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请静候佳音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乐瑶就正在喝驴肉汤, 就油馍头。

初冬的张掖,风虽峭厉,天却干爽蓝透, 远山覆雪,原野未荒。这时候吃一锅滚烫的驴肉汤,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昨日苏将军父女病情稳定后,乐瑶便回了岳峙渊的西营房, 几乎头刚沾枕就睡着了。

醒来时,岳峙渊已让猧子来请她和俞淡竹去用饭。

猧子还说, 李华骏请来了朱一针师徒,正守在苏将军那边,让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饱歇足再过去。

前两日救人太累, 今日乐瑶一夜睡醒都还有些迷糊糊, 擦了脸刷了牙起来, 梳头时都还打瞌睡。

捯饬完,掀开帐篷, 被西北的风一吹, 这才清醒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跟着随手拔了个茅草, 边走得蹦蹦跳、还要与空气决斗几下的猧子,穿过连绵军帐,便到了。

岳峙渊身边的其他亲兵也在。

除了见过的猧子和被乐瑶“诈尸”吓过的羊子, 还有看着老成却爱唠叨的鸡子、总不知在乐呵什么的鼠子与总板着脸不高兴的骥子。

这几人都是头一回见, 但看着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乐瑶想到岳峙渊说过,他们都是军中孤儿,个个都是阿耶战死后, 阿娘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顶替丈夫上战场身死,留在大营里长大的孩子。

望着他们这十五六的岁数,心里轻轻一叹。

他们几人忙活着,在自家都尉的营帐前头搭了个大土灶,烧了牛粪与干草,支了口大锅。

岳峙渊卷着袖子,竟亲自在案前切驴肉,熬驴肉汤。

乐瑶拢着衣裳走过去,有些惊讶他熟练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汤给她吃,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是使人送来的,原来也是他亲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还会下厨?这也太难得了!

猧子一见岳峙渊在切驴腱子肉与肋条肉,更是欢呼起来:“都尉做的驴肉汤最香了!比伙房那个胖庖厨烧得还好喝!那胖庖厨总偷懒,从不漂血水,喝起来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赞同,头都快点断了:“没错没错。”

岳峙渊抬眼看了看乐瑶,请她稍坐,便将肉下了汤锅。水宽火足,汤沸后撇去浮沫,只下几片老姜、一撮花椒、两粒八角。

这就够了,别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夺味。

慢炖一会儿,等肉里的鲜味儿,筋里的胶,融到汤里去了。直炖得肉烂如酥,用筷子一拨,肉丝能松散开来,汤色也呈现出清亮的浅褐色,浮着一层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里,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给了乐瑶,还兴奋地教她:“娘子先别急着吃肉,您这么捧着碗,低头,嘴沿着碗边,呲溜地溜上一口汤,那才美极了!”

乐瑶被他连说带比划还咽口水的样子逗乐,学着他的样子,真溜了一口汤,确实鲜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汤,再夹起一块肉,蘸点儿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质烂而不柴,筋络糯中带劲,嚼着嚼着,满口都香。

“好好吃啊。”乐瑶惊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给每个嗷嗷待哺的小亲兵添汤加肉的岳峙渊。

他听见乐瑶夸,也不吭声,只是垂了眼浅浅一笑,又欲盖弥彰般,镇定地继续低头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儿嚷嚷着他要带筋的肉,全都要带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个说我也要,一个说不给他,一个说凭什么,一个说别挤我,几个差点围着锅打起来。

惹得岳峙渊额头青筋跳动,把手里的锅勺一转,掉了个头,用勺柄一个个敲他们脑门上:“再闹,谁都别吃了!”

总觉着……岳峙渊跟离婚带五娃儿似的,乐瑶差点笑得喷出来,赶紧低头把汤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这是她头一次吃驴肉,没想到这般美味。怪不得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原来驴肉是这个味儿。

竟然没有草腥味,也不膻,肉质清醇,余香满口。

有了汤,自然要有主食。岳峙渊好不容易打发掉那几个混账小子,又把油馍头热了热,盛了满当当一大盘,一齐端过来,与乐瑶并肩坐着吃。

油馍头其实就是揪一小块发好的面团,也不用怎么揉捏,就那么随意地拉长了,丢进滚油锅里。那面块便在油花里翻滚、膨胀,霎时间变得金黄蓬松,像个胖鼓鼓的小枕头。

捞出来,搁在铁丝笊篱上沥着油,就能吃了。

这就是伙房里现成的了。

猧子记吃不记打,又站起来教乐瑶怎么吃了。

“小娘子,这可以趁热吃,单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里面却是空的,软乎乎的;但若是掰开了,泡进驴肉汤里,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油馍头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头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帮你掰几个您尝尝……”

岳峙渊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没瞧见,甚至热心得很,还想帮乐瑶掰油馍头,还是鸡子有眼力见,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声呵斥道:“都尉在呢,轮得着你给小娘子掰馍馍?”

你个二狗蛋子,只怕还不够格呢!

鸡子不愧是鸡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鸡的敏锐。

猧子这才发现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声跪直了,埋头呼噜噜喝汤吃馍,再不敢耍宝了。

这孩子真逗。

乐瑶正憋笑,旁边岳峙渊却已擦干净手,将掰好的油馍头轻轻推到她面前:“猧子虽无礼,但却是个贪吃的行家,这吃法确实不错,小娘子尝尝。”

乐瑶一怔,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汤。

好似方才为她掰馍馍、递过来油馍头的人不是他。

乐瑶掠过一丝异样,好似谁伸了把痒痒挠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挠了一下,挠得她心尖尖上又痒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泡了馍馍,一块块、一口口吃了。

一碗汤,一碟油馍头,吃得人额头微微见汗,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乐瑶只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苏将军父女两个。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岳峙渊,为何苏将军会将这样小的女儿带在身边,怎么没见苏五娘的娘?

这一问,她才知晓,这一口浓浓中原雅音的苏将军家里已没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带娃。

那时苏将军还不是将军,他还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将,领着麾下百余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韦氏与两位妾室,育有两子四女,一家十余口,热热闹闹,原本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场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余部报复性屠戮,城破,苏将军家也是满门尽灭。

那年圣人刚刚继位,改元永徽。朝廷虽派高侃擒获车鼻可汗,将其部众安置于郁督军山,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管辖,但漠南草原仍有溃散的突厥余党流窜。

九月深秋,车鼻可汗的残余部众勾结狼山州附近的葛逻禄部落叛乱,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羁縻州防务时,突袭了狼山州。

彼时苏将军正奉命随大部队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残兵与将士们的妇孺家眷,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的猛攻。

这些突厥余党对唐朝灭其汗国怀恨在心,破城后便展开了血腥报复,烧杀抢掠,近乎屠城。

韦氏刚生下五娘不足一月,还在月子里,闻听城破宅毁,匆忙用厚毡将女儿层层包裹,抱着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则伏身其上,瑟瑟发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婴孩。

当然……她没能逃过。

苏将军率军驰援回城时,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时,一把弯刀从背后贯穿她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许是毡裘太厚,或许是苍天垂怜,那把刀穿透了母亲的骨骼,却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间,进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却只扎进了五娘肩头,并未伤及要害。

她奇迹般在母亲淋漓的鲜血中活了下来。

但苏将军两个儿子、另三个女儿、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时,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从此,无论是调任驻守还是随军征战,他都将五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武练刀、拉弓射箭,并告诉她:“五娘,你要记着,你的阿娘、兄长、阿姊们,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将来阿耶不幸战死,你定要练好本事,为全家报仇,也为狼山州的百姓报仇。”

乐瑶也想起昨日施针时,就注意到五娘与寻常官家女儿不同。她身上肌肉结实,很壮实,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晒得黑黑的,手上、腿上还有不少跌打损伤的老伤痕,当时她还奇怪呢。

她甚至怀疑过苏将军这个当阿耶的脾气暴躁会打孩子,都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大帐前。

乐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驴肉汤味儿,她大惊:“还不能吃驴肉啊!”她不说交代了吗,只能吃点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吓得丢下岳峙渊就跑了进去。

一掀开帐帘子,看清里头的状况,她顿时又松了口气。

大帐里呼噜噜喝驴肉汤的是上官博士与另一个白胡子大方脸……乐瑶还是头一回见,应当便是岳峙渊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头一看,苏将军正搂着闺女歪在榻上,看着两人吃驴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见乐瑶进来,连忙虚弱地问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乐妮儿啊,俺和俺妮儿啥时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乐瑶:“……七日内都别想。”

听着这浓重的乡音,再想到这位将军本名苏大刀,乐瑶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

苏将军脸瞬间都垮了,连带着苏五娘的脸也垮了。

两人真是亲父女,生得模子印出来的似的,都是方脸丹凤眼,连沮丧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乐瑶上前为二人复诊,又让他们活动腿脚。见他们竟能较有力地蹬腿,她诧异地咦了一声。

蜱传病是急性病毒性传染病,人苏醒后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们父女二人都还有肢体乏力、麻木、头痛、走路不稳等后续症状,今日怎么缓解得这么快?

乐瑶嘱咐他们多休息,哪怕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识朝上官博士与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着汤,心领神会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针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让他白来,早起便为将军与女公子针灸过了。”

朱博士立刻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补阳还五汤得当,苏将军与女公子服后精神大振,气血得复,这病又好了一层,才能如此见效。”

“朱兄过谦了!今晨我观你施针,于神门一穴,轻捻浅刺,立见其效。你这朱一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我才是开了眼了!”上官琥也乐呵呵地给朱博士抬轿子。

“哪里哪里,上官兄谬赞!还是您遣方用药,配伍精当……”

“哪里哪里,是朱兄针术通神……”

“不敢不敢,还是上官兄的方剂更好……”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乐瑶站在一旁,看两位白胡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语,谦让中透着极为熟练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二位能稳坐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正之位,这般人情练达,她是真学不来。

得亏她没入军药院,不然可能光说哪里哪里都能把嘴说干。

就这么听了足足一刻钟,苏将军和苏五娘闭目养神养得都睡着了,两位博士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结束了这轮漫长的寒暄。

朱博士也终于得空,能将目光落在了乐瑶身上,好生打量。他见到乐瑶第一眼也是惊奇,但没有旁人那般夸张。

他抚须笑道:“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胆敢针刺神阙的小医娘了吧?听闻你这一手金针是家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技艺,真乃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啊!”

乐瑶刚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挤出生涩的人情世故的笑脸,现学现卖:“哪里哪里。”

朱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老夫有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小姑娘,倒是能与娘子引荐引荐,不过,她如今刚刚入门,尚在认穴阶段……咦?阿柳呢?”

柳约猛地从外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油馍头,小圆圆脸,憨憨地道:“师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柳约赶紧多嚼了几口。

乐瑶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她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位女医!还是随侍在军药院博士身边的!

柳约生的圆脸,有个可爱的肉鼻子,眼睛也圆,一笑就弯,看着性子很憨厚软和的模样,身量却比乐瑶高壮许多,正是时下最推崇的丰健之美。

她虽身子骨看着高大,但那一张脸明摆着是孩子的脸,年纪应当比乐瑶还小得多了,约莫才十二三岁。

连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时收了个女徒?我竟不知。”

“这孩子是我的徒儿也是我外甥孙女,今年六月才接来身边。”朱博士招手唤她近前,“你们看看这双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愿收女徒,奈何这双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让柳约伸出双手,展给众人细看。

上官博士低头看,乐瑶也好奇凑过去。

柳约的手的确与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远节指骨较长且粗壮,食指、中指的中节指骨略长,无名指、小指的掌指关节旋转度特别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鱼际、小鱼际肌群明显隆起、厚实有力,这两个肌群异常发达可以使手腕在各种角度操作时都能保持稳定。

腕掌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也都非常柔韧松弛。

这简直是一双为针灸而生的手!

乐瑶羡慕极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论是前世还是此时,论起这先天根骨,她还真比不上眼前这小娘子。有这般名师指点,若她再肯勤学苦练,将来未必不能也成为一位“柳一针”。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老朱啊,还是你有福气。”上官琥也很羡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没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带徒弟真的会折寿,出师之前,教导他们就差点没被他们气死!出师之后,还动不动就送信来求援。

每封信一打开,满满都是:“师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为何频频出外诊?还不是徒弟们治不好人把他摇去了!他为了不身败名裂,一把年纪了,还在给徒弟们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挠头,真是一把辛酸泪。

“哪里哪里。”朱博士抚着自己圆圆的肚皮,嘴上又开始谦虚,其实心中格外受用。

乐瑶又仔细看了上官琥新开的方子,见无需调整,且有两州军药院的博士在此坐镇,便没有继续守在此处了。

这两日见他所拟药方,乐瑶几乎已可以肯定,这精明小老头,表面脾气好,任由她差遣,实则就是为了明哲保身,驴她呢!不过也能理解,谨慎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谁又想晚节不保呢?

她掀帘出帐,见度关山正拉着岳峙渊在外说话,似乎是在商议如何处置涂、黄二人,他们险些将苏将军治死,在此时是必要担责的。

乐瑶在门口等了等,打算与岳峙渊商量今日便开始推行她的推拿讲座。救苏将军是顺手,她可没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拟好了随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备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驱虫的雄黄避秽丸、止血丸、止痛丸、止泻丸等等,都制成绿豆大小,封蜡,便于携带,又极为实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这这时,度关山瞧见了乐瑶,笑着迎上来:“乐医娘,这几日忙乱,竟还未好好谢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澜,将军才能转危为安。你回去歇息时,将军特地命我传话:你是他与五娘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满足!”

说这话时,度关山悄悄瞥了眼岳峙渊。

他已知晓乐瑶的真实身份,当知道她还是个流犯时,他差点一头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这里来的流犯!

岳峙渊不仅告诉了他乐瑶的身份,还把乐瑶救了他、救了李华骏等等仁心仁义之事都告诉了度关山。

“她是世上难得的良医。”

度关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岳峙渊的声音。

不过他也知岳峙渊为何会特意向他点明这些,无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请苏将军助她脱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这么说,就是给乐瑶搭一个梯子,只要乐瑶顺势开口,即便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他也必在将军面前全力周旋。

虽说乐家卷进的风波不小,但时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圣人正是能大展拳脚之际,应当也不会揪着不放。

顷刻间,度关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将待苏将军他日击退吐蕃,凯旋奏捷时,在胜表中添一笔乐医娘之功,呈至御前,这事儿不就成了?说难其实也不难,不过时机而已。

岳峙渊闻言也是心头一动,转眸望向沉吟的乐瑶。

但没想到,她一抬头便弯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贯钱,再加一面大大的锦旗?”

度关山一呆:“……啊?”

锦旗?那是何物?

岳峙渊也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她。

乐瑶低头掰着指头细细算了算,先将自己关于急救包的构想说了出来:“度大人,可否劳烦您向苏将军请示拨一笔款项?我估算着,首批至少需四千贯。待药丸制备完毕,再按实际用度多退少补。”

她见度关山面上越来越近惊讶,忙解释道:“我知这不是小数目,筹措军饷更是不易。但若能给每位将士配一份急救箧,他们上了战场便能多一分生机。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军心啊!到时将士们都会明白,将军爱兵如子,情愿与他们同甘共苦。军心,可比银子珍贵得多,您说是不是?”

乐瑶怕度关山嫌多,还为苏将军分析了一番利弊。

岳峙渊无奈了。

度关山也不说话。

乐瑶眨眨眼,以为他仍在犹豫,便试着讨价还价:“那个……若是四千贯太多,给两千贯也可以,与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发了,给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乐瑶是人民观念,想着武官们盔甲武器精良,那就应该优先保障最前线的戍卒。却不知这话在度关山听来何等新鲜。

啥?武官们没有,好东西全给普通小卒,他就没听过这种话。

度关山仍不答话,她有些失望,继续往下小声试探:“两千贯也不行吗?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够了!”

真是……度关山终于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转头重重一拍岳峙渊的肩头:“阿岳啊,是你看轻了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说完就走了。

乐瑶莫名其妙,他这是答应了没啊?

而且,锦旗的事儿她还没说呢!

那其实不是为她自个要的,她是为了给方师父要的。

毕竟用了人家的神药,想到济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让苏将军派人敲锣打鼓送个锦旗去,送的时候最好能绕着甘州城走一圈再送过去,这样济世堂的名声不就回来了?

岳峙渊注视着她,见她苦恼疑惑,终是轻叹一声,但又渐渐露出一丝笑,温声解释:“他既如此说,便是应下了。你放心,制备急救药丸所需银钱,他必会向将军恳请拨付。锦旗一事,你只需告诉我样式与字样,我让华骏去办便是。”

乐瑶顿时眉开眼笑。

见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写药材清单、画锦旗了,岳峙渊踌躇片刻,却还是问道:“小娘子为何不趁机请将军为你脱去罪籍,重获自由身?”

这样的良机,失之不再来。

啊?还可以提这种过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来自不得收患者红包、不能有利益交换的年代的乐瑶都呆了一下。

她还没养成这样的医患习惯啊,以后注意。

但她也不为错失了此次而失落,随即莞尔一笑:

“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啊,能多保几条命就保几条,我那事儿又不急。”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战争是很残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与火的岁月,令她时常会想,若有一日能给保家卫国的人,尽一分心力,多送些药材物资该有多好啊?

如今虽不是那个时代,但乐瑶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来,好好的、活着回来!至于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后再无此良机?”岳峙渊声音沉沉。

乐瑶转头看他,扬起下巴,头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赏,便不会患得患失。我信我,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无非是时日长短罢了。”

“不必急,路虽远,行则必达。”

岳峙渊就这般看着她,看着她笃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后,乐瑶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来。

夜以继日地教推拿、炼药、制药,后来忙不过来,在苏将军的大力支持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师徒也毫不客气地抓来帮忙。

李华骏还真被岳峙渊派去送锦旗了,乐瑶还特意告诉他,锦旗该有多大,是什么样儿的,上头要写什么字儿,制好后她都欢喜地摸了摸呢,哪个大夫能拒绝这样一面硕大的锦旗啊?

“药到病除,仁心济世。”

方师父见了一定高兴!

苏将军与五娘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有朱博士在,乐瑶都不必亲自动针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过去给他们复诊,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制药之事。

不过六七日功夫,父女俩已能下地行走,脸上也见了血色。

苏将军也终于如愿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俺这肚子里怕是要长出草来了!”他撕下肥嫩的鸡腿递给闺女,自己抓起鸡屁股啃得满嘴油光,还吃得吧唧嘴,“真香!”

苏五娘也是嗷呜嗷呜地大口吃肉。

这日,见乐瑶又来诊脉,苏将军赶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鸡屁股,从枕边摸出个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妮儿,俺听关山讲,这个也是你的主意啊?”

乐瑶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装好、交给度关山过目的急救包样品,怎么到苏将军这儿来了。

她点点头:“是,刚做出来几个。”

“好!好!”苏将军连声称赞,目光在乐瑶脸上停留片刻,竟说起极为流利的官话来了,“乐医娘,难为你有这等为国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马加鞭进递长安,必为你讨个恩赦来!”

乐瑶愣住:“将军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苏某父女俩的救命恩人,苏某自当涌泉相报。”苏将军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虽粗鲁,大字不识,但却心思缜密、极擅权衡。若乐瑶当真挟恩图报,他未必会如此爽快应承。

偏偏她没有,还做了个大事!

不管这小娘子是真憨还是真善,不求金银不求官身,反倒捣鼓出这么些东西来,还有那推拿术……有人愿意做,他当然鼎力支持!

苏将军也已将这东西翻来覆去看过了,这里头的东西是真能保命的,对一军主帅而言,减少战损伤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价值,但苏将军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对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贯钱,在她眼中是巨资了,但在苏将军这样的主帅眼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以小钱办大事,这不也是他的功绩?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要让幕僚大书特书、大吹特吹,在开战前,便能先为他在圣人面前博个“体恤士卒,预制急救之具,未战而先安军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这还能堵上那群啰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后战局不顺,有人弹劾他“伤亡过重,治军无方”。他也能说一句“臣已尽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为垫底,也不至于因伤亡过重而被严惩。

至于给乐瑶讨恩赦,不过是顺水人情。他既能轻易地报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风险,这笔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马都不知道,苏将军又啃了口鸡屁股,粗犷的脸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静候佳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