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习惯(结尾已修)

秦挽知立在门槛内,阳光将她身形勾勒出轮廓,她看着他,带着惊诧:“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清匀往院中行去:“已是晚了些,距离那日将要过去四日,早该来的,不过今天过来正好顺道看看房子。”

“房子?”秦挽知一怔,下意识侧首望向隔壁院落,今早开始就有大小不一的动静。

“我的腿不方便短时间来回奔波,适宜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去。鹤言灵徽都要过来,小院里住不下,客栈又离得远,多有不便,是以便将隔壁买了下来。”

他解释:“隔壁原住的老人,起初协商未成。原已打算退而求其次,买下间隔的那一户。幸而后来寻到了老人在外乡的儿子,方将此事落定。”

“今日万寿节,再稍待片刻,我就要回去。后日,我和鹤言灵徽再行过来。”

这番话滴水不漏,情理兼备。谢鹤言和谢灵徽要来,屋舍局促,的确不够住的,而他行动不便最好就近安置。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实际上,房屋不够住,那是在眼前谢丞相和长岳也留住的前提下。

康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若您不来,怎会不够?既知腿脚不便,何不就在府中将养,非要亲自过来。

但他都知道的道理,显然其余人也能想到。

秦挽知静默片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再多言亦是无用。

只在进屋后,目光扫过空荡的桌边,方才与汤安对弈时所用的那只圆凳,已被无声撤去。

他并不需要。

秦挽知多少受到触动,她低声道:“你这样不如就在府中养伤,往后落下遗症要遭罪受,鹤言和灵徽遣人来送就可以。”

以前就说过这事,这时又提了起来。

长岳恰好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递了过来。谢清匀伸手接过,听得她这话时,正一如往昔,不疾不徐地拆着纸包上系着的细绳。

他动作未停,却抬眼,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也维持着习惯是吗?”

秦挽知蓦地一愣。

“看见手衣时,我便知道是给我的,熬的汤,平安结……”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四娘,你说得对,是习惯使然。但不仅是我,你也是对吗?”

“你也,还留着我们的记忆和痕迹。”

秦挽知无法反驳,片息才缓声道:“是,我也习惯。”

谢清匀眉眼微展,这句话的潜意之下,他归为秦挽知也记得他们的过往,也习惯于他和她的生活。

他揭开油纸,香甜气息漫开,里面码得整齐的,正是她素日爱吃的糕点。他正欲开口,秦挽知却已继续说了下去:“但这再正常不过,人不可能一下子将过去全部忘记。习惯,可以适应新的人,也可以被改变。”

谢清匀看着糕点,又将目光移到她面容,并未接她的话,反而另起一问,问得直接而专注:“那你如今是循着从前的习惯,还是已经有了新的习惯?”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油纸的边缘,他没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糕点最少要买八块。因为若只买三块,你只会尝一块;若是六块,你或许能吃两块;唯有买足八块,你才会安心吃下三块,可也最多只吃三块糕点,绝不再碰第四块。”

谢清匀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眸底深处夹带着心疼:“现在,你可以吃第四块、第五块,甚至第六块了。”

他停顿片刻,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轻轻一转:“但你还是爱吃糕点,对吗?”

香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秦挽知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糕点。她依旧难以反驳。

谢清匀将油纸重新拢好,并未去动那些糕点。离开前,他看着她,声音沉稳而清晰:“习惯可以改,有很多都应该改。但四娘,我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方便才想和你重新开始。”

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这几日,腿上伤处丝丝缕缕的疼痛,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这痛楚并未让他混沌,反而逼退了所有浮泛的思绪,让他异常清醒。

他因共同的属于彼此的习惯而欣喜,但他很清楚,那绝非是他的缘由。因为他们还有联系,他才如此欣喜。

过去,他们的生活像是平淡的白水。

水不可或缺,但他放进糖浆,白水可以变甜,若是放进苦液,也会苦得难以下咽。

有些习惯需要改变,需要废止,有些新的习惯需要建立。比如他和她的相处,专属于谢清匀和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留下了个匣盒。

熟悉的匣盒。放于慎思堂的博古架上。

谢清匀不仅不想让她忘记,还想让她回忆起更多的他们的过往。

她打开匣盒,是一个素色手帕,展开后在左下尾端绣了青竹。

竹叶青翠,三片紧挨着,生动精致。

那天晚上,谢清匀久违地在慎思堂那面博古架前驻留,里面都是他们的回忆,也一点一滴构成他们的习惯。

从哪里开始,倒着追溯到青葱年华,还是从十几年前回溯到现在。

然而却发现,“现在”

的记忆早已停滞,最后的停留是摆放在中间的和离书。

时隔数月,他再一次打开和离书,末尾两端的名字印在眼眸之中。记忆一击即中,谢清匀犹记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在她第二次想要和他和离之时,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挽留。

她真的想要,他必须答应她。

谢清匀原封不动地将和离书的匣子放回正中,是警告,是教训,他等待着哪一日有机会撤下它。

那条手帕是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时带来的,是她的东西,递给他来用,便也给了他。

那时他们不算熟悉,因谢清匀看顾谢父,又要去国子监,两人没有见过几次面,相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提同床而眠。

一幕幕回映在眼前,就是这次回府后,他的床榻之侧多了个人。睁开眼时,看到那张清丽温静的面容,会有几分恍惚。

成亲时心思不在于此,澄观院婚房第一次见面,虽有惊讶却也因冲喜感触不深。

直到这一刻,谢清匀前所未有的、强烈地意识到,她是他的妻子。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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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二和琼琚时不时去隔壁帮着盯促,偶尔那谢府小厮也来请教秦挽知,一次两次之后,越发频繁,恨不得什么事要来请示秦挽知,得她首肯。

用的理由是谢鹤言和谢灵徽的两个房间,做下人的不够了解,需要她这个母亲帮忙拿主意。

秦挽知自然不会拒绝,短短一个晚上,她倒是先将这院子摸熟了。

耳边却反反复复回荡出谢清匀说的话。

秦挽知确信,他一定是故意的。

月升中天,照得两个相挨的庭院如水,也在水中映下月色,倒影出人影。

王氏搀着太后缓步离了席面,沿着内湖徐徐而行。

“解闷的东西都给您带来了,都是木制机巧,看着不少费时,很是有趣,您绝对喜欢。”

太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立刻接话。

王氏觑着她的神色,又温声道:“等今年您寿辰时,咱们一家子,进宫来给您好好祝寿,热闹热闹,可好?”

夜风微凉,太后脚步略顿,望着远处宫殿檐角悬挂的孤月,依旧沉默着。

太后迟迟未语,王氏已道:“应该来的,您万不要推脱了。”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倚着车壁,方才在宫中的温言笑语渐渐淡去,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与怅惘。

“明华和那孩子有两年多没有见过面了,骨肉分离,瞧着心酸。”

慈姑想起来道:“说起来,徽姐儿和言哥儿后日说要去观县。”

王氏沉默:“我何时多问过这事,去就去吧。”

澄观院。

谢灵徽睁圆了眼睛,熠熠发光,她握住谢清匀的手臂,再次确认:“真的?”

谢清匀郑重其事:“你觉得我不行?”

闻言,谢灵徽立即道:“当然不是!”下一息,又泄了点儿气,将她爹爹左看右瞅,耸落着肩膀,无奈道:“我说了不算,你说的也不算,阿娘说的才算。”

谢灵徽眉毛拧起,小脸发愁:“阿娘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她不愿打击爹爹,仰脸坚定道:“但我会支持你的爹爹!哥哥也会的!”

进屋的谢鹤言一言不发,与谢灵徽相比更有心事。

支走了谢灵徽,谢清匀看着儿子叹气:“你一定要知道?”

谢鹤言点头,他想知道他的父母究竟为什么和离。

他格外冷静,质疑父亲的决定:“若如先前所说,你们感情破裂和离,又怎么能重新走到一起?一次两次,还要和离第三次吗?”

他闷声:“也许你们就不合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