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匣盒画像(后增一千字)……

谢清匀顿了下,添补了一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秦挽知未有迟疑,平声说道:“不必了。”

也不知,是还记得不必再和她说,还是既是忘了不必再想起来。

谢清匀没有再坚持,他只道了声:“好。”

随后接着:“灵徽买的花灯拿过来了,上次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来。”

说间,他让长岳去取,自个儿却也跟了过去。长岳一并将拐杖拿了下来,谢清匀拎着和谢灵徽的一样的兔儿灯,转身看见秦挽知的目光在拐杖上停留了几息。

谢清匀缓声道:“最近在锻炼行走。”

秦挽知微微点了点头,眼前递进了个没有点燃的兔儿灯。

内里空朦朦地透着青白的壳,流苏在空中打着转儿,他像是想到什么:“过年时有放花灯吗?”谢灵徽嚷着过年要一起放灯,终未成行。

自是没有。

他的声音轻而稳:“没有也没关系,为你放的那盏也已将心意抵达。”

他执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里,重复着郑重的祝愿,“望你开心。”

飘动的流苏荡起微不可闻的风声。秦挽知伸手接过花灯,指尖触及微凉的竹柄,灯身轻轻晃动。

谢灵徽瞧不见人,出远门就看见了爹娘,她买的兔儿灯在两人手中传递,她思考了下,这是她爹爹的招数么。

秦挽知看见了她,出声喊她,谢灵徽只得从墙后出来,得知秦挽知喜欢她买的兔儿灯后,咧嘴笑了笑。

小院里,谢鹤言正低声为汤安讲解课业,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摊开的书页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谢灵徽也凑了过去,挨着两人坐下,她也是常被夫子称赞聪慧的学生,安排下的课业时有独特见解,完成得出色。此时便也听着哥哥的讲解,轻声加入讨论。

秦挽知立在廊下望着,清风拂过她的袖缘,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秦挽知很多次感慨,何其有幸,能有两个这样的孩子。

到了晚饭时分,康二和琼琚悄悄掂量了一回。

如今隔壁院子已收拾出来,算是谢清匀的别居。既有了自己的去处,是否还要照旧留他在小院一同用饭。

秦挽知得知后沉吟须臾。倒是谢清匀自己过来相请,说是为答谢这两日帮忙收拾院子,已在酒楼定了饭菜,不如就在小院里一同用膳。

最终,饭食摆在桌上,几人围坐。谢清匀这顿饭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饭后,谢鹤言和谢灵徽都留在小院过夜,谢清匀再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只得起身回到了隔壁院子。

一墙之隔,那边偶尔飘来笑语声,轻轻巧巧越墙而过,落在这边寂静的庭院里,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长岳看着有几分凄惨滋味,怎眼下怎么有种孤家寡人之感,这宅子买来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夜渐深了,檐下的灯火被风吹得扑闪了几下,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鹤言。”秦挽知轻声唤住正要回屋的儿子。

“你有心事?”

谢鹤言脚步微顿,转身答道:“只是学业上遇着几处难解的地方,并无大事,阿娘不必挂心。”

秦挽知停下话音。谢鹤言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既不愿多说,她便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温声道:“若遇着什么难处,记得来找阿娘。”说罢,目送他的身影悄然没入厢房的阴影之中。

回到屋内,秦挽知看到了谢清匀送来的第二个匣盒。

秦挽知过窗朝隔壁院落望了一眼。夜色已沉,那处灯火俱寂,想来是歇下了。她静立片刻,方转身打开匣盒。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香囊,款式素简,面上绣着疏淡的四君子纹样。

这是一个醒神香囊。

秦挽知并未立即拾起它。香囊旁,还压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纸笺展开,目光落下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墨迹清隽有力,只寥寥写着一行:“十一月,初至国子监。集英亭中,幸得手帕。”

那是她第一次去国子监的时候。彼时成亲虽已近一月,她与谢清匀之间却仍透着几分生疏。

府中上下皆悬心于公爹的病体,直至过了半个多月,老人家气色渐转红润,笼罩多日的沉闷才似被风吹散了些许。

沉重的氛围有所好转,秦挽知不过想出府透口气,寻的是半休日给谢清匀送衣的由头,婆母王氏听罢默认了行径。只是秦挽知这次前去其实并没有提前告知谢清匀。

她甚至不确定,他见到她会作何反应。

他见到她时,眼中虽有讶色,却旋即温然一笑,而后未有半分犹疑,便应允了她想常来国子监的请求。

秦挽知将纸笺依原样折好,放回匣中,并未再去碰那枚香囊,只轻轻合上了匣盖。

翌日,谢清匀观察她的神情,没有等到她的言语,也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临走时,谢清匀掀开窗道了句:“钥匙放在了四方桌上。”

他是没有秦挽知小院的钥匙的,谢灵徽和谢鹤言有一把,那不是他的。

秦挽知下意识要开口推却,她拿着钥匙做什么。话还未及出口,他已松手放下帘子,马车声粼粼远去,只留下屋内四方桌上那枚铜钥,静默地映着窗光。

而在钥匙旁边的,端正地摆放着第三个匣盒。

秦挽知打开后,久久未动。

很轻的匣盒,只装了两张纸。一张是上一个关于香囊的纸条;另一张是幅墨笔细细勾勒的人物图。

人都说灯下看美人。

暖黄的烛光笼在她身上,青丝柔软地垂落肩侧,她枕着手臂伏在书案边睡着了,侧颜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静,一旁还摊着未读完的书卷。

即便只是回想那一刻,他心口仍会泛起清晰的悸动。

那夜窗外北风扑打着窗纸,她陪他坐在慎思堂里读书。两个话不多的人,安静对坐着。满室唯有书页轻翻的窸窣、研墨的细响,以及笔尖掠过纸面的沙沙声。

后来他不知怎么,心神竟再难集中于字句之间。耳畔是她睡去后平和浅淡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细羽拂过心尖。

谢清匀本不常作画。少时虽学过,却未至精通。可那一刻,提笔的冲动却来得如此汹涌难抑。他才真正懂得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每一笔落下都想竭尽所学,只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妥帖地留下来。

“诶,大爷?怎么回来了?”是康二惊讶的声音。

秦挽知闻声抬首,从窗户望不见院门外的动静。

到堂屋前的两节台阶,他没有心思慢慢上去,竟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凭借拐杖的助力,步履比平日稍急,并不凌乱。竹杖点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很快,那道身影便出现在门前。

谢清匀在珠帘前停下。

“想了想,”他气息微促,声音低了下来,“这一个还是要亲口告诉你。”

说完,他顿了两息,才慢慢走了进去。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寝房,谢清匀的目光落在她手边打开的匣盒与那幅画像上。

她已经看到了。

谢清匀的语气有些低落:“你很久不去慎思堂了,就像你不再去国子监一样。”

他翘首期盼的,落空后忍不住担心的,回到家中等到的却是书案上签了字的和离书,以及半截纸上相约西亭的时间。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更多红袖添香,携手相伴的时刻。

那一刻只觉得,他被丢弃了。

“抱歉,是我愚笨。四娘,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喜欢上一个人。”

伤腿发力不及,他站的姿势有些许古怪,却又竭力维持着平常挺拔的站姿,想以严肃郑重的态度来讲述画像的来历。

在这之前,他原想徐徐为之,谢清匀喜欢这种唯属于他们二人的感觉,匣盒里每一份物品承载的回忆都是他与秦挽知共同造就,他也想要告诉她这些回忆之于他万分宝贵。

他愿意等待,不介意等待,也应该等待。

然而,当马车渐渐驶离小院,一路颠簸之间,心底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忽然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昨夜独自立在隔壁院中时,那种与灯火通明仅一墙之隔、却仿佛相隔千里的孤寂,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胸口

匣盒里的画像是他一笔一画,在灯下仔细描摹过的眉眼。他还没有写关于画像的纸条。这时,微风拂过车帘,泄进几丝柔和的风意,谢清匀突然不想写了,有些话写在纸上太轻,又太重,他想亲口告诉她。

只是见到她,越发失控了。

话语已然出口,但他毫无把握,甚而不安起来。

画像中的一幕刻在脑海,他慢慢回忆着,叙述着,那般温馨,令人留恋的时刻。

只这砰砰的心跳,在心迹明朗之前,加上了一把厚厚的枷锁,自缚住了。

他从前的喜欢不值得她的回应。因那份喜欢脱离理智,他任由私念侵占染指,欺瞒于她,伤害了她。

“现在去说当时的喜欢,也像是对这幅画像的玷污。”

谢清匀苦笑:“我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私自藏起来和离书,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欺骗你。”

“这太过无耻,太过廉价,见不得光,没有任何资格被你知晓,半点也配不上你。”

“但这幅画像的喜欢是干净的。”

谢清匀说着,不禁走近两步,重心倾轧,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后半生都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喜欢也可以重新开始。”

他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像在起誓一般:“四娘,我在学着重新喜欢。”

纯粹的,干净的,单纯给她的他的喜欢。

秦挽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认真——原来,他是真的想与她重新开始。

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那是假话。

扪心自问,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腿脚不便,依旧可以让她注目。

她甚至在他持续的自厌和愧疚之中,感到了心脏不平常的跳动,也得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释怀。

过去的随之放下,连同过去那掺着酸楚和痛苦的情愫。

秦挽知忽觉得轻松。

心里某一处顽固之地,终于找到了出路。

到这时她好像才和过去的所有完成了属于她的分割。

自灯会那晚,一直到这一时之前,她并不能十分自如地面对谢清匀,甚有抗拒和逃避。

她记得情愫生成的悸动,也记得喜欢谢清匀时的痛苦,交杂缠绕,分不出边界,混沌而茫然,绝不能称为美好。

对于和谢清匀重新开始,有着身体本能的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