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胥起得早,在庭院里抻了抻胳膊舒展筋骨,明日还得接着上值,光是想一想,便觉肩头微沉。
他侧首望向东厢的窗户,那儿还静悄悄的。
不过他的兄长终于也要上朝了。不然天天累死累活回到府中,再见到已经能走能动,却还清闲的谢清匀,他简直要郁结。能够上值也代表着谢清匀的腿伤没问题了。早点和他一起经受磋磨吧,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安慰。
“二爷,您起了。”长岳从院门外进来,禀道,“早膳备在隔壁院了。大爷已经在小院,您可以过去用膳。”
谢维胥闻言一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窗,起这么早?
秦挽知也未曾料到。
她醒来时,琼琚便轻声告知:“谢大人来了,已坐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秦挽知下意识想抬手,左臂却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令她不由蹙眉,轻吸了口气,扶住伤处缓了缓。
窗外晨光明澈,慷慨地越过槛窗,将一片温润澄黄铺展在地面上,连浮尘都在光中静静游曳。
等待痛感缓缓褪去的间隙,心绪好像飘得又远又近,琼琚还在说:“谢大人派人去请大夫了,约莫等您用过朝食,大夫就该到了。”
秦挽知沉吟不语,日常洗漱着,接过琼琚递来的巾帕。琼琚瞧了眼靠墙搁置的木箱,又说起来昨日在铺子里看到的置物架,很适合放匣盒。每日都会有人将匣盒送过来,几个人都习惯了。
秦挽知目光一转,角落里,放进箱子的匣盒已开始堆层。曾置于在博古架上,经由两个记忆的主人翁过目、回想,而后安放进箱子里,仿若收纳储藏,又或是封存。
晨光愈发明亮,安静地漫过箱沿,将堆叠匣盒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也映着她垂眸时睫下浅淡的影。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更远处,街市渐渐苏醒的声响。也许还有什么,一直未曾消失,却也刻意不去听见。
未在堂屋见着人,秦挽知缓步至廊下,才见厨房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清匀正挽着袖口,晨光透过窗格,在他肩头落下淡淡光晕。
听见脚步声,谢清匀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而后极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遭,像是要确认什么。他走去一旁铜盆边洗了手,这才朝她缓步走来。
“昨晚休息得好吗?”他问,声音是温和的,眼神却透着不容闪避的关切。
秦挽知微微错开了与他的对视。
“很好。”
他又问:“还疼吗?”
“很难一个晚上就痊愈。”秦挽知顿,说道:“但可以忍受。”
谢清匀点头,“稍后让大夫再仔细瞧瞧,先用饭吧。”
秦挽知脚尖一转,正欲去唤谢灵徽和汤安,却见康二已从汤安屋里出来,谢灵徽清脆的嗓音也跟着飘出,也都起来了。
谢清匀端着盘子,长岳要接过,他已将菜放到桌上。
院门口,谢维胥大步进来,直奔桌边,身子一矮便要坐下,去厨房的谢清匀回身,眼皮一抬:“你坐旁边去。”
谢维胥登时像被无形的线一提,直起了身。他坐的也不是主位,打眼一瞧,摸了摸鼻子,心下了然,挪步到另一端:“知道了,我没注意。”
端汤出来的康二恰巧目睹这一幕,看了看桌面,又瞧瞧那空出的位子,眼里透出些许茫然。
谢维胥摆着碗筷,朝他扬了扬下巴,问:“知道为什么吗?”
康二老实摇头。
“秦娘子惯常坐那儿吧?”谢维胥语气了然。
康二恍然,点头道:“是,娘子是不讲究这些位次的。”
“那不就是了。”谢维胥一笑,“你家娘子爱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呢?”他只看着几盘菜就能知道那个是秦挽知的位子。
他话音未落,秦挽知正走出来,刚净了手的谢灵徽和汤安跟在她身后。
谢维胥的话便一字不差的落在耳中,而此际,谢清匀恰好又放下一盘菜,是秦挽知爱好的。
谢清匀目光温和,看着秦挽知:“吃饭吧。”
秦挽知未有过多反应,平声一句:“嗯。”
用过早饭,碗筷刚撤下,先前去请的老郎中到了。一番诊脉看伤后,所言与昨夜大夫相差无几,只是又细细嘱咐了涂药的时辰与禁忌,留了张温补的方子。
走前,老郎中又叮嘱了一遍:“这药膏务必按时涂抹,化瘀方可见效。”
今天早晨她还没有涂药。
她微微侧目,叫了声:“琼琚。”琼琚会意,准备去屋里为秦挽知上药。
许是坐得久了,秦挽知刚欲起身,腰侧却猛地一抽,痛得她眉心骤蹙,下意识扶住了桌沿。
还未等她缓过这阵疼,眼前人影一晃,方才还在门外的谢清匀不知何时大步折回,弯身过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秦挽知猝不及防,喉间那声低呼被生生压了回去。除了去送郎中的康二,一旁站着的谢维胥,琼琚和长岳皆是一怔。看着谢清匀仍不甚便利的腿脚,又看看他怀里同样带伤的人,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作声。
谢清匀步子迈得慢,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双脚倏然离地,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令秦挽知心口一缩,心跳急跳起来。
她呼吸微滞,思绪在那一瞬仿佛停摆。
直至被轻轻安置在床榻上,秦挽知才恍然回神。琼琚捧着药膏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悄然垂下了眼。
谢清匀自琼琚手中接过那只青瓷药罐,在秦挽知身前蹲下身来。
拧开盒盖,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他未多言,只伸过手来,轻轻托起她搁在膝上的手腕。
秦挽知的指尖蜷了一下,终究没有收回。
衣袖被小心挽起,露出手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与淤青。他的目光落在伤处,凝了片刻,才用指腹蘸取少许的药膏,沿着伤痕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涂抹开来。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克制着力度,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药膏温和的触感混着肌肤相触的温热,在手背上缓缓化开。
“疼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她摇了摇头:“不疼。”可下一息,擦过伤处她仍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他指下的动作,在察觉到她细微的轻颤时,悄然放得更柔、更缓。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
秦挽知垂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专注的眉宇间。
那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将药膏细细涂抹匀净,连指节最细微的屈伸都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慎重。
手腕上细小的划伤也没有错过,秦挽知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竟比平常快了些。
视线偏开,再平落时,正撞进他望过来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深,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模样,也看见那深处掩不住的关切。
手上的伤,已被他妥帖地涂抹好了。
秦挽知轻轻将手收回,拢在袖中,看见他仍屈着的膝,先开了口:“你腿伤还没有好全……让琼琚进来吧。”
他未立刻言语,只那样仰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最终,他依言缓缓站直了身体。
琼琚一直候在珠帘外,将里间的动静听得分明。
但谢清匀还没有从里面出来,她迟疑着未有动作,只等秦挽知唤她。
上次进来没有多注意,站起来视线四顾,下意识先看向妆台,而后看到了装着匣盒的箱子。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
她要涂药,他自不愿耽搁,看见安放的匣盒已然油然生出满足。
转身要出去之际,谢清匀的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木箱之内静静躺着的还有一只更为小巧的素面锦盒。它并不起眼,几乎被匣盒遮掩,若非他站在这般角度,又恰好凝神看去,绝难察觉。
锦盒是谢府里秦挽知用过的样式,谢清匀见过同样的,是他去年生辰获得的礼物。
“我的礼物。”心里有道声音就是这样说的,他亦喃然出口,思索着,竟也奇怪地相信着,他看向秦挽知:“新年礼物?”
“我的新年礼物?”
秦挽知怔忡。
太奇怪了。他这都可以猜中。
可是另一方面,又和她想的相似,过年时他没有看见,不然可能已经不在箱子里了。
锦盒之内,是一枚闲章。石料温润,并不名贵,底端刻着四个清隽的小篆“岁岁平安”。
这是去年春季谢清匀无不经意提起过,闲章风雅,也可寄望,既是新年礼物,秦挽知想了又想,便只刻上一句最平时而又厚重的祝愿。
很早之前就已刻好了,只是和离后似乎没有送出去的理由。
但本就是要送他,她也犹豫过,最终还是将它和给两个孩子的放在了一起。许是孩子们的礼物更为隆重显眼,又或信纸上没有提到便被兄妹二人忽略,这枚朴素的印章,竟阴差阳错地被留了下来。
倘若谢清匀步入室内,就会被带走了。
可他只是神色黯淡地独自待在外间,听着隔墙传来儿女拆解礼物的欢声,任凭心绪沉落,未曾在和离后私自踏进她的房间。
谢清匀确认了答案,他低声笑了下,大步到跟前,执起她的手至唇边亲了亲。
秦挽知指尖轻颤了一下,好似被轻轻的触感和他眼中过于汹涌未加掩饰的情绪烫着了。
谢清匀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又仿佛仅仅是任由那份鼓胀的情感自然涌出。
他心绪激荡,即便知道这份礼物可能承载着告别的意味。可又无法抑制,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汹涌的、几乎让人失却方寸的触动,他像是退化了一般。
语言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近乎示弱,向她寻求帮助,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清匀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四娘,好喜欢你,和我再试一次吧,好吗?”
他眸光笃定:“这次,我们会有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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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晚12点前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