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星河影业开会时, 舒澄腿心还是酸的。
山水庄园本来就没放多少衣服,那套准备好的裙装被弄脏了,幸好助理临时送来一套新的, 她剪下标签就穿上了, 来不及洗, 还残留着新衣服淡淡的气味。
动画电影前期需要大量准备工作,甚至比实景拍摄更复杂。
会议主要是针对美术和置景设计,投资方很重视这个项目,来了不少人,又再三强调要融合民族元素,做到尽量还原真实。
一番讨论后, 制片人张濯拍定:“那就定在月底去岚洲岛采风, 这座小岛商业开发度低,还保留着比较纯正的风土人情和民族特色。”
大家都没意见,舒澄也点头。
随后是和投资方副总沟通设备预算,冗长的对话像是白噪音, 她听着跑了神。
从去德国算起, 今天还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工作。
热恋黏腻的浪潮太汹涌, 像要把之前十几年亏的都补回来。
出门前他弄得太狠,被抓的腕骨浅浅一圈红印,腰深处也残留着酸胀,随着久坐越来越清晰。
舒澄暗中捏了下, 身边没有贺景廷的气息, 心里莫名有点空虚。
会议结束后,张濯代表星河影业照例宴请,她心不在焉地起身跟上。
到了酒楼,她才发现手机没拿。会议室桌上文件夹铺得太多, 大概是压在了哪本下面。
助理小声问:“在找什么?”
菜已经一道道上了,也不好回去取,舒澄笑了句“没事”,便继续举杯。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不自在,背后凉飕飕的。
回头看了几次,发现是因为这包间四面都有镜子,桌上人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上面,影影绰绰的,就像是在被窥视一样——这样的摆设在风水学中确实不算好。
酒过三巡,众人送投资方下楼。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赫然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贺景廷随性斜靠在沙发上,深灰戗驳领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线条利落,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轻点。
周遭的喧嚣犹如沸腾的金色泡沫,他身上却不沾染半分浮华,那份清冷和疏离,自带着一分威压。
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此时出现,男人慵懒地抬头望过来,恰与舒澄的视线遥遥相交。
她怔了下,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反应,投资方副总先快步上前,一改方才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主动握手:
“贺总!幸会幸会,您莅临这边是来视察对面海达大厦的项目进度吗?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该提前安排人作陪才是!”
张濯也不敢怠慢,恭敬介绍道:“这位是云尚集团的贺总。”
闻言,贺景廷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视线扫尽这一行人,弯了弯唇角。
“路过而已。”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底噪,“顺便接我太太回家。”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皆是茫然,响起轻微诧异的抽气声。
而舒澄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悄然掐进掌心,无措地抿紧了唇。
平日里,她非常低调,所处圈子不同,就连每天交接工作的助理,都只从婚戒知道她已婚。
而这次特邀做美术指导,少数知情的陆斯言、张濯,也都不曾拿她身份做过文章。
没给舒澄反应的机会,贺景廷已几步走到她面前,无视所有目光,一手极其自然、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
“电话为什么不接?”
一瞬间,所有人或震惊或好奇的视线都聚焦到舒澄脸上,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轻轻的小姑娘竟然大有来头。
她不得不答,硬着头皮笑了笑:“手机落在会议室了。”
投资方副总立刻殷勤道:“贺太太真是为人低调、深藏不露啊,这项目果然是一颗明珠,有贺总支持,想必前途不可限量!”
“项目立意不错,民族传承值得投入。”贺景廷目光始终黏在舒澄微垂的侧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云尚一直在关注,也有意向进行注资。”
得到云尚集团的青睐,无疑是这个项目最好的背书。
张濯受宠若惊,连忙道:“项目能得到贺总的认可,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
舒澄回星河影业取了手机,回到车上,短短十几分钟,手机消息已震动得手掌发麻。
不用看锁屏上跳跃的预览信息,她都知道大家在讨论什么、问什么。
指尖划过屏幕,最早的,是来自同一个名字的十二通未接电话。从两个小时前开始。
车里空调很足,空气热得几乎凝固。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自上而下,亲手替她一颗颗解开牛角扣,剥下那件厚实的大衣,露出里面修身的羊绒打底。
杏白色的,柔软得宛如第二层肌肤,勾勒出年轻女孩玲珑有致的腰身。
贺景廷掌心缓缓掠过那包裹的起伏曲线,最终不由分说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这件以后别穿了,太薄,会冻病的。”
舒澄被迫深陷在他胸口,想直起身,却被他箍着动弹不得。
“你怎么会来?”
她只好就这样闷闷地问,声音被挤压得有些模糊。
“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问,“你说,我该不该担心?”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公司前台。”他言简意赅。
但星河影业有好几家分址,她今天出门,没告诉过他具体地址。
舒澄刚还想追问,就被贺景廷骤然落下的吻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的唇微凉,覆上来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先是极有耐心地细细研磨,像在品尝珍馐,然后熟练地撬开齿关,用她最熟悉、也最无法抗拒的节奏和力度轻咬。
同时,大手在她后腰处轻抚揉按,带着燎原的热意。
不过片刻,舒澄就被吻得气喘,四肢绵软,脑中嗡鸣一片,只能无力地攀附着贺景廷的肩膀。
鼻尖相抵,气息交融,唇齿间尽是滚烫的、令人晕眩的甜腻,仿佛暂时填满每一丝不悦的沟壑。
她仰着头轻轻吞咽,彻底沉沦在此刻的柔情里。
然而,当他的唇终于稍稍退开,那短暂被甜蜜麻痹的情绪如同退潮的海水,还是又涌了上来。
舒澄软靠在他怀里,唇湿漉漉的,长睫低垂着,掩过眼底的一丝失落和委屈。
贺景廷敏锐捕捉到,眸光微沉:“来接你,不高兴?”
“没有。”她避开他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是不想……太引人注意。”
从一开始选择了自己创立工作室,而不是步入生意场,她就是只想专注于纯粹的设计,不受任何杂声裹挟。
“你是我贺景廷的妻子,就永远都不需要,也不可能低调。”
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她后颈,谆谆善诱,“再多瞩目,都是你应得的,你只需要学会接受它,习惯它。”
“我不是……”
舒澄张了张口,觉得他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本意。
“影视项目的水有多深,不是你以前工作室那些品牌接洽可比的,在投资方眼中,商业价值比创作理念重要得多。”
贺景廷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温柔,“有我在,没人敢给你半点委屈受,你的设计也能更被人尊重,这不好吗?”
窗外夜色席卷,灯光暖黄,照映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中包容着深深的爱意。
“嗯……”
舒澄轻轻呼吸,那原本因委屈和不安而微微竖起的小小尖刺,在他强势逻辑和温柔的围剿下,一点点软化、蜷缩。
“听话,别多想。”贺景廷又轻轻亲了一下,像是奖励。
她垂眸,看着那搁在自己腿上宽大的手掌,轻轻用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寸寸摩挲过他深刻的掌纹。那是能掌控一切的手,冰凉,可靠,让人安心。
这小小的触碰,像是舒澄此刻唯一能表达的、无声的、带着依赖也带着迷茫的回应。
第二天中午,贺景廷带她去铂悦中心吃西餐,直接包下一整层,不容外人打扰。
他亲手为她切牛排、剥海鲜,再喂她到嘴里,深沉而体贴。
明明那是本该指点江山、签下百亿合同的手,却甘愿为她沾上油汁。舒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得近乎凌厉的眉眼,心尖被一种幸福的眩晕所包裹。
吃过饭,贺景廷驱车,拐入一处僻静的私人车库。
灯光亮起,正中央赫然停着一辆精巧的保时捷新款轿车,冰川白,线条流畅饱满,流淌着珍珠母贝般细腻的光泽,瞬间攫住了舒澄的目光。
“喜欢吗?”他简洁,“以后开这辆。”
“很漂亮。”她怔怔点头,“可是我现在的车还……”
那辆宝马也是近两年刚换的,各方面性能都很好。
“试试。”贺景廷打开主驾车门,牵她坐上去,“这辆视野更好,也更安全。”
车内是温馨柔和的米色,座椅上提前铺好了定制的羊绒座套,厚实柔软。
空气里是清冽好闻的檀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坐进来就像被他的气息彻底裹住,密不透风,却让人莫名安心。
舒澄的目光细细扫过车内,一切都细致调整过,驾驶位上方的嵌入式化妆镜尺寸更大、灯光细腻,方向盘也换成了更合适她手握的。
她没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早已盛满了亮晶晶的欢喜。
“喜欢就好。”
他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又蜜里调油地过了几天,周末贺景廷有公务不在家,舒澄闲不住,就开着新车去找姜愿逛街。
“哇,保时捷最新款!我前几天还在国外杂志上看到,都还没上市开售,你从哪里搞到到的?”
一坐上副驾,姜愿就像发现了新大陆,难掩羡慕和吃惊。
她掩不住笑意:“我也不清楚,他送的。”
“哎呀,你甜蜜死了,去了趟德国回来,贺总也太宠了吧!”
姜愿开玩笑地掐她,又好奇地四处打量,“你看这软羊皮座椅,这金属拉丝面板,这环绕音响,太酷了!我也好想要一辆啊!”
舒澄平时不怎么对车热衷,只当代步工具而已,但这是贺景廷为她精心挑的,便觉得哪里都合心意,处处透着他的体贴。
她笑:“你不是年初才提了一辆法拉利吗?”
“那辆是越野车,以后专门开去山里自驾的,这手感、推背感和跑车能一样嘛!”姜愿平时就喜欢这些时髦的玩意,新车、新酒店、新表,她如数家珍。
她羡慕地这里摸摸,那里按按,忽然目光定格在了中控台的显示屏上。
这块屏幕极窄、极薄,像是一块悬浮的高清画布。屏幕分辨率很高,色彩鲜艳,触感也非常好,她试着掰了掰,才发现是固定住的:
“这车的一大卖点不就是显示屏可拆卸吗,怎么你的动不了?”
刚好前方红灯停下,舒澄闻言转头:“是吗?我看看。”
她对这些功能一无所知,也从没注意过这个。
从背后看,显示屏确实是一体固定住的,和姜愿在手机上搜出来的4S店官网图不太一样。
“哎,你老公怎么给换成不能动啦,本来可以拿在手上当pad玩呢。”
舒澄笑笑:“可能是这个更好吧。”
贺景廷选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吧,听说有的样车显示屏连接确实不是很好呢。”姜愿也没在意,随即喜气洋洋地在她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上面戴着一颗很漂亮的戒指,“当当当——”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晴朗,保时捷轻快地驶向市中心。
“你追到帅哥医生啦,这么快?”
“那不然,如果一个月追不到我就换下一个咯。”她撩了下大波浪卷,自信满满,“老娘的魅力还没输过呢!”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笑作一团。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显示屏那看似无瑕的玻璃面板边缘,有个极其细微的、与周围黑色融为一体的小点,正无声无息地对准驾驶座。
*
深夜,云尚集团大厦。
多数楼层已是漆黑一片,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是一双双窥视深渊的眼睛。
直达电梯内,数字不断上升,冷灯明亮得有些刺眼,照在西装笔挺的男人身上,投下一道短促清晰的影子。
铂金腕表上的指针已缓缓走向十,贺景廷微微垂下头,似乎疲惫至极,抬手松了松紧系的格纹领带。领口微敞,泄出一分不耐。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打破了这份死寂。薄底皮鞋敲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回响,不疾不徐。
身后深长的走道里,一道幽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伫立。
他没有回头,敏锐地察觉到,脚步轻停住。
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古怪的轻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哥。”
贺景廷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眼眸沉静地看向他,如同看着一件死物。他没有说话,神色淡漠,但那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真可惜,没在看到你脸上惊讶的表情。”
贺翊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起来,只露出一点苍白而略显阴柔的轮廓,“毕竟,你日理万机,还特意跑一趟北川,不就是想让我多反省一阵?”
贺景廷冷笑:“看来,贺正远还有点能耐。”
“之前的电话,怎么不回我呢?”贺翊像是没听见他的讽刺,轻声道,“我刚出来,手头紧得很,人都有困难的时候,况且亲兄弟之间相互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贺景廷眼神更冷,如同淬了冰。
“现在跟我演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晚了点。”他语气平淡,字字如刀,“当初你押注在贺正远身上,就该想到今天。”
话音落下,便转身径直走向办公室大门,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哥,忘了祝你。新婚快乐。”
贺翊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的腔调,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嫂子真是好漂亮啊。”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几个字。
贺景廷背对着,身形未变半分,眸色却彻底地沉了下去,握在金属门把的手骨节一瞬泛白。
“哥,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你书包里,翻到过她的作业本呢……你那时候就喜欢她吧?”
鸭舌帽的阴影下,贺翊慢慢抬起头,像毒蛇吐信般,戏谑地轻笑。
“你可真是贺家难得的情种,但咱们姓贺的一家人,骨头里能流什么好血啊?”
“真是遗憾,没能亲自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不然,我一定会好好跟嫂子聊聊,告诉她……你是费了多大功夫,才娶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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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案新加了一个小剧场~
马上就快甜完了,不过其实贺总一直处于一个太用力、患得患失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