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就正在喝驴肉汤, 就油馍头。
初冬的张掖,风虽峭厉,天却干爽蓝透, 远山覆雪,原野未荒。这时候吃一锅滚烫的驴肉汤,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昨日苏将军父女病情稳定后,乐瑶便回了岳峙渊的西营房, 几乎头刚沾枕就睡着了。
醒来时,岳峙渊已让猧子来请她和俞淡竹去用饭。
猧子还说, 李华骏请来了朱一针师徒,正守在苏将军那边,让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饱歇足再过去。
前两日救人太累, 今日乐瑶一夜睡醒都还有些迷糊糊, 擦了脸刷了牙起来, 梳头时都还打瞌睡。
捯饬完,掀开帐篷, 被西北的风一吹, 这才清醒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跟着随手拔了个茅草, 边走得蹦蹦跳、还要与空气决斗几下的猧子,穿过连绵军帐,便到了。
岳峙渊身边的其他亲兵也在。
除了见过的猧子和被乐瑶“诈尸”吓过的羊子, 还有看着老成却爱唠叨的鸡子、总不知在乐呵什么的鼠子与总板着脸不高兴的骥子。
这几人都是头一回见, 但看着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乐瑶想到岳峙渊说过,他们都是军中孤儿,个个都是阿耶战死后, 阿娘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顶替丈夫上战场身死,留在大营里长大的孩子。
望着他们这十五六的岁数,心里轻轻一叹。
他们几人忙活着,在自家都尉的营帐前头搭了个大土灶,烧了牛粪与干草,支了口大锅。
岳峙渊卷着袖子,竟亲自在案前切驴肉,熬驴肉汤。
乐瑶拢着衣裳走过去,有些惊讶他熟练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汤给她吃,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是使人送来的,原来也是他亲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还会下厨?这也太难得了!
猧子一见岳峙渊在切驴腱子肉与肋条肉,更是欢呼起来:“都尉做的驴肉汤最香了!比伙房那个胖庖厨烧得还好喝!那胖庖厨总偷懒,从不漂血水,喝起来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赞同,头都快点断了:“没错没错。”
岳峙渊抬眼看了看乐瑶,请她稍坐,便将肉下了汤锅。水宽火足,汤沸后撇去浮沫,只下几片老姜、一撮花椒、两粒八角。
这就够了,别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夺味。
慢炖一会儿,等肉里的鲜味儿,筋里的胶,融到汤里去了。直炖得肉烂如酥,用筷子一拨,肉丝能松散开来,汤色也呈现出清亮的浅褐色,浮着一层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里,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给了乐瑶,还兴奋地教她:“娘子先别急着吃肉,您这么捧着碗,低头,嘴沿着碗边,呲溜地溜上一口汤,那才美极了!”
乐瑶被他连说带比划还咽口水的样子逗乐,学着他的样子,真溜了一口汤,确实鲜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汤,再夹起一块肉,蘸点儿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质烂而不柴,筋络糯中带劲,嚼着嚼着,满口都香。
“好好吃啊。”乐瑶惊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给每个嗷嗷待哺的小亲兵添汤加肉的岳峙渊。
他听见乐瑶夸,也不吭声,只是垂了眼浅浅一笑,又欲盖弥彰般,镇定地继续低头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儿嚷嚷着他要带筋的肉,全都要带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个说我也要,一个说不给他,一个说凭什么,一个说别挤我,几个差点围着锅打起来。
惹得岳峙渊额头青筋跳动,把手里的锅勺一转,掉了个头,用勺柄一个个敲他们脑门上:“再闹,谁都别吃了!”
总觉着……岳峙渊跟离婚带五娃儿似的,乐瑶差点笑得喷出来,赶紧低头把汤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这是她头一次吃驴肉,没想到这般美味。怪不得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原来驴肉是这个味儿。
竟然没有草腥味,也不膻,肉质清醇,余香满口。
有了汤,自然要有主食。岳峙渊好不容易打发掉那几个混账小子,又把油馍头热了热,盛了满当当一大盘,一齐端过来,与乐瑶并肩坐着吃。
油馍头其实就是揪一小块发好的面团,也不用怎么揉捏,就那么随意地拉长了,丢进滚油锅里。那面块便在油花里翻滚、膨胀,霎时间变得金黄蓬松,像个胖鼓鼓的小枕头。
捞出来,搁在铁丝笊篱上沥着油,就能吃了。
这就是伙房里现成的了。
猧子记吃不记打,又站起来教乐瑶怎么吃了。
“小娘子,这可以趁热吃,单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里面却是空的,软乎乎的;但若是掰开了,泡进驴肉汤里,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油馍头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头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帮你掰几个您尝尝……”
岳峙渊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没瞧见,甚至热心得很,还想帮乐瑶掰油馍头,还是鸡子有眼力见,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声呵斥道:“都尉在呢,轮得着你给小娘子掰馍馍?”
你个二狗蛋子,只怕还不够格呢!
鸡子不愧是鸡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鸡的敏锐。
猧子这才发现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声跪直了,埋头呼噜噜喝汤吃馍,再不敢耍宝了。
这孩子真逗。
乐瑶正憋笑,旁边岳峙渊却已擦干净手,将掰好的油馍头轻轻推到她面前:“猧子虽无礼,但却是个贪吃的行家,这吃法确实不错,小娘子尝尝。”
乐瑶一怔,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汤。
好似方才为她掰馍馍、递过来油馍头的人不是他。
乐瑶掠过一丝异样,好似谁伸了把痒痒挠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挠了一下,挠得她心尖尖上又痒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泡了馍馍,一块块、一口口吃了。
一碗汤,一碟油馍头,吃得人额头微微见汗,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乐瑶只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苏将军父女两个。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岳峙渊,为何苏将军会将这样小的女儿带在身边,怎么没见苏五娘的娘?
这一问,她才知晓,这一口浓浓中原雅音的苏将军家里已没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带娃。
那时苏将军还不是将军,他还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将,领着麾下百余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韦氏与两位妾室,育有两子四女,一家十余口,热热闹闹,原本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场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余部报复性屠戮,城破,苏将军家也是满门尽灭。
那年圣人刚刚继位,改元永徽。朝廷虽派高侃擒获车鼻可汗,将其部众安置于郁督军山,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管辖,但漠南草原仍有溃散的突厥余党流窜。
九月深秋,车鼻可汗的残余部众勾结狼山州附近的葛逻禄部落叛乱,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羁縻州防务时,突袭了狼山州。
彼时苏将军正奉命随大部队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残兵与将士们的妇孺家眷,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的猛攻。
这些突厥余党对唐朝灭其汗国怀恨在心,破城后便展开了血腥报复,烧杀抢掠,近乎屠城。
韦氏刚生下五娘不足一月,还在月子里,闻听城破宅毁,匆忙用厚毡将女儿层层包裹,抱着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则伏身其上,瑟瑟发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婴孩。
当然……她没能逃过。
苏将军率军驰援回城时,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时,一把弯刀从背后贯穿她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许是毡裘太厚,或许是苍天垂怜,那把刀穿透了母亲的骨骼,却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间,进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却只扎进了五娘肩头,并未伤及要害。
她奇迹般在母亲淋漓的鲜血中活了下来。
但苏将军两个儿子、另三个女儿、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时,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从此,无论是调任驻守还是随军征战,他都将五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武练刀、拉弓射箭,并告诉她:“五娘,你要记着,你的阿娘、兄长、阿姊们,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将来阿耶不幸战死,你定要练好本事,为全家报仇,也为狼山州的百姓报仇。”
乐瑶也想起昨日施针时,就注意到五娘与寻常官家女儿不同。她身上肌肉结实,很壮实,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晒得黑黑的,手上、腿上还有不少跌打损伤的老伤痕,当时她还奇怪呢。
她甚至怀疑过苏将军这个当阿耶的脾气暴躁会打孩子,都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大帐前。
乐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驴肉汤味儿,她大惊:“还不能吃驴肉啊!”她不说交代了吗,只能吃点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吓得丢下岳峙渊就跑了进去。
一掀开帐帘子,看清里头的状况,她顿时又松了口气。
大帐里呼噜噜喝驴肉汤的是上官博士与另一个白胡子大方脸……乐瑶还是头一回见,应当便是岳峙渊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头一看,苏将军正搂着闺女歪在榻上,看着两人吃驴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见乐瑶进来,连忙虚弱地问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乐妮儿啊,俺和俺妮儿啥时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乐瑶:“……七日内都别想。”
听着这浓重的乡音,再想到这位将军本名苏大刀,乐瑶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
苏将军脸瞬间都垮了,连带着苏五娘的脸也垮了。
两人真是亲父女,生得模子印出来的似的,都是方脸丹凤眼,连沮丧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乐瑶上前为二人复诊,又让他们活动腿脚。见他们竟能较有力地蹬腿,她诧异地咦了一声。
蜱传病是急性病毒性传染病,人苏醒后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们父女二人都还有肢体乏力、麻木、头痛、走路不稳等后续症状,今日怎么缓解得这么快?
乐瑶嘱咐他们多休息,哪怕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识朝上官博士与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着汤,心领神会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针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让他白来,早起便为将军与女公子针灸过了。”
朱博士立刻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补阳还五汤得当,苏将军与女公子服后精神大振,气血得复,这病又好了一层,才能如此见效。”
“朱兄过谦了!今晨我观你施针,于神门一穴,轻捻浅刺,立见其效。你这朱一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我才是开了眼了!”上官琥也乐呵呵地给朱博士抬轿子。
“哪里哪里,上官兄谬赞!还是您遣方用药,配伍精当……”
“哪里哪里,是朱兄针术通神……”
“不敢不敢,还是上官兄的方剂更好……”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乐瑶站在一旁,看两位白胡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语,谦让中透着极为熟练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二位能稳坐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正之位,这般人情练达,她是真学不来。
得亏她没入军药院,不然可能光说哪里哪里都能把嘴说干。
就这么听了足足一刻钟,苏将军和苏五娘闭目养神养得都睡着了,两位博士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结束了这轮漫长的寒暄。
朱博士也终于得空,能将目光落在了乐瑶身上,好生打量。他见到乐瑶第一眼也是惊奇,但没有旁人那般夸张。
他抚须笑道:“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胆敢针刺神阙的小医娘了吧?听闻你这一手金针是家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技艺,真乃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啊!”
乐瑶刚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挤出生涩的人情世故的笑脸,现学现卖:“哪里哪里。”
朱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老夫有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小姑娘,倒是能与娘子引荐引荐,不过,她如今刚刚入门,尚在认穴阶段……咦?阿柳呢?”
柳约猛地从外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油馍头,小圆圆脸,憨憨地道:“师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柳约赶紧多嚼了几口。
乐瑶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她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位女医!还是随侍在军药院博士身边的!
柳约生的圆脸,有个可爱的肉鼻子,眼睛也圆,一笑就弯,看着性子很憨厚软和的模样,身量却比乐瑶高壮许多,正是时下最推崇的丰健之美。
她虽身子骨看着高大,但那一张脸明摆着是孩子的脸,年纪应当比乐瑶还小得多了,约莫才十二三岁。
连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时收了个女徒?我竟不知。”
“这孩子是我的徒儿也是我外甥孙女,今年六月才接来身边。”朱博士招手唤她近前,“你们看看这双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愿收女徒,奈何这双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让柳约伸出双手,展给众人细看。
上官博士低头看,乐瑶也好奇凑过去。
柳约的手的确与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远节指骨较长且粗壮,食指、中指的中节指骨略长,无名指、小指的掌指关节旋转度特别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鱼际、小鱼际肌群明显隆起、厚实有力,这两个肌群异常发达可以使手腕在各种角度操作时都能保持稳定。
腕掌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也都非常柔韧松弛。
这简直是一双为针灸而生的手!
乐瑶羡慕极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论是前世还是此时,论起这先天根骨,她还真比不上眼前这小娘子。有这般名师指点,若她再肯勤学苦练,将来未必不能也成为一位“柳一针”。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老朱啊,还是你有福气。”上官琥也很羡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没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带徒弟真的会折寿,出师之前,教导他们就差点没被他们气死!出师之后,还动不动就送信来求援。
每封信一打开,满满都是:“师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为何频频出外诊?还不是徒弟们治不好人把他摇去了!他为了不身败名裂,一把年纪了,还在给徒弟们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挠头,真是一把辛酸泪。
“哪里哪里。”朱博士抚着自己圆圆的肚皮,嘴上又开始谦虚,其实心中格外受用。
乐瑶又仔细看了上官琥新开的方子,见无需调整,且有两州军药院的博士在此坐镇,便没有继续守在此处了。
这两日见他所拟药方,乐瑶几乎已可以肯定,这精明小老头,表面脾气好,任由她差遣,实则就是为了明哲保身,驴她呢!不过也能理解,谨慎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谁又想晚节不保呢?
她掀帘出帐,见度关山正拉着岳峙渊在外说话,似乎是在商议如何处置涂、黄二人,他们险些将苏将军治死,在此时是必要担责的。
乐瑶在门口等了等,打算与岳峙渊商量今日便开始推行她的推拿讲座。救苏将军是顺手,她可没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拟好了随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备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驱虫的雄黄避秽丸、止血丸、止痛丸、止泻丸等等,都制成绿豆大小,封蜡,便于携带,又极为实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这这时,度关山瞧见了乐瑶,笑着迎上来:“乐医娘,这几日忙乱,竟还未好好谢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澜,将军才能转危为安。你回去歇息时,将军特地命我传话:你是他与五娘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满足!”
说这话时,度关山悄悄瞥了眼岳峙渊。
他已知晓乐瑶的真实身份,当知道她还是个流犯时,他差点一头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这里来的流犯!
岳峙渊不仅告诉了他乐瑶的身份,还把乐瑶救了他、救了李华骏等等仁心仁义之事都告诉了度关山。
“她是世上难得的良医。”
度关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岳峙渊的声音。
不过他也知岳峙渊为何会特意向他点明这些,无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请苏将军助她脱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这么说,就是给乐瑶搭一个梯子,只要乐瑶顺势开口,即便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他也必在将军面前全力周旋。
虽说乐家卷进的风波不小,但时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圣人正是能大展拳脚之际,应当也不会揪着不放。
顷刻间,度关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将待苏将军他日击退吐蕃,凯旋奏捷时,在胜表中添一笔乐医娘之功,呈至御前,这事儿不就成了?说难其实也不难,不过时机而已。
岳峙渊闻言也是心头一动,转眸望向沉吟的乐瑶。
但没想到,她一抬头便弯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贯钱,再加一面大大的锦旗?”
度关山一呆:“……啊?”
锦旗?那是何物?
岳峙渊也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她。
乐瑶低头掰着指头细细算了算,先将自己关于急救包的构想说了出来:“度大人,可否劳烦您向苏将军请示拨一笔款项?我估算着,首批至少需四千贯。待药丸制备完毕,再按实际用度多退少补。”
她见度关山面上越来越近惊讶,忙解释道:“我知这不是小数目,筹措军饷更是不易。但若能给每位将士配一份急救箧,他们上了战场便能多一分生机。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军心啊!到时将士们都会明白,将军爱兵如子,情愿与他们同甘共苦。军心,可比银子珍贵得多,您说是不是?”
乐瑶怕度关山嫌多,还为苏将军分析了一番利弊。
岳峙渊无奈了。
度关山也不说话。
乐瑶眨眨眼,以为他仍在犹豫,便试着讨价还价:“那个……若是四千贯太多,给两千贯也可以,与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发了,给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乐瑶是人民观念,想着武官们盔甲武器精良,那就应该优先保障最前线的戍卒。却不知这话在度关山听来何等新鲜。
啥?武官们没有,好东西全给普通小卒,他就没听过这种话。
度关山仍不答话,她有些失望,继续往下小声试探:“两千贯也不行吗?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够了!”
真是……度关山终于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转头重重一拍岳峙渊的肩头:“阿岳啊,是你看轻了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说完就走了。
乐瑶莫名其妙,他这是答应了没啊?
而且,锦旗的事儿她还没说呢!
那其实不是为她自个要的,她是为了给方师父要的。
毕竟用了人家的神药,想到济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让苏将军派人敲锣打鼓送个锦旗去,送的时候最好能绕着甘州城走一圈再送过去,这样济世堂的名声不就回来了?
岳峙渊注视着她,见她苦恼疑惑,终是轻叹一声,但又渐渐露出一丝笑,温声解释:“他既如此说,便是应下了。你放心,制备急救药丸所需银钱,他必会向将军恳请拨付。锦旗一事,你只需告诉我样式与字样,我让华骏去办便是。”
乐瑶顿时眉开眼笑。
见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写药材清单、画锦旗了,岳峙渊踌躇片刻,却还是问道:“小娘子为何不趁机请将军为你脱去罪籍,重获自由身?”
这样的良机,失之不再来。
啊?还可以提这种过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来自不得收患者红包、不能有利益交换的年代的乐瑶都呆了一下。
她还没养成这样的医患习惯啊,以后注意。
但她也不为错失了此次而失落,随即莞尔一笑:
“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啊,能多保几条命就保几条,我那事儿又不急。”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战争是很残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与火的岁月,令她时常会想,若有一日能给保家卫国的人,尽一分心力,多送些药材物资该有多好啊?
如今虽不是那个时代,但乐瑶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来,好好的、活着回来!至于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后再无此良机?”岳峙渊声音沉沉。
乐瑶转头看他,扬起下巴,头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赏,便不会患得患失。我信我,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无非是时日长短罢了。”
“不必急,路虽远,行则必达。”
岳峙渊就这般看着她,看着她笃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后,乐瑶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来。
夜以继日地教推拿、炼药、制药,后来忙不过来,在苏将军的大力支持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师徒也毫不客气地抓来帮忙。
李华骏还真被岳峙渊派去送锦旗了,乐瑶还特意告诉他,锦旗该有多大,是什么样儿的,上头要写什么字儿,制好后她都欢喜地摸了摸呢,哪个大夫能拒绝这样一面硕大的锦旗啊?
“药到病除,仁心济世。”
方师父见了一定高兴!
苏将军与五娘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有朱博士在,乐瑶都不必亲自动针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过去给他们复诊,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制药之事。
不过六七日功夫,父女俩已能下地行走,脸上也见了血色。
苏将军也终于如愿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俺这肚子里怕是要长出草来了!”他撕下肥嫩的鸡腿递给闺女,自己抓起鸡屁股啃得满嘴油光,还吃得吧唧嘴,“真香!”
苏五娘也是嗷呜嗷呜地大口吃肉。
这日,见乐瑶又来诊脉,苏将军赶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鸡屁股,从枕边摸出个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妮儿,俺听关山讲,这个也是你的主意啊?”
乐瑶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装好、交给度关山过目的急救包样品,怎么到苏将军这儿来了。
她点点头:“是,刚做出来几个。”
“好!好!”苏将军连声称赞,目光在乐瑶脸上停留片刻,竟说起极为流利的官话来了,“乐医娘,难为你有这等为国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马加鞭进递长安,必为你讨个恩赦来!”
乐瑶愣住:“将军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苏某父女俩的救命恩人,苏某自当涌泉相报。”苏将军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虽粗鲁,大字不识,但却心思缜密、极擅权衡。若乐瑶当真挟恩图报,他未必会如此爽快应承。
偏偏她没有,还做了个大事!
不管这小娘子是真憨还是真善,不求金银不求官身,反倒捣鼓出这么些东西来,还有那推拿术……有人愿意做,他当然鼎力支持!
苏将军也已将这东西翻来覆去看过了,这里头的东西是真能保命的,对一军主帅而言,减少战损伤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价值,但苏将军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对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贯钱,在她眼中是巨资了,但在苏将军这样的主帅眼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以小钱办大事,这不也是他的功绩?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要让幕僚大书特书、大吹特吹,在开战前,便能先为他在圣人面前博个“体恤士卒,预制急救之具,未战而先安军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这还能堵上那群啰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后战局不顺,有人弹劾他“伤亡过重,治军无方”。他也能说一句“臣已尽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为垫底,也不至于因伤亡过重而被严惩。
至于给乐瑶讨恩赦,不过是顺水人情。他既能轻易地报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风险,这笔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马都不知道,苏将军又啃了口鸡屁股,粗犷的脸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静候佳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