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可否相见

眼见谢清匀病症渐趋平稳,大有向好之势,王氏心里的大石暂时落下,重重犒赏了这些日跟着操劳的上上下下。陈太医奉皇帝旨意留在谢相身侧,只待同行回京,是以王氏特备厚礼遣返了渂州当地延请的几位郎中,仅留陈太医贴身诊治。

“回去之后,我定要向陛下给你讨封赏。”

陈太医忙躬身:“此乃下官分内之职,不敢当老夫人重赏。”

随后又听王氏问起谢清匀双腿的情况,他字斟句酌,实情相告。

王氏脚步微顿,站在窗前望向庭院深处,声音低了几分:“如今,我最忧心的就是这伤腿。府中前车之鉴犹在,还望陈太医竭尽全力,用心医治。”

谢府西跨院已有个不良于行的前例,便是神医圣手亦难有转机,这些年到底有诸多不便,王氏不想自己儿子也落得那般。

王氏话音虽轻,陈太医却觉肩头一沉。他自然知晓,当即郑重应道:“是,下官必当穷尽毕生所学。”

辞别王氏后,陈太医在去往谢清匀屋内的路上,遇见了廊子尽头的明华郡主。

陈太医揖身见礼。

明华笑了笑:“陈太医,来得正好,不然还得去找你。我凭着记忆写了下来,时日隔得久,记得不深,陈太医以作参考就是了。”

陈太医大喜过望,双手接过那张写了医法药方的纸张:“下官多谢郡主。”

陈太医详问明华郡主,颇感意外,郡主的确不通医术,但有经验之谈。他起初涌出担心,他记得那地方有片冰湖,以为郡主在草原受了罪。

明华郡主似是看出,否认了他的猜测,只说见识过。陈太医为其把脉,脉象从容和缓,并无寒症滞留之象,因而放下心,既不是郡主所经受,那就是再好不过。

卧室之内,谢清匀摸出压在枕下的平安结,看清楚时他怔了下,认出来出自谁手。

长岳听到谢清匀叫自己,生怕有急事,连忙拔腿过去。因红色鲜明惹眼,且较为特别,长岳一下子就看清谢清匀手中的是那平安结。

从侍卫手里接过后,他拿在手中不知如何处置。秦挽知所给不好随便搁置,谢清匀却又昏迷不醒没有吩咐。长岳左思右想,总归平安结寓意平安,就算是代表着秦娘子,便把平安结放在了谢清匀的枕下,能有几分祝福也是好的。

“这个怎么来的?”

长岳回过神,将来龙去脉简要叙述,说到去找秦挽知,而后强调由秦挽知亲手所编:“秦娘子编织让侍卫送来的。”委婉点明秦挽知没有跟着返回。

“平安结,自然是她编的。”

谢清匀自言自语,他想知道的不是谁编的,而是怎么来的,甚有些诧异:“你不记得了?”

长岳困惑,看着那平安结全无印象。这平安结第一眼是看着有些奇怪,但也不过是个红绳编就的平安结。

“属下……要记得什么?”

谢清匀突然笑,看见一脸不解的长岳,他的笑更是渐渐大了。

长岳曾经也见过,但他不记得。

谢清匀捏了捏平安结,他记得,秦挽知也记得。

谢鹤言到来的不甚平安,几经周折,临到生产,对于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忐忑不安,秦挽知亦对生产心生些许害怕。

那个夜晚,对着一盏油灯,谢清匀第一次打平安结。那是一个打结打错了一步的平安结,看着些微别扭,他正要拆开,秦挽知却说很好看,将错就错地自己也学了个同样的平安结。

她将手中的平安结放到谢清匀编织的旁边,她看着莞尔,两个平安结不够完美,又奇异地令人安心。

当夜,秦挽知发动生产,清晨时分,谢鹤言降生。小小一个在襁褓之中,他们喜极湿润了眼睛,谢清匀轻缓地拥住她,吻了吻她的额角,平安结压在交握的微微汗湿的掌心。

谢清匀记得深刻,他将平安结攥在手心,一时间不想和他解释。

“你做得好。”

长岳愧不敢当,顺嘴道:“娘子她可能另有考量,没能跟着过来……”

“我依稀记得自己做了梦,在宣州,终于带着鹤言和灵徽回去了。”他抚摸平安结的绳结,唇边含了笑。

谢清匀心情不错,道:“下去吧。”

慎思堂

的盒子里有四个平安结,分别是谢鹤言和谢灵徽出生时两人编就,被他纳进盒中保存。

而今,于他而言,联结了他与秦挽知和两个孩子的平安结,第五个平安结,就在他的掌心。

屏风处传来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看起来好了很多,心情很不错。”

谢清匀寻声看去。他已知道明华郡主在谢府听说了情状,此番特意跟随王氏而来,也从陈太医和王氏那里知晓她的帮助。

谢清匀由衷言谢,明华不以为意,只道:“我不识病状,不过依循记忆陈述,是陈太医的功劳。”

“陈太医之功自是不敢忘,然也要多谢你,辛苦你来一趟。”

明华默几息,似想说什么没能出口,见他拿着个平安结不放手,转而启唇道:“在来渂州的路上,我见到过秦挽知。”

谢清匀愣:“什么时候?”

明华回想了想,说罢谢清匀沉默不言,明华瞧着忽而灵光乍闪:“理论而言,她途径附近,应该是知道你出事的,你们已经见过了?”

她惊讶:“这个平安结难不成是她给你的?”仔细想一想,当时有侍卫与长岳低语,众人精神紧绷,皆未特别留意。

谢清匀没说话,明华笑笑:“不说了,是我多话。”

谢清匀狐疑再生,想到陈太医此前说的话,便有疑窦:“明华,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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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知一行回到小院已夜幕四合,周遭静谧,余间歇几声虫鸣狗吠。

秦挽知径自回到内室,康二与琼琚对视。

秦挽知无甚过于反常之处,然而比之先前确也失去了兴致。这些日他们一直在闷头赶路,之前说过要在有名的养花之城逛一逛,这次也无有停留。

路上没有人再提谢清匀,到今日过去了整整五日,什么消息也没有听闻,但这事秦挽知不言,他们难以为道。

窗户里亮起了烛光。

目之所及庭院干净,稍想便有头绪,是何人的缘故。

康二目光自梅树挪到窗边,又看了看乌云遮住的月亮,小声喃:“也不知道谢大人如何了。”

在函州和渂州时候,康二确信无疑,秦挽知的担心毫不作假。然谢清匀危在旦夕之际,她却没有回去,分明折返过去再留几日,并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情。

康二摸不着头脑,疑心自己察觉有误,虽则这也并没有什么,秦挽知去与不去皆无可指摘,毕竟她和谢清匀已经和离。

院子里着实安静,琼琚听到了看去一眼,道:“这么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连日赶路,一身疲惫,早点休息吧。”

烛火在窗上投下摇曳的影,也在一张又一张的信纸上落下光影。

漆盒放在一眼便能望见的显眼位置,秦挽知掰开锁扣,里面堆着相叠的书信。一封压着一封,竟要填满整个漆盒。

她立时明了是谁留给她的,拆开最上头的一封,是谢灵徽的笔迹。信上小姑娘事无巨细地与她分享,譬如新年和爹爹哥哥放灯,譬如三个人上山去泡温泉,住在了她之前住的那处院子,还在太阳底下躺在那把贵妃椅上看书。

虽未寄出,谢灵徽坚持在信尾还要问她走到何处,见了什么,可有趣好玩,其后是一句想念落款。

秦挽知看了半宿,信件均由谢鹤言和谢灵徽亲笔写就。自她离开到最近的半个多月前,大概是谢清匀去渂州前的日子,断断续续有十几封信。

十几封原也用不了那么长时候,但秦挽知一字一字地读,一句一句地细看,竟也耗到了夜深人静时。

秦挽知将信件整理好,抱着装满信件的漆盒,仿若与两个孩子贴近,也似能想象谢清匀随同而来的场面。但她知道,谢清匀便是来了亦绝未踏足室内。

秦挽知看见了她的新年礼物。其中有个形态似她的手工泥刻玩偶,谢灵徽在信中写是她和哥哥花了三天雕刻而成。

秦挽知抚过泥偶左眉尾的一点泥痕,像个不太起眼的痣。她实际没有,但她这里有道小小的疤,眉毛遮住了,平日里不会被人瞧见,她曾希望是颗痣代替疤痕。

银汉低垂,却无睡意。

秦挽知想到那日见到的人,王氏神色担忧,在眼前匆匆掠过,她也奇怪自己竟然记得明华郡主的声音。王氏与明华郡主直奔方向无疑是谢清匀所在的渂州,彼时她只稍稍庆幸离开得早,避免了几人在渂州遇见,不然倒真有几分窘境。

后来,王氏与明华郡主既已前去,秦挽知自觉立场不足,她去了多半也要到第二日,不如侍卫独自回得迅速,但无可否认,她也因那句不知真假的名字而有所动容。

两人便是再无交集,她也从不想他会出事。

是日,谢维胥休沐,家中如今需他挑起大梁,短短半个多月,已然大有不同,收敛了平时的嘻笑大咧,沉稳良多。

收到谢清匀报平安的信后,谢灵徽便想去小院,谢鹤言在国子监,家中只有她一个,好容易知道爹爹没事,她想去告诉阿娘。

谢维胥不肯让她独自前去,只等谢鹤言休假,他也休沐,带着兄妹二人去小院送信。

秦挽知还在与琼琚康二说着,按照惯例,今明两天国子监休假,她想去谢府送封信,接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此,与两个孩子见一面。

谁道尚没有出发,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在了眼前。

跳下马车手持钥匙开门的谢灵徽愣在了原地,她睁圆了眼睛,久久不敢相信,是谢鹤言在身旁喊了声:“阿娘。”

接着,是秦挽知温柔一声:“鹤言,灵徽。”

谢灵徽瞬时反应过来,瘪了嘴,扑过去抱住了秦挽知。

“阿娘!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秦挽知不知在何处,谢清匀远在渂州,兄妹两人独守家中,又获悉谢清匀受伤的消息,秦挽知知道,纵然外表不显,内心中随等待而催生的无助无措可以想见。

她急着赶回来,想尽快见到她的孩子。

谢维胥紧随其后,这是谢维胥第一次到小院,没想到能看见秦挽知。秦挽知走前给他留过一封信,兄嫂和离已成事实,他一见到人,不及多想,嘴却如往常张了开:“嫂嫂。”

转头意识到喊错了称呼,竟一瞬息大脑空空,不知该怎么喊。

幸而秦挽知没有与他生气,温声叫他:“维胥。”谢维胥陡然又做回了小辈,听从秦挽知的招呼,往屋里走去。

谢灵徽黏在秦挽知身旁,皱着眉毛道:“爹爹去渂州受伤了,祖母去看爹爹不允我跟着,我好担心,好几日睡不着觉,不过爹爹前几日来了信,幸好伤得不重,现在阿娘也回来了。”

谢鹤言的眼圈还有些红,他掏出折得平整的信纸,递给了秦挽知。

秦挽知哑然无声,这就是谢清匀第一次寄来的信。

她要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谢清匀现在怎么样。

秦挽知看向谢维胥:“只有这封信?”

谢维胥前些日也是心惊胆战,颔首:“只有这封。”

秦挽知:“如此,没事就好。”

某日清晨,秦挽知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写:“四娘,一切安好。”

回寄了一个平安结。

是他编就。

“不日将归,可否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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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