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的窗口期只有几十分钟到两个小时。
贺景廷就是利用这短暂的时机, 开直升机从鹭港抵达海岛的,航程就长达近半个小时,途中一旦台风产生变化……舒澄后怕得不敢细想。
他随身携带了三台卫星电话、应急的物资和药品。
村长立刻组织岛上的青壮年去查看信号基站, 通过卫星电话与陆地建联, 将受灾、损毁情况反馈过去, 争取在台风结束后第一时间开始抢险。
看着这个从风暴边缘跋涉而来的男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贺景廷站在那里,挺拔如松,唇色是失温后的惨白,黑发湿漉漉地凌乱,发梢不断滴下冰冷的水珠。
可这触目惊心的狼狈, 反而让他周身的压迫感更加锋利, 像是刚从地狱血战爬出来的修罗。
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这些旁观者,只极其轻微地朝那个方向点了下头,就提起药箱,径直拉着舒澄离开。
周围的嘈杂、探询的目光、劫后余生的喧哗……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她手腕被攥得生疼, 小步踉跄:
“你冷不冷, 把湿衣服脱下来, 喝杯热水吧?”
贺景廷不言,背影泛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舒澄心慌,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受伤的腿跟不上:“你慢点……”
贺景廷脚步蓦地停下,转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流星地朝体育馆寂静空旷的二楼走去。
走道弥漫着淡淡的潮气, 薄底皮鞋踏在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见他黑眸中是压抑的暴戾和疯狂,下颌紧绷着,大步流星。
舒澄有点害怕, 下意识地揪住他的大衣领口,小声唤着他的名字:“我没事,你放我下来……”
贺景廷不答,面无表情地随手推开最近的一间办公室。
“哐当”一声,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灰尘漱漱落下。
他将舒澄放在皮质沙发上,转身拖过一把沉重的木椅,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噪音刺耳。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抬起左腿,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将裤腿卷上去。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果然比昨晚更糟了。膝盖高高肿起,透着不祥的青紫色。几道划伤结了一层褐色的血痂。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道被木刺深深扎入的创口——
微微发白,渗着一点浑浊的、黄白色的液体,是化脓的前兆。
贺景廷死死盯着那片狰狞伤口,瞳孔骤然紧缩,眸光深深地沉下去。
他重重将药箱摔在地上,粗暴地扯开箱盖,取出棉签、碘伏和抗生素药膏。扭开盖子时骨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把瓶子捏碎。
这快要失控的戾气让舒澄本能瑟缩,脚踝在他手中微微挣扎。
可沾满碘伏的棉签触上她伤口边缘,这一刻,力道是出奇的轻柔。
贺景廷眉头锁得更紧,额角甚至有青筋在跳动。
他极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沉,像是在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后怕。
他耐心地反复涂抹药膏软化血痂,再用棉签一点、一点将伤处的杂质清出来。
碘伏的凉意和微弱刺痛让舒澄下意识绷紧了小腿肌肉。
“别动。”他哑声命令。
脚趾微微蜷缩,她光洁的小腿蹭在贺景廷的大腿上。
西裤早被雨淋透了,滑滑的,透着冰凉。
这个过程漫长而折磨。
每一次舒澄因为疼痛而轻颤,他清理的动作就会立刻再放缓一分,捏着棉签的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药膏冰冰凉凉,带着奇异的镇痛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舒澄浑身紧绷到微微出汗,贺景廷终于放下棉签,转而拆出一卷崭新的纱布,轻轻覆上去卷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视线缓缓落在她穿着的黑色冲锋衣上。
宽大到盖过大腿的尺寸,罩住她纤瘦的身体,肩线硬朗,色彩暗沉,一看就是男士款。
舒澄后知后觉,这是张濯的外套,连忙要脱下来。
贺景廷指尖触上自己的大衣,湿透、沉重的,没法为她保暖。
他眼神晦暗了几分,沉默地按住她正解下拉链的手。
窗外,狂风大作,大雨再一次倾盆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台风眼短暂的平静过去,整座小岛再一次被卷进漩涡。
他将药箱收拾好,起身弯腰,要将舒澄重新拦腰抱起。
却被她轻轻地扯住了袖口。
她只用了一点力气,就将他拉到了沙发上。
舒澄小脸雪白,眼眶微红,半湿的长发散落肩头,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她拖着伤腿,很慢地坐到贺景廷腿上,倾身抱住了他的脖子。
“让我抱抱你……”
她紧紧贴住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后颈。
贺景廷的胸膛重重起伏,始终紧绷的身体僵了僵,而后缓缓地松下来。
他微微后仰,呼吸长叹般地轻了几分,像是此刻才真正确认舒澄的存在,双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脊背。
舒澄没有动,任他一寸寸地抚摸。
从后腰,到肩膀,再滑过脖颈、耳侧……男人的大手捧住她的脸颊,四目相对,缱绻地亲吻。
“等风一停,我就带你回南市。”贺景廷劫后余生般,嘶哑地低语,“这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永远……以后都别再离开我身边。”
舒澄指尖微顿,垂眸不言。
而他只当她默认,再次深深地吻上来。
*
呼啸的狂风如同暴怒的巨兽,撕扯着岛上的一切,整整肆虐了一天。
直到傍晚才减弱了声势,只剩下瓢泼大雨依旧敲打着屋顶。
在避难所滞留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不安与焦躁如同潮湿的空气,无声地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幸好,靠着断断续续的卫星通讯,青壮年冒险更换了电机箱。
随着几处零星灯光刺破雨幕,岛上大部分区域恢复了供电。村民们趁着雨势稍歇,纷纷拖家带口,返回家中。
小路主动搬到了李姐房间,将床让出来。
稍作休整后,张濯钻进厨房煮了面,热乎乎的一大锅,还加了当地盛产的蛤蜊、鱼干、海贝,冒着鲜美的香气,驱散了些许阴霾,却驱不散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客厅中央的旧沙发里,贺景廷随意地坐着。
昂贵的大衣挂在烘干机旁,此刻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紧实利落的线条。
即使沉默不语,他周身自带的强大气场,也足以让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凝滞。
同事们围坐在小桌旁,头几乎埋进碗里,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小吴,此刻也小心翼翼地吸溜着面条,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可他熟视无睹,只是自然地接过舒澄的那一碗,将里面的海鲜一一剥开。
动作十分斯文、耐心,一颗颗干净的蛤蜊肉落进她碗中
这场景舒澄太熟悉了。
在只有两人的家里,他甚至会把她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可此刻,在同事们的目光下,她只觉得浑身像被无数细针扎着,坐立难安。
舒澄小声拒绝:“没关系……我自己吃。”
她摔的是腿,手又没坏。
贺景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听话。”
短短两个字,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舒澄当然知道贺景廷在介意什么,无非是坐在对面的陆斯言,却也有点委屈。
一碗海鲜面索然无味,只吃了一小半便放下了。
陆斯言轻咳了两声,适时出声:“村长那边刚联系上,预计明天中午就能通航,大家可以自行选择回南市,还是继续留在岛上。”
张濯说:“这次台风灾后重建的机会特殊,难得观察海岛社会结构。我和陆总会留下来。想回去的同事也不必有负担,线上的工作同样重要。”
讨论声低低响起,最终去留各半。
最后,只剩舒澄没回答了。
陆斯言看向她,特意换了更疏远的称呼:“舒老师,你呢?”
她垂眸,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
这一次,贺景廷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来了,她又受了腿伤,应当是回南市更理智。
可是……回去之后呢?
回到他精心打造的那个那个捧“贺太太”的电影局?
她和他之间的分歧,从未真正解决,他态度又那么强硬。
这次顺从地跟他走,是否意味着永远的妥协?
舒澄犹豫的瞬间,贺景廷已一锤定音:
“我会带她回去。”
陆斯言点头,却敏锐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低落。
夜深,窗外风声再度凄厉,雨点密集如鼓,仿佛要砸穿屋顶。
贺景廷去洗澡了,舒澄独自坐在床上,膝上摊着画稿,连续涂抹掉好几张。
屋里窗户关得严实,都用木条钉死了,空气不流通。
这个点,经历昨夜的有惊无险,大家都已经疲惫睡下了。
她裹紧外套,轻手轻脚地穿过狭长走廊,走到天井旁,推开了一条门缝。
夜色如墨,狂风裹挟着雨点,瞬间迎面涌进来,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好似稍稍纾解了心头的一丝闷滞。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舒澄回头,是陆斯言端了杯热茶走过来:“睡不着?”
她小声说:“嗯,里面有点闷。”
“如果你想留下,”陆斯言将茶递给她,斟酌着开口,“我去跟贺总沟通?台风过去后,岛上很安全。或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陪你一起留下。云尚是资方,留下是名正言顺,你不必有顾虑。”
“谢谢。”
她微笑,却没法告诉他,自己就连这次来岚洲岛,都是先斩后奏的。
陆斯言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喜欢这里吗?”
舒澄望着无尽的雨幕,点头:“嗯,很喜欢。可惜南市没有海。”
短短几天,她迎着日落在海边捡贝壳,在热闹非凡的码头是逛晨集,拉着珍贝的手穿梭在灌木小路上……
这里民风淳朴、自然清新,远离一切纷纷扰扰,还弥漫着一股自由的味道……她快要遗忘的味道。
“也不算太远。”他回忆,温和道,“小时候爷爷不是经常带我们去过海边吗?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吧,东边有一片很漂亮的沙滩。”
回忆涌上心头,她笑了笑:“是啊,我总喜欢在沙子上刻字,然后蹲在旁边一直等海浪什么时候把它卷走。”
和陆斯言闲聊总是轻松的,舒澄也不自觉放空。
然而,在天井斜对角的一片黑暗中,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静静伫立。
寒冷的夜里,贺景廷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身上仅穿着一件被雨水浸得半透的薄衬衫,冰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肉线条。
他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女孩的笑脸。她和身旁的年轻男人谈笑,好几次笑出声来,肩头轻颤,几缕发丝滑落,在她脸侧轻盈地晃动。
……
舒澄回到房间时,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找去浴室,里面也没有水声。
距离他离开已经好久,正当她担心他是不是找错了路,想再去找一圈时。
房门被猛地推开,贺景廷浑身湿透闯进来,发梢和衬衫都在往下滴水。
她惊愕:“你怎么了?不是刚洗完澡?”
他不答,只拿条毛巾擦了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不碍事。”
舒澄膝盖上的伤口不能碰水,贺景廷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起,走向浴室。
狭小的空间很快被蒸腾的热气填满,白茫茫一片。
她坐在矮凳上,小心地将受伤的左腿架在浴缸边缘。他拿起花洒,调试好温度,熨帖的热水冲刷过她每一寸肌肤。
上衣被水雾打湿了,贺景廷干脆脱去,露出精壮的胸膛,紧紧贴上舒澄的后背。
沐浴露在掌心打圈,粗糙指腹带着绵密的泡泡滑过全身,水蜜桃的香气充盈整个潮湿而狭小的空间。
借着蒸腾的热意,他轻轻地揉,她呼吸骤然加快,指尖嵌进他小臂的肌肉。
“唔……”舒澄哑声挣扎,被他牢牢箍在怀里没法动。
反反复复,却不给她。
水流顺着凳子到在地上,卷进小小的漩涡。
贺景廷很满意地咬她耳垂:“乖,这里脏。”
回到房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声。门合上的瞬间,房间成了孤岛中的孤岛。
他将她受伤的腿架上肩膀,细细地亲吻。从脚踝,到膝盖的伤口,再一路向上。
舒澄呜咽、颤栗,白皙的两颊嫣红透了,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贺景廷轻柔到了极点,却又一次比一次强势,毫不留情。
自从别前在山水庄园那一次,好久没有这般亲近。
最后她伏在他怀里小口呼吸,舒服到连眼泪都止不住。
贺景廷将她眼角的潮湿舔去,步步紧逼:“刚刚为什么不回答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会和我回去?”
而光线太过昏黑,她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唇瓣泛着青白,胸膛是不正常地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浑浊的杂音。
舒澄长睫轻颤:“回、回去了……还能继续做这个项目吗?”
还是要按他规划的那样,与陈贾合作,当那个被精心捧起的贺太太?
贺景廷不悦地眯了眯眼睛,强压住心底暴戾的冲动:
“这个项目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放不下?嗯?”
他稍稍俯身。
她忍不住闷哼,想坐起来认真谈清楚。
可贺景廷不许,双臂将她紧紧圈住,迫使她以这样一个全然敞开的姿态,承受他的力道。
“别这样……”舒澄尾音染上了哭腔,既委屈,又难过。
“你不爱我吗?”他难受地埋头进她颈窝,嘶哑问,“我给你的不够多,不够好吗?”
“我是爱你,可我想靠自己——啊……”
她短促地惊叫,发抖。
“我们不分彼此,澄澄。”他气息滚烫地落在她颈侧,“我的就是你的……”
最后几个字,喘息陡然剧烈、破碎,男人一瞬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沉重地压下来。
舒澄几乎窒息,难耐地拼命去推他胸口,触手却是一片异常的灼热。
贺景廷向来浑身冰凉,从指尖到脸颊,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冰。
可此时皮肤干燥发烫得吓人,做了这么久,身上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舒澄脑中“嗡”地一声,意识到,他正在发烧。
“贺景廷!”
她惊慌失措,尽力抵住他下滑的肩膀。
此刻已经没有了一点舒服的感觉,生理反应变成一场漫长的钝痛。
咬碎了牙,两个人才终于分开,重重地跌进凌乱的床褥中。
短暂的眩晕后,贺景廷艰难地撑起身。他摸索着,先拿起她散落的打底衫,帮她套好。然后才去摸索自己的上衣。
舒澄心慌:“我自己来,你在发烧。”
他抬眼,黑眸中是一片混沌,似乎在努力聚焦:“我知道。”
舒澄不明白,发烧那么难受,他为什么非要做。
穿戴整齐,贺景廷按住她想要帮,忙的手。他固执地打开灯,不顾身体的摇晃,弯腰亲自收拾狼藉,动作有些迟缓,却条理清晰。
他不许她声张,只说:“受了点凉,没事。”
舒澄下床去找了退烧药来,掰出一粒。他仰头就着热水吞下,裹了被子,就这样抱着她入睡。
可后半夜,贺景廷明显烧得更厉害了,舒澄几乎是被他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窗外失控的狂风如同地狱深处万鬼的哭嚎,暴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岛屿彻底吞噬。
药像是没有一点作用。他僵硬地挺在床上,双眼紧闭,一呼一吸间尽是滚烫。
水银温度计飙升至将近40度,她彻底慌了,想要去叫人,却被他拽住手腕。
“别去。”贺景廷眉头紧蹙,只挤出一个字,“水……”
他气闷地躺不住,舒澄扶着垫了枕头靠在床头,勉强喝下两口温水,执意不许她惊动其他人。
“不许……叫他们。”
贺景廷一向强大、自尊到近乎苛刻,绝不允许此刻的狼狈被外人窥见,连灯都不愿开。
病中本就没有力气,攥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心如刀绞,不敢违背,只好去浸湿了毛巾,搭在他额头降温。
冰冷的毛巾很快被烘暖,只得一遍遍更换。
高烧如同地狱的烈焰,拖拽着贺景廷每一寸意识,拖拽进一片混沌。
眼前光影扭曲明灭,唯有女孩担忧的眼神,是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他无法睡去,也无法清醒,每一次呼吸都像生锈的铁片在胸腔里刮擦、穿刺,带来濒死的窒息感。
舒澄趴在床边,感受到他指尖微弱的力道,连忙紧紧反过来握住:“怎么了?是不是难受?”
贺景廷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烧得昏昏沉沉,神色却没有丝毫痛楚。他双眼半阖着,漆黑的眸光有些涣散,苍白的唇费力开合了几下。
她凑得很近才听清,他喃喃的是“我没事”“别怕……”
冰冷的雨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漫长得令人绝望。
过了很久,贺景廷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沉重的眼皮终于完全合上。
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缓下来,仿佛是退烧药起效,终于得以入眠。
舒澄试探地伸手进他衣领,触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丝毫没有退热的征兆。
“醒醒,醒醒!”她心紧紧揪住,轻轻拍他的脸颊,“你看看我!”
可任她呼唤,贺景廷再没有一点回应,头随之轻轻晃动,竟是无声地彻底昏厥过去。
舒澄慌了神,再顾不上别的,冲出房间去喊人。
然而,陆斯言打卫星电话求医,得到的消息却是夜里后山突发泥石流,冲毁了半山腰的主干道。没有人员伤亡,可诊所和村医都在山上,根本没法过来。
“退烧药已经吃过了……”她焦灼无助,至少间隔六个小时才能再吃。
尽管只敲了陆斯言的门,但电话的动静也惊醒了隔壁。
李姐披着外套出来,焦急建议:“快,你拿温水帮他擦一擦身上,说不定能起点作用,总比干烧着强!”
舒澄跌跌撞撞跑回房间,打来一盆温水。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无力垂落,微蜷着搭在床沿。
即使盖着厚被子和羊毛大衣,身上烫到不时就将湿润蒸干,他依旧冷得在无意识发抖。
舒澄心疼地快要落泪,通红着眼眶,将他衣袖卷起来。
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过他灼热的小臂内侧,又探进敞开的衣襟,在滚烫的胸膛和紧绷的腹部上,一寸、一寸地反复擦拭。
突然,他胸膛猛地向上停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呃……”
随即,贺景廷整个人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急促,浑身的肌肉小幅度痉挛起来。
这是已经高烧到惊厥的前兆!
“你别吓我!求求你,醒醒……”
舒澄害怕得六神无主,死死抱住他微微抽搐的身体,不禁哭出声。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他下巴,又滑进颈窝。
他的心跳很重,又急又快,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这濒死般的痛苦挣扎,竟将贺景廷从无边的黑暗和灼热中拖拽回一丝清明。
意识模糊中,耳边尽是爱人的泣不成声。
他牙关都在打颤,挣扎着掀开眼帘,想要帮她擦去泪水。可指尖只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就耗尽力气,重重地坠下去。
她在为他哭,她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贺景廷失焦的瞳孔颤了颤,仿佛身上再难捱的灼烧都消失不见。
整个人像飘在虚软的云层中,空洞地找不到方向,也无法落地。
只剩下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那么冰凉,抚平了血管里快要胀出来的滚烫。
舒澄发现他醒了,一边胡乱地抹眼泪,一边掰出了第二颗退烧药。
没法管有没有到六小时了,她只知道,再这样烧下去,一旦引发哮喘,在这荒芜的小岛上真的会危及生命!
“你快好起来,别吓我了……”她眼中噙着泪花,将胶囊和水喂进他嘴里。
贺景廷艰难地含进药,才刚刚抿了半口水,就呛咳起来。
他连咳的力气都没有,只紧促地闷呛了一下,就开始痛苦地发抖,水瞬间洒了一床。
舒澄连忙扶着他,轻拍后背。
贺景廷蹙眉,似乎无法忍受这一被子的狼藉。
她只好转身先去窗台拿纸,将水渍擦干净,又重新接了一杯,帮他把药咽下去。
而后,他靠在她怀里,再次神志不清地昏睡过去。
舒澄全心祈祷着,这第二颗药能起效。
可事不遂人愿,半个小时后,贺景廷的体温不减反增,连昏迷都没法做到,在高烧中不断辗转、痉挛。
温水擦身了一遍又一遍,一滴汗都没有渗出来。
她抖着手想喂一点水,但他无知无觉,哪怕将温水含进口中渡过去,依旧无力吞咽。
清水顺着他唇缝滚下来,浸湿了衣襟。
烧到黎明将至,贺景廷的情况急剧恶化。他脸色转为青白,已经出现了气促的症状,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喉咙里不受控地发出嘶哑鸣音。
舒澄害怕得浑身跟着抖,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忽然,小时候外婆的偏方闪过脑海,指尖放血能泄热、避免惊厥。
她病急乱投医,在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挑伤口的清创针,消毒后,小心翼翼地扎进男人的指腹。
十指连心,可贺景廷紧闭双眼,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她心痛到麻木,小手紧抓住他的指尖,用力地挤出一滴血。臌胀的手指充血泛红,再重回煞白。
舒澄跪在床边,哭着将他每一根手指都扎破,血点点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任性地来岚洲岛?
她为什么非要参加这个项目?如果时间能倒流,她宁愿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只要他健康、安然。
她多么渴望,他能醒来,再一次摸一摸她的头发,再抱一抱她。
这一夜漫长如世纪。贺景廷几次昏厥中挣扎,手指上的血迹染上床单,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不知是放血的方法有了作用,还是退烧药起了效。天色蒙蒙地灰白时,雨势渐渐减弱。
他身上的温度竟艰难地消退些,沉重的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竟在朦胧中转醒过来。
而陆斯言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台风路径偏移,一个小时后风势减弱,会比预想得更早通航。
陈砚清已经连夜从南市赶到鹭港,联系到私人医院,船一靠岸,就能立刻将贺景廷转运到医院治疗。
“还好……”舒澄一整夜担惊受怕,哭得梨花带雨。
病床上的男人虚弱地半睁着眼,额头上布满了虚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翕动:
“你……”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斩钉截铁:“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去鹭港!”
贺景廷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承诺,薄薄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合上眼帘,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一个小时后,风浪稍息,救援船顶着余波抵达,将他们转运到了鹭港的医院。
陈砚清早已安排好一切,带着医疗团队接手,立即将人推进加护病房急救、输液。
用了最强效的药物,他浑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临近午时,反复的高烧才终于稳定下来。
退烧后,贺景廷依旧气闷,床头摇起,整个人陷在枕头间虚弱至极。
凌乱黑发的映衬下,脸色是骇人的霜白,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好几次昏睡又醒来,只要睁开眼,目光就固执地寻找着那一抹纤瘦的身影。
舒澄连忙回到床边,握住他输液的手:“我在这里,你感觉好些吗?”
贺景廷几乎说不出声音,只剩气声:“别走……”
“再睡一会儿,我不走,保证。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有她牵着手,他才能安稳地睡一会儿。冰凉的药水和营养液顺着管道,缓缓流进男人青筋分明的手背。
傍晚时分,病房里安静下来。
确认贺景廷陷入沉眠,呼吸平稳,舒澄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管家从南市寄来的衣物简单整理,收入病房的衣柜。
然后把他在岚洲岛穿脏的大衣和毛衣拿到洗衣房,交给阿姨干洗。
送去前,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怕遗失什么重要的物件。
指尖却触到了异样的一抹黏腻。
舒澄心头微微一跳,将东西掏出来。
视线聚焦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是两颗退烧药。
一颗已经被水浸湿,软软地变形,黏在另一颗上。
贺景廷一度烧到昏厥,却根本就没有将药吃下去……
持续高烧极有可能引发哮喘,他是真的连命都不在乎。
凉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席卷而上,一点一点将她完全淹没。
回想起一整夜的撕心裂肺,舒澄僵立在洗衣房冰冷的灯光下,指尖捏着那两颗黏糊糊的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不敢置信,又惊恐,指尖发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房门。
不敢去想门里面,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此刻安静沉睡的男人。
那么陌生、可怕。
舒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自以为熟悉的、深爱的这个男人,她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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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式开虐!
贺总是真的疯,澄澄在海岛上失联已经完全摧毁他的理智。
而澄澄终于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