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琼琚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她闭上嘴,可又忍不住想,这些事也没有发生,又能算得了什么。何况,要是当年秦挽知真的和周榷走了,也许早是另一番景象了。

秦挽知神情并无波澜,“这事不要再提。”

十几年前的那天,她也没有留在秦府用饭。既未曾得到父母的理解和关心,又不被允许留宿多待,秦挽知满怀伤心地回谢府,遇到了往秦府去的周榷。

彼时周榷即将南下赴任,来与在京中帮助良多的秦家告别,更希望的是能找寻机会在走前与秦挽知见一面。

那天下了一场雨,道路上还是湿的,蓄积的小水坑里折射着天空的云。

檐上的雨水滑落,汇聚,撑不住重量地下跌,啪嗒一声落进水坑。

啪嗒。

墨水迸溅,周榷看着白色衣摆上那一抹墨点,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揉搓成团。

周榷想在取得官职后向秦挽知坦白心意,一年来的相处,他虽不知秦挽知对他是何想法,但她起码不讨厌他,他想争取。

但他没来得及,一夜之间,秦挽知嫁进了谢家冲喜。

周榷的任职也未能留京。那时,他连着有很久没有见到过秦挽知。对于已经嫁为人妇的秦挽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也不想因此打扰到她,给她添麻烦。

四月,就任在即,离秦挽知嫁进谢府过去了要有半年,他想她过得应该不错,谢府百年世族,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走之前,他仍然希望能最后见一面,不好直接寻她,便想从秦家父母那里找寻机会。

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上,他终于看见了她,她的眼睛通红,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浅淡的笑。

她原来过得并不如他想象得好。

雨过的泥土气味,潮湿而略带腥味。

他涌出一股冲动,他可以带她走,一起离开这里。如果她愿意的话。

她没有向他倾诉任何,秦挽知坐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滴滴的水珠。

他给她时间考虑,让她有需要去找他。回去后却坐立难安,拿笔写废了十多张纸,终于让人送去信,洋洋洒洒表陈心迹,若她愿意,希望约见一面,便是不接受他的心意,他也可以帮她。

但,她没来。

手掌展开,废纸团掉在桌面,周榷深深吐息,眸色意味难明。

门外,下人来传:“丞相大人来了。”

周榷勾唇,上午明华郡主的封赏定了下来,下午他还是过来了。

门从外推开。

谢清匀神情淡漠,未走近,等着周榷开口。

周榷缓缓起身:“今日叫谢大人来,不是为了讨论明华郡主的封赏之物,可能耽误谢大人公务了。”

谢清匀眼神淡瞥:“你要说什么。”

房中仅闻墨香,周榷走到谢清匀面前:“我没有与四娘见面是顾念着她的身份,但是,四娘知道么?”

“当初我的信究竟有没有送到四娘手中,还是,被你截了。”

谢清匀微不可觉地舒展了指节,原来这就是他说的算账:“我没有骗你,是她没有选择你。”

“周榷,即便不是我,她也不会选择你——”

音未落,周榷霍然行了大步,伸拳挥向谢清匀,结实的一拳砸在谢清匀的唇边。

“你若坚信她不会选择我,宣州时你何必从中作梗,让我不能见她,现在,你又何必来见我?”

周榷冷嘲:“谢清匀,你在自欺欺人。”

伴随这句话周榷又一拳挥了出去,挟着风声直扑对方面门,却在半道被严实拦住。

谢清匀眼神阴沉,拳锋擦过,利落地在周榷脸上还了一拳。

-

最近雨频繁,虽未下起第一场雪,秦挽知还是给西跨院添了些侍仆。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将停的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待到下雪时。

谢灵徽天天精力十足,练武勤奋刻苦,下午和汤安一起读书习字,秦挽知去检查成果,两人乖巧地站在一旁递上大字。

每每这种场景时,秦挽知也会想是否到了必然不可的地步。

她并不能想出绝对的答案,中间横亘着的还有一个藏在心里的真相。

因而,秦挽知不想瞻前顾后,决定不顾一切地先告诉他,他不该和她一样,他也有知情权,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冷静下来,琼琚却有些纠结,觉得秦挽知要不要再仔细考虑,选个更合适的时机。

“大奶奶,我们要不要再想一想,今晚就告诉大爷吗?老夫人那里怎么办?她要是知道了,事情必然更麻烦。”

琼琚最担心的还是王氏那边,秦挽知和王氏现在维持着平和,但若王氏知道被欺骗以前那些压下去的心思怕不是又要起来,到那时,大奶奶还能不能待在谢府?

假若待不下去,与谢清匀和离,那言哥儿和徽姐儿两个小主子又该怎么办?

琼琚知道,秦挽知必然是不舍的。

但,秦挽知却道:“我瞒不下去,琼琚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秦挽知苦笑:“他该知晓……别的事,之后再说吧。”

临近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到谢清匀回来时,淅淅沥沥地尚还滴着。

秦挽知摆正了碗筷,就听到明堂里琼琚压制的惊呼,连请安声均慢了半晌。

她疑惑转头,恰是谢清匀掀帘而入,身如玉山,步子迈得极大,自踏进屋内起,目光便胶在她身上,紧跟着。

向来注重仪容的男人,青色的衣袍淋了雨,湿漉漉得还在滴水,冠尚齐整,嘴角却青紫,明显是被打了的模样。

秦挽知惊愕,带了几分担心:“你这是——”

她的声音戛然,她被抱住了。

很轻,也十分短暂,甚至算不得是一个拥抱。她只感到湿凉的气息扑面,谢清匀手臂圈环,挨到她的衣服之际,似想到自身的狼狈,又收回了手。

除了因站得太近,袍摆飞荡间不可避免地沾湿了她的裙衫。

安静无声。

谢清匀后退了半步,看见了方才脚

下滴落的水迹,还有她湿了的一角裙衫。

他与她道歉:“抱歉,我身上淋了雨,我先去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走,秦挽知拽住他潮湿的衣服。

谢清匀便一动不再动,秦挽知盯着他的唇角,实难想象到这伤如何来的。

“你脸怎么回事?”

谢清匀唇抿起,牵动唇角的痛伤也似毫无反应,视线看向秦挽知,语气平淡。

“周榷打的。”

“……”

秦挽知皱眉,“他为什么打你?”

谢清匀注视着她,“我也打了他。”说罢,见秦挽知不言,他又道:“我是还的手。”

秦挽知困惑不解,两个人这般年纪,怎还能大打出手,这伤一时也好不了,破了相怎么去上早朝见同侪。

不等她再问原因,谢清匀已又离她远了两步:“屋里带进了寒气,你穿得单薄别靠得太近,我先去换洗。”

说完,人已自去了湢室,徒留秦挽知看着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挡风的软帘揭开复落,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处理,琼琚进来见秦挽知坐着,好像在想事情。

她双手把药膏奉过去:“大奶奶,药膏找来了。”

秦挽知拿着那罐化瘀去痕的药膏,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琼琚,他说那伤是周榷打的。”

这一言,琼琚又是一惊,比之在明堂看见受伤的谢清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打起来?”她停下来,猛然想到什么,震惊道:“会不会是周公子……”

秦挽知拧眉。

琼琚不再说了,却想到另一件事:“那大奶奶今晚还要不要和大爷说?”

秦挽知将药罐放置桌面:“拖着拖着就泄了气,既决定了,那就要说。”

这厢,谢清匀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屋里热气熏腾得暖和,湿凉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喝碗姜汤。”秦挽知指了指桌上的瓷碗。

“长岳没有带伞?那也该去买一把,雨寒,淋久了容易生病。”

喝完的空碗回到桌上,与它挨边一起的,还有白色的药膏。

“雨不大。”谢清匀回得简单,其实都不是一路淋雨的理由,但他很难解释原因。

他旋开药膏,请她帮忙涂抹药膏。

秦挽知自然不能拒绝,且他这伤看起来当真有几分触目惊心。

既要上药,左想右想,现在也不是说出来的好时候。罢了,秦挽知叹气,等吃过饭再说吧。

为了逼自己,她提前对他道:“一会儿我有话想和你说。”

鼻端是淡淡的兰芷清香,谢清匀垂下的眼睫颤动一下,嘴角的伤涂擦了舒适温和的药膏,他含糊应道:“嗯。”

秦挽知轻柔而细致地抹好了药,“还有别的伤吗?”

“没有。”

秦挽知放下心,又问:“为什么会出手伤人?”

这句话问住了他,谢清匀沉默着,思考原因,又该怎么和秦挽知说。

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说出了口:“他喜欢你。”

秦挽知拧药膏罐盖的手生生顿在了那里。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连眼睛也没有抬。

只感到灼灼目光看着她,谢清匀继续道:“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秦挽知看向他,他眸中认真,直直望着她,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只能道:“我和他没有什么。”

定定对望了两息,谢清匀拥住她。内心却并不如掌下的触觉那般踏实。

预感和直觉,比如,秦挽知刚才和他说待会儿有话要说。

安静拥了好一会儿,谢清匀没有说话,秦挽知道:“吃饭吧。”

眼睛瞥见他嘴角青紫痕迹,她轻叹:“你又不是灵徽的年纪,打起来做什么。”

谢清匀纠正:“他先打的。”

秦挽知不说了。孩子可以,对于谢清匀,她有点不擅长。

幸而,谢清匀也没有要求秦挽知再回应什么。

误打误撞的,因为这件事的插曲,倒让她没有那么紧张,可也让她记挂在心。

勉强一顿饭结束,谢清匀还在喝着汤,秦挽知直接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事关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