎也没在等答案,仿佛那只是一句随意的玩笑,转眼又说起别的话题:
“今天太忙了,晚餐都没来得及吃,等会儿去便利店对付一口?”
舒澄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没完全适应意大利人聊天的方式。
就在这时,落地窗外传来阵阵雷声。
连日细密的小雨,随着这一声巨响骤然瓢泼,雨丝朦胧了眼前的玻璃。
南市的夏天,暴雨总是来得突然。
两人没聊几句,工作人员就匆匆来找舒澄,让她确认道具的入库数量并签字。
她起身去工作,回来时路过酒店大堂,恰好看见助理小路正和前台说着什么,神色有些焦急和无措。
“发生什么了?”
小路哭丧着脸:“澄澄姐,品牌方好像把人数搞错了,今晚咱们团队的酒店房间少订了一间。”
宴会厅的布展要一连进行几日,从早到晚。
璞丽公馆作为承办方,大气地给所有工作人员提供了住宿房间。这里一晚房价动辄几千。
舒澄接过预订单,不急不缓:“没关系,先多定一间吧,回头我去找财务报销。”
前台歉意道:“抱歉,今晚已经满房了。”
“附近的体育馆在开演唱会,我刚刚查过,两公里内的酒店今晚都没空房了。”小路内疚道,“都怪我,没再回邮件确认一次……我今晚先回家住好了。”
可外面正下着大暴雨,短期内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舒澄知道,小路租的房子在城北,距离这儿要横穿整个市区,少说一个多小时。
十点刚过,地铁已经停运了。
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还得独自打车回去。
舒澄安慰:“哪放心你一个人这么晚打车回去?我今天正好开车来的,开回去也就二十分钟。”
小路不肯收:“是我工作的失误,哪能让你……”
推辞了几番,舒澄直接将房卡塞进她手里,笑道:“好了,再不收我要生气了?还非跟我客气?”
小路这才泪眼汪汪地点头。
前台贴心道:“麻烦留个电话,如果有空房出来,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好,麻烦您。”
舒澄执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写到一半时,忽然感到背后仿佛有一束目光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里,此时已夜深人静、空荡荡的,挑高近十米的头顶上,挂着一盏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
灯光晃眼,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带来一丝心悸。
大概是错觉吧,舒澄低下头,继续将号码写完。
然而,在那三楼回廊的黑暗里,有一抹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一刻不曾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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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澄澄终于回国了,重逢在即。
男三上线[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