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封信

外面已经没了声,厨房内外的两人也皆未言语。

不多时,两个小厮躬身步入小院,朝厨房方向郑重作揖行礼。

秦挽知并未起身,仍坐在原处,不是来找她的,她也懒得露面。

余光里,谢清匀的身影从门口掠过,停在院中。她若想瞧,只消一抬眼越过门就能将院中情状尽收眼底。即便不看,声音亦是挡不住,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告诉老夫人,”谢清匀的声音传来,沉稳如常:“归期自有定数,不必遣人来寻。”

两个小厮闻言,面面相觑,脸上俱是踌躇之色。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敢开口。

“还有何事?”谢清匀扫一眼,语调未变。

二人对视,见谢清匀神色虽淡,却无转圜余地,只得应道:“没……没了。”眼神稍望过去,可见厨房里端坐的纤影,都是谢府里待了许多年的下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曾经的主子。他们匆匆收回视线,将那青瓷药瓶双手递给一旁侍立的长岳。

长岳接过药瓶,领二人出去。两个小厮又深深一揖,这才转身退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院门口。

秦挽知只感到头顶罩了阴影,在厨房外的人又走了进来,挡在门口。

那目光有如实质,容不得秦挽知佯作不察。

她不急着抬头,只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的粥。莲子莹白,米汤浓稠,她用汤匙轻轻拨弄着,仿佛那粥中藏着什么值得细看的景致。

“我已与母亲直明了心意,不会改变分毫。”

秦挽知终于看向他。

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最难察觉微妙的不谐。他亦是如此。

自小如此,便习以为常。

谢家世代簪缨,谢家人也绝不是苛待之人。她既成了谢家妇,自是同荣辱的一体。

他相信这一点,是而很长时间内他从未深想,尤其是在国子监求学的那年,他在家中时日短,偶尔归家,他只以为秦挽知初进谢府,周遭陌生,不太能适应。而他作为身份上最为亲近之人,她来依赖自己,在他身边寻求安然理所应当,他默许了这份依赖,后来亦甘之如饴。

后来,他渐渐发现端倪,以往的伤害无从抹去,他所做的,如今看来,也没有触及症结的根本。

不仅仅是王氏,而是整个谢府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氛围,那些绵延数代的规矩、习以为常的秩序,像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让她始终找不到落足生根的归属。

“你不想回去,”谢清匀望着她,一字一句补充道,“我们就留在这里。”

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彼此都心知肚明。秦挽知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孟玉梁的谢礼是在下了学后送来的。

谢清匀在隔壁敏锐听到了声响,他眉眼沉静,移了脚步。

这厢,孟玉梁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双手递上。

展开后,是精巧的口脂瓷盒。

“这是秦娘子平日里用的口脂颜色,”他指了指其中一支,“另一款……是我觉得,或许也很衬娘子,便一并买了,娘子可以试试看,尝个新鲜。”

走到门前的谢清匀脚步微顿,眯起了眼。他胸口堵了下,这种东西孟玉梁何以知道?

孟玉梁当真是买对了,秦挽知惊讶,“你怎么知道?”

孟玉梁笑了笑,神情自然:“从前在家时,常帮我娘分理绣线。各色丝线铺开,红的便有十几种深浅。看得久了,辨色便准些。”

他寻了几家铺子,才找到最相近的款式,到这时才松口气。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谢我。”

“应当的,”孟玉梁正色道,“只望娘子莫嫌我鲁莽越界。”

送女子口脂,终究是略显亲密的举动,他心下明了。

谢清匀脸色微沉,复抬起了脚,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

秦挽知收下了:“你与我有缘,和谢维胥相似的年龄,就像我的弟弟一般。这些小事,我们之间何须客气。”

谢清匀神色瞬间回温,方才那点郁结骤然消散,心情竟无端好转起来。

谢维胥自万寿节起忙了这些时候,可算是能休息几日,谢清匀记得上次谢维胥想要什么新奇之物,改日回府就给他作为补偿吧。

秦挽知一个转眼,看到了虚掩院门口外的衣衫,她愣了一下,认出是谢清匀。

虽说他一腔自白,非是君子,也不至于这般正大光明地偷听吧。

下一息,偏生狭小的缝隙也能对上视线,谢清匀推开门,引来孟玉梁的注视。

他道:“玉梁这是来给秦娘子送谢礼?”

孟玉梁揖,“正是。”

谢清匀问得随意,像是好奇:“什么谢礼?”

孟玉梁没有开口,转头看向秦挽知,这一眼,谢清匀挑了下眉。

秦挽知则顺了下来,对孟玉梁笑了笑:“谢礼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不要这般客气。”

谢清匀却道:“四娘现在有没有空闲?”

一句话出来,带着正事般的郑重,莫名地使孟玉梁感到压迫,送完谢礼的孟玉梁哪里好再叨扰,只得先告别。

待人出了门,秦挽知问:“什么事?”

谢清匀扬了扬:“我来给你送今日的匣盒。”

秦挽知看着放到桌面的盒子,但听他又道:“我那有几

册之前用过的书,下次给他带来也可以。”

谢清匀国子监时便是凤毛麟角的人物,若依谢家门荫入朝自然可行,但他想科举入仕。只是,谢清匀的科考之路耽搁了时候,逢先帝去世,会试延期到第二年。后来,刚入仕途不久又丁忧了三年,总归前期的官途不是十分顺遂。

秦挽知闻言道:“那些书都被鹤言拿走了,要去找他要了。”这话说来,语调里竟带出些往日里才有的、极淡的熟稔,连她自己都似未觉察。

谢清匀好似灵光乍现,想了起来:“是我一时忘了,那是不行了。”说间,他唇边便含了一抹极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心情很好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谢清匀道:“明日我要回去了,几日后要开始上朝,”他顿了下,语调轻松,添了点儿玩笑意味:“再不回灵徽怕是也要急了,气我丢了她竟一人来找你。”

秦挽知静静听,只一声:“嗯。”

放到手边的匣盒一动未动,谢清匀看了看,终是出言:“匣盒……要打开看看么?”

当年和离书的事之后,秦挽知未再提起,日子仿佛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甚而她更为积极地融入着谢府。那年入秋后,谢清匀拨历,预备次年春天的会试。期间随忠勇伯外出公干,一去便是半月。

那是她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信里不过是些家常话。提醒他转凉加衣,家中一切尚好,等待他的归家。字数不对,却看得他心里熨帖温暖。

谢清匀将那封信看了许多遍,沿途小心收着,直至回府,依旧妥帖珍藏。

一日复一日,开心的、怅然的,许多细微的感触在心里留下印子,却从未被特意盘点,也没有具体的认知。原来他们之间,也曾积攒下那么多尚算为美好的片刻。

和谢清匀在国子监时的感受不同,国子监的时候,秦挽知不亲自去,还有下人,总归在一座城中,而这次距离更远,山水迢迢。

应当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小别。谢清匀回来的时候径自回了澄观院,他轻唤她的名字,将看书的她抱坐到书案上亲吻。

细密的吻带着远归的风尘和急切的思念。小别胜新婚,虽则他们没有新婚夜,但新婚夜可能也不过如此了吧。

秦挽知好像重新看到了自己每一次能够坚持,坚定走下去的原因。

依然跳动的心,没有哪一时真正因他建起不可触碰的高墙。

她都分不清答应继续接受这些匣盒,是不是也在给她自己留余地。

秦挽知没有将信打开,她倏然转了话锋问:“冲喜的事你要怎么告诉老夫人?”

“秦广说由你摆平,你要一直隐瞒于她吗?”

四目相对,瞳孔中映着对方沉肃的神情。

……

知晓冲喜真相的人,是否会有人想起另一个问题。

秦挽知是假的人选,那么有没有真的那一个,如今又在哪里?

一间漆黑的书房里,浓重的阴影完全吞没了桌前之人的面容,只有一痕冷白的月光斜斜洒落,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许多人名,字迹隐约可见。在那些名字旁,还工整地批注着一列列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