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行针?”
他不敢。
上官琥下意识便摇头。
他当然不敢了!
可当他对上乐瑶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时, 他竟违背了自己的天性,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反倒只剩一声叹息。
年轻真好啊。
这般张狂的少年意气, 这般不计后果的胆魄,这般与天争命的孤勇,可他……他已经老了啊。
然而,当望着那枚递到眼前的银针时, 满头霜发的上官琥仿佛被什么夺舍了一般,犹豫再三, 还是伸出了手,将针捏在了指尖。
乐瑶见上官琥终于支楞了起来,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又敛容, 转向苏五娘:“开始。”
上官琥一时冲动, 心里打鼓, 为求谨慎,连忙探身细看。
有点害怕, 还是先看看她怎么扎。
乐瑶手捏极细的毫针, 一手轻轻提起神阙下方的皮肤,使脐壁舒展, 之后,便没有任何停顿与其他准备,手指一动, 那枚极细的毫针瞬间从指间弹出, 如燕子掠水般斜飞而出。
精准刺入神阙穴下缘。
上官琥:“……”
完了,抄也抄不明白,没看清啊!
最令上官琥震惊的是, 乐瑶飞针不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还准,那枚针并未直刺腹腔,而是紧贴脐壁内侧的筋膜而入。
之后,乐瑶又伸手捻针,向上、向内,朝着水分穴与阴交穴的方向,进行极浅的透刺。
针身在脐壁内潜行,轻灵似游龙,毫不伤根本。
上官琥看得额头冒汗,更是不敢动手了。
这本就是险到极处的一招,如此手法更是对医者技艺的极致考验。
透刺过后,乐瑶还以三指轻捏针尾,施行针下探穴的手法,看得上官琥几乎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滞,生怕她手微微一抖,就将苏五娘的肚子刺破了。
乐瑶此时也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她怎会不知神阙禁针,但在后世,这一规矩早已被破除了。
针刺神阙,她的老师便曾以此法,救过一个被医院判了死刑的重症病患,那病人躺在抢救室,性命垂危,血压回不来,监护仪也快拉平了,但就是那一针神阙,强拉回了心跳,才让他能撑到上手术台。
如今那病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后世的人也大多秉持着西医急救、中医调理的思想,认为中医就是见效慢,但大多人都不知,中医急救之术同样能起死回生。
而针刺神阙,正是其中最见效、最危险的一种。
狭路相逢勇者胜,拼了!
她捻针的动作幅度极小,专注地感应、激发穴下的阳气,刺神阙,与寻常针灸的通气活血功效不同,只有一个目的,回阳!
银针在乐瑶的掌控下,沿着薄薄的脐壁内行进,她稚嫩的脸,在灯火下映亮,身后却是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乐瑶这是兵行险招,谁也不敢打搅,甚至有人呼吸沉重些,都会被度关山怒目而视。
最后,帐中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声响,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乐瑶手腕突然轻轻一转,针又深入一分,原本四肢厥冷、面色都变得蜡黄发灰的苏五娘,身体忽然激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栗,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唔……”苏五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含糊的咕噜声,小小的身子也猛地反弓,猛地大喘了一口气,之前微弱欲绝的气息,突然在此刻变得更急促,却也更有力了!
她动……动了!
度关山已惊骇得险些失声惊呼,又忙死死捂住嘴。
乐瑶此时根本无法听见周遭的骚动,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她神色不动,依旧紧紧地盯着苏五娘,手中银针回转再刺!
“啊!”
苏五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抽动的身体竟渐渐变缓,僵硬成爪状的手也松了,她还没清醒,但钳紫的嘴唇,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泛起淡红。
乐瑶将针压在原处,吊着腕子,一动不动。
苏五娘眼皮震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正从蒙昧混沌中拼命挣扎出来,好几次,那双紧闭的眼皮甚至掀开一条细缝,眼看就要醒了似的。
上官琥难以置信:“真的……一针即醒。”
断绝的阳气被强行召回,闭塞的关窍被一针破开!
乐瑶小心地取针而出。
上官琥禁不住上前两步,仔细去看,银针离体后,苏五娘的肚脐连针孔都看不见,没有红肿,没有透血,毫发无损!
“看!快看啊!”度关山抖着嗓子一指。
不是像先前那样,仅仅是眼睁开一条缝,苏五娘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涣散迷茫,但却在转动,虽然睁开不过片刻,她又仿佛困倦到了极点,沉沉合上眼皮。
但每个人都看清了,她真的醒了!
涂医工与黄医工彻底呆立在一旁。
乐瑶却仍未动,神色也依旧专注,她低垂着眼眸,伸手再探苏五娘的腕脉,之后,更是用整个手掌去握住苏五娘小小的手,这次,她的指尖竟搭在拇指、中指两侧骨节把脉。
上官琥脸色一变,喃喃道:“她竟会摸神鬼脉。”
岳峙渊不懂何为神鬼脉,他只是出神的、长久地凝视着那个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灯火摇曳,为她勾勒出格外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垂落肩头,在这暖黄的光中泛着细软的绒边。而她身后,浓重的黑暗如滔滔江河,随着灯火的明暗,也正不甘地来回拍岸,试图侵染她周身那圈明净的光晕一般。
可她依旧稳如磐石,就这么静静地侧身跪坐在苏五娘身边。
低眉敛目,面向光明,背御黑夜。
她慈悲低目的侧影同时被灯火放大,投映在帐壁上,乍一看,竟真有法相显灵的震撼之感。
这一刻,她不像凡间医者,倒真像个救苦救难的小菩萨,用自己纤薄的背脊,将汹涌弥漫的黑夜全都抵挡在身后。
神佛降临,万鬼退避。
当真是险绝到极致,也美到极致。
岳峙渊看得心跳加快,胸口的每一次搏动仿佛都要震得他耳膜嗡鸣。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度关山梦呓般的低语: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岳峙渊猛地扭过头去:“???”
这才发现,度关山竟也痴痴地望着乐瑶。
岳峙渊眼瞬间眯了起来,一掌将他拍醒,在度关山向前趔趄了两步时,冷声提醒他:“……醒醒,苏将军都还未医治呢!”
对啊!度关山惊醒,猛地一甩头,着急忙慌地上前扯住上官琥:“上官博士,你怎还不动手,快快医治啊!把咱们将军的肚脐眼儿也扎上一扎!”
上官琥此刻却完全没了一开始那仿佛被夺舍的心气儿,苦笑道:“我……我不会啊。”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扎过神阙,方才看了一遍乐瑶的手法,实在太过精细,他已经老了,手也没有年轻时那么稳了,若是一抖,把苏将军的肚脐戳穿了就遭了。
乐瑶听见了,没有回头,也没有责怪上官琥的突然掉链子,只是道:“无妨,还撑得住,请上官博士与俞师兄先为将军清洁脐周,以烈酒消毒,备好针具。待我为五娘行完针便来。”
说着,她又再一次取针。
若不是乐瑶及时开口打了圆场,度关山方才都要对上官琥的十八代祖宗与旁支亲戚进行一番鸟语花香的问候了,这会儿见上官琥与俞淡竹依言忙活了起来,才愤愤地憋了回去。
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与岳峙渊嘀咕:“看看这满屋子的白胡子老头,竟还没乐娘子一个靠谱,真是!”
度关山与岳峙渊是少年时都曾在龟兹长大的情分,不过度关山比他年长几岁,早年在一次演武中被苏将军慧眼识珠,提前招至麾下悉心栽培,从此离开了龟兹。
两人算是多年未见,上回能在刘崇设宴时偶然一见,也算是意外之喜。故而,度关山对他说话向来是没什么顾忌的。
而乐瑶又是岳峙渊请来的,还真如他所言是个神医,此刻更是墙头草般完全倒戈,话里话外都站在了乐瑶这边。
可岳峙渊听了,却只凉凉地睨着他,不说话。
度关山仍在絮絮叨叨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看看,那两个是误诊的庸医,这是年迈不敢动手的老博士,放眼望去,两条人命竟都担在了一个女子身上,你说可笑不可笑?”
是啊,之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奶娃娃来着……
岳峙渊在心中腹诽,他不知为何,此时十分不想搭理他,转过眼道:“嘘,乐娘子又动针了。”
度关山也忙看过去,还真是!
“乐娘子方才不是说一针就好?”他又奇怪道。
“是一针即醒,不是一针就好,”上官琥又捣了点艾草汁,将苏将军的肚皮全都擦拭干净,回头说了句,“度大人,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谈何容易啊?如今两位都还在鬼门关徘徊呢!”
度关山这心又紧了起来,他看着乐瑶指间同时夹起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忍不住抖着嗓子问道:“小娘子,将军与五娘子……定能安然无恙的吧?”
乐瑶抬眸瞥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越过他,环视了一圈后,又落在岳峙渊身上:“都尉,劳烦你净个手,上前来,帮我扶住五娘的双腿。”
岳峙渊正要应声,度关山却抢先挤上前来,急切地举起手臂:“我我我!我力气比他还大!让我来!我来帮忙!”
岳峙渊扫他一眼。
“不行,你不干净了,衣裳脏了,容易感染五娘取虫后的创口。”乐瑶虽有些歉意,但还是及时制止了度关山的热情,依旧冲岳峙渊点头,“都尉,还是麻烦你。”
乐瑶早就发现了,见了岳峙渊这几次,他身上不管是盔甲、衣袍、鞋袜,虽都朴素节俭,但从没有污糟糟的,从头到脚,连靴子上的行藤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更别提袖口、衣襟,双手也是,连指缝也是干净的。
或许真正出征在外后,他也难以维持这样的干净,但在赋闲时,能日日、时时做到如此,足见其人严谨自律、爱洁的品性。
医生多少都有些无菌癖,即便是中医。
乐瑶从开始扎针到现在,双手便一直保持上举姿势,除了碰针,就没有碰过别的东西。
他不干净了?度关山听得晴天霹雳,难过又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好几日没换的衣袍……看着是腌臜了点,但!他是因将军昏迷不醒,他要统筹全局,急得火上房,哪里有时间去捯饬自己啊!
他也很爱干净的!
“不麻烦。”岳峙渊微微笑了起来。
说完,他立刻唤帐外的猧子打水来洗手,且搓得比平日里还要仔细,差点没把自己的皮搓下来。
仔细拭干后,岳峙渊顿了顿,很自然地学着乐瑶的样子举起双臂进来。
果然,乐瑶一见他的动作,便满意地点点头。
他半举双臂跪坐下来,依照乐瑶的指示稳稳按住五娘的膝部。
一切就位,乐瑶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嘱咐岳峙渊,“好了,这次我下针会更重、更多、更快,可能会很疼,一定要按住,不要让她乱动。”
岳峙渊郑重点头,手也按得更紧了些。
乐瑶回头,连续飞了三针,针针凌厉、针针深入,把刚刚从苏将军肚脐眼里挖出来一块陈年老垢的上官琥都惊着了。
若是说之前众医工的针灸是守,守住最后一丝阳气不绝,乐瑶之针,便是攻,快准狠,针针凶险,针针攻急。
第一针深刺足底涌泉穴,涌泉倒是寻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远远超过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后还捻转了数圈。
上官琥看得出来,她是要引火归元、釜底抽薪,将上越的肝阳、心火强行引下,回归肾水,这一针对高热抽搐、神昏谵语能有立竿见影之效。
但敢对孩童行如此深刺重泻之法,还是极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绝没有这样的胆识。
第二针,更是惊世骇俗,乐瑶轻转五娘脸颊,一针飞入她耳垂后方的翳风穴,指压针尾骤然下沉,针身没入过半,同时轻喝:“五娘,张口!”
随着她的话音,神昏不醒的苏五娘竟真的微微张了嘴。
这这这!她竟让昏迷的人听话了??
度关山看得瞠目结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无知小儿啊。
什么鬼神啊,翳风穴是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深处有面部经络通过,针刺能直接刺激神经,才能导致反射性地打开下颌关节。
这不过是针灸精准的正常医效罢了。
但能在瞬息间施为,这份功力确实也属非凡。
乐瑶算是用针强行撬开了苏五娘的牙关,又以两根细毫针,在舌下系带两侧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点刺出血,直到暗红色的血珠从舌下冒出。
刚刚还嫌弃度关山的上官琥此时眼也发直了,因为这一针下去后,苏五娘竟然疼得手脚挣扎,眼角流泪,口中呜咽,口中还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开窍通咽已成!”他激动得喊了出来。
要在口中施针,此法极难,但显然乐瑶已经成功了,苏五娘几乎清醒,不再口噤不开、吞咽困难,接下来便可喂药续命!
最后,乐瑶在苏五娘的十个指尖点刺放血,随即用力挤压,只见紫黑色、浓稠如珠的血滴接连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称为十宣穴,是清泻高热、醒神开窍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证明外邪已入血,放血虽粗暴,但却能让医工瞬间明确病程已到了何种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险啊。”上官琥一看这黑血便浑身冒汗,这样都能把命强救回来,真是……
他震撼地望着收针收手的乐瑶,一时竟也词穷了,只能和度关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见乐瑶收针,岳峙渊也默默放手。
苏五娘被扎疼了,竟气若如丝、迷糊着哭了两声,还喊了两声娘。
乐瑶掀开她眼睑,很好,半涣散的瞳孔回来了。
再把脉,脉虽极微弱,但按之搏动不绝。
她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纸笔来,我写个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滚沸就可以端过来,不用熬太久。”
度关山连忙命人奉上纸笔。
乐瑶飞快地写了,随手递给上官琥,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去,猛地一针扎在苏将军被清洁过的肚脐上。
苏将军总归是成人且还是个武官,身骨底子不错,发病又比女儿更短两日,被乐瑶金针破神阙,刚一扎下去,便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这回上官琥终于没有掉链子,拿了方子便亲自出去吩咐抓药。
度关山和岳峙渊却留意到,扎完神阙,乐瑶给苏将军扎其他穴位时,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下针又疾又重,全无对待苏五娘时那般小心翼翼。
这回,烛火是从乐瑶左侧打过来的,将她的侧脸分割成了明暗两色,火苗跃动,又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着力甚猛,她唇线紧抿,竟显得有些……凶悍。
好似不是在针灸,而是在刑讯……
度关山忽然一抖,瑟缩着凑近岳峙渊:“这乐娘子怎有两幅面孔,她以往扎人也这样吗?怎的又变得有点可怕了……”
岳峙渊无语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两幅面孔,刚刚他还说人家扎人的样子好美!
度关山读懂了岳峙渊的眼神,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跪坐得好好的乐瑶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蹬在床榻边,重新换了一根更粗壮的针来,还转了转手腕。
度关山疑惑道:“这是作甚?”
岳峙渊一眼看到乐瑶在转手腕,心口便一跳,赶忙把度关山往后拖了两步:“别靠这么近,乐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关山不解,刚刚都那么厉害了,难道还没动真功夫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乐瑶手持长针,将针尖烧至通红,之后趁热,便狠狠往不知什么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继续上下提插,点刺数下。
黑血瞬间迸溅而出。
“额滴娘嘞!”度关山吓得差点跳岳峙渊的身上去。
先前扎了几针,本呕吐抽搐不止的苏将军就已渐渐平息,等乐瑶这最后一下扎完,苏将军甚至浑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颤,喉咙还发出几下嗬嗬的声响。
眼看就要醒了。
乐瑶抹了一把汗,终于好了。
她一侧头,就看到度关山这个八尺壮汉,正瑟瑟发抖地紧搂着岳峙渊的胳膊,被岳峙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哎呀,长针火疗而已嘛,有这么可怕么?
她看了眼手中尚带血痕的长针,眨了眨眼,悄悄将针背到身后,微笑着找补了一句:“别怕,苏将军的皮太厚了,有点难扎,就用力了点,其实不疼的。”
度关山看着她,抖得更厉害了。
乐瑶不知道苏将军的血刺出来时,有几滴溅到了她脸颊上,此刻她面上带血,背着烛光,微笑着说别怕。
更让人害怕了。
度关山重重咽了一下,将岳峙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岳峙渊:“……”
胳膊给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着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举着药方急匆匆进来了。
乐瑶奇怪地转头。
“哎呦喂!”他一进来也被脸上带血的乐瑶吓得猛地刹住了脚,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来,着急地问道:“小娘子,方才帐内昏暗,老夫未能细看,出去命人去取药材了才发现,你这药方是不是开错了?我我我老眼昏花,应当没看错吧,你……你附子写了多少?”
乐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错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认真看看,这附子的剂量,真没错?”
乐瑶点头:“没错啊,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两啊!你这写的二两啊!”上官琥指着处方笺上的剂量,急得跺脚,“附子剧毒,药效峻猛,一钱便可温阳,三钱便算大剂,怎会用得上二两?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你这剂量哪儿是救人啊……二两,二两别说人了,能把一头牛毒死!”
“非重剂不能起重疴,这父女俩即便被我用针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阳气衰败,仓廪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举挽回垂绝的元气?”
比起上官琥的激动,乐瑶很平静。
平时该谨慎谨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药。
“此刻用药,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拉拽将坠之人,力气小了,不仅拉不上来,反会随他一同坠落。寻常药量,如同杯水车薪,投入他们体内,顷刻便会熄灭。这二两附子,便是拴住坠崖之人那根最粗壮的绳索,是破格救心、回阳固脱的唯一希望。救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胆大妄为,没有第二条出路!”
上官琥被她说得噎住,但却还是犹豫不决:“万一……若是毒性损伤了肝肾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来,再谈损伤吧!”她坚决道。
两人僵持不下。
乐瑶看着不敢落药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头:“何况,这也不是我的首创,上官博士既是伤寒派传人,怎么没认出此方?张医圣说过‘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有确凿的病证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药,也不会伤害身体。我这个方子也是以《伤寒论》中的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作为底方,并融合了温病学派凉开三宝的思路,加减后配成的回阳救急通窍汤,可不是胡来。”
上官琥一怔。
他……他刚刚一看到附子二两便已惊得跳起来,赶忙冲进来询问,其实还没把整个方子看完。
听得乐瑶这么一说,他连忙低头细看。
君药是附子,二两,用以破阴回阳,为挽回真阳。
臣药是干姜,一两五钱,温中散寒,助附子增强回阳之力,更兼固守中焦。附子配干姜是极为正常的,附子无姜不热,二者相须为用,是回阳救逆的核心配伍。
佐药是炙甘草,一两。看到甘草,上官琥心也放下了一些,甘草能调和药性,解附子之毒,并能补中益气。
另外还有红参五钱,参可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与附子配伍,这方子显然还兼顾了参附汤的思路,实现了气、阳同补,救脱之力更强。
最后再加钩藤三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钩藤止抽搐,生姜开痰,红枣调和脾胃,以防附子等烈药伤胃。
药方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猛火猛煎,开盖煎药,得药后,少量多次,以轻剂频频灌服。
猛火开盖煎药,虽会损失些药性,但也能大大消减挥发附子的毒性,而少量多次,轻剂频服,更是能避免毒性一时积聚体内。
上官琥看完完整的药方,人也渐渐从从震惊、愤怒,转为沉思。
再抬头看乐瑶时,竟也动摇了。
他以为乐瑶胆大妄为,鲁莽至此,可看完后他竟然能从中领会到乐瑶身为医者的那份小心。
乐瑶看似是用的是斩旗夺将、虎狼之药,但其实有粗有细、有攻有守。方子看似矛盾,却又好似是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希望了。
“快去煎吧,一会儿服下便见分晓。”乐瑶看上官琥的神情,便知道他看懂了,“有什么不好,我担着就是。”
上官琥蔫蔫地去了,不一会儿得了药回来,忙扇到温凉,乐瑶与他便分别用汤匙,一勺勺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俩灌进去。
第一次,只服用五匙,隔了一个时辰,再服五匙,如此一直到了傍晚,两人一共服用了六次。开始服药后,两人除了又轻微抽搐了几次,再也没有呕吐过,还浑身透汗。
身下褥子都换了两回。
乐瑶看这情形,便放心了大半,把方子又改了改,将附子调成三钱,另加了几味药,亲自出去煎药了。
见乐瑶写了新药方要出去,想到她忙了一日滴米未进的岳峙渊便也跟了出去。
正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乐瑶是如何金针破神阙的俞淡竹也呆呆地紧随其后。
大帐内其他帮不上忙的武官幕僚也已被乐瑶赶走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作甚,帐篷里本就不透气,人多是极容易缺氧的。
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上官琥和度关山还守在这里。
见左右无人,药也已服完一个时辰,也该见效了!上官琥忍不住,跪坐到两张床榻中间,左右同时抬手,给两人把脉。
指下脉搏渐起,再数脉息,竟趋于平稳!
他震惊得腾地站起,又因站得太急眼前一黑,不由踉跄后退,人差点扑倒在地,把坐在一旁累得忍不住合眼打盹的度关山给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将军与五娘有什么不好?”
再一看,竟是上官琥扶着帐柱,呆愣愣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
“一针。”
“一剂。”
“真给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