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去看不冻河 约会,推广推拿

听见丁家人的遭遇, 除了沉迷解剖图无法自拔的俞淡竹,乐瑶、孙砦、陆鸿元,连那两个最后留在医馆的妇人, 都去为他们家作证了。

不过,去了几人也说不上什么,只能实话实说罢了。

那丁医工年岁也不小了,本是含饴弄孙、温饱不愁, 突然祸从天上来,好心施救被如此污蔑坑害, 一夜之间,气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案子也并不复杂。司法参军听了两边堂供,也听了乐瑶他们这些证人的证词, 当堂便派人去查访, 命不良人搜查了那妇人家与丁家医馆。

很快便知晓那丁医工是冤枉的。

只是那妇人一直不肯承认, 她紧紧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孩儿尸身, 一口咬定,孩子送医时还是活的。她甚至反过来控诉, 声音尖利, 说济世堂与丁家医馆串通好了,要构陷她一个孤苦妇人。

仵作依规要请验尸身, 以查死因,妇人却又拼死阻拦,扑在尸身之上撒泼打滚, 哭号自己命途多舛, 痛诉孩儿冤死,话里话外暗指堂上司法参军与丁家医馆交通关节、徇私枉法。

堂下不少人围观,骚动不休, 司法参军也不再按捺怒火,冷笑着要将她拖去挨上几板子就老实了。这妇人才安静了,随即又突然伏地哀求,自称已有身孕,若动刑便是一尸两命,又哭诉官署要草菅人命。

唐律里是不许对孕妇拷讯鞭挞的,司法参军自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律,眯着眼,沉着脸地盯着那妇人,旁边的漕官更是喝问:“你夫婿外出未归,你何来身孕?难道你与人私通?”

那妇人支支吾吾。整个审讯过程,一团乱麻,她根本无法好生沟通。不论司法参军如何喝问,她始终避重就轻,言辞反复,既不配合验尸,又拿不出串供实证,只凭哭闹就能混淆视听,一人把戏都唱完了。

把乐瑶看得是目瞪口呆。

然而,看着,看着,乐瑶便觉着不对,这妇人身姿如此矫健,哭号打滚、奔走扑跌,毫无顾忌,根本不像怀孕。

恰在此时,妇人忽扯乱发髻,疯魔般要冲到丁医工面前,嘶吼着质问:“你为何害死我家囡囡,为何害死了她还不认!你赔我囡囡!赔我囡囡!”

乐瑶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手摁在她左腰大肠俞穴,此穴在第四腰椎棘突下旁,为太阳膀胱经要穴,按之可瞬间阻隔下肢经气,致人腰腿麻痹。乐瑶重按下去,那妇人顿时左腰至大腿全部发麻,使得她整个人都站不住,软倒在地,难受得直叫唤。

乐瑶的另一只手立刻按到她腕间把脉,一下就把出来了,她的脉象细涩不匀,轻按如丝,重按艰滞,毫无孕脉该有的滑利流利、如盘走珠之态,反倒有气血不足之象。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司法参军再无顾忌,掷下令签,厉声道:“大胆刁妇!竟敢欺瞒公堂,诬告良善! 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再行审问!”

衙役上前拖曳之际,妇人知骗局已破,再无半分撒泼底气,哭嚎着瘫倒在地:“大人饶命!民妇可怜啊,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为了不被杖责,她这回终于肯好好招供了。

仵作也终于顺利验了尸。

那可怜的小囡,已气绝身亡近二十个时辰,前天夜里便没了。而这妇人之所以会起讹诈之心,竟也与桂娘有关。

这妇人的丈夫说是外出经商,据邻人说已许久没见过人了,还有人传他夫婿在外头另有一外室,早不要她们娘俩了。她独自在东坊门支着一个小摊,靠卖炸果子勉强糊口,同时还要照料心智不全的女儿,日子困顿难支。

前夜,她卖完果子回家,发现痴傻的小囡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疲惫与怨气瞬间涌上心头,她失控地狠狠打了女儿,还用麻绳将大哭的孩子拴在桌腿上,自己则转身去收拾残局。

小囡不懂事,哭累了肚子饿,便拖着绳子去够桌上的饼吃。

谁知,吃得太急竟意外呛了喉咙,她说不出话,绳子又限制了她的行动,无法奔到母亲身边求救。

最终,她在无声的挣扎中,窒息而亡。

那妇人收拾完屋子回来,孩子却没了!她大哭不已,守着尸身睡了一晚,她不愿相信小囡没了,第二日竟浑浑噩噩,说是忘了孩子已没了,还照常出摊卖果子去了。

正好,那日桂娘到她摊前买炸果子,喜形于色地谈起远在苦水堡当医工的陆鸿元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推拿极厉害的女医,把她两个一同生病的娃娃都治好了。

这妇人在此卖炸果子也好些年,是熟面孔了,桂娘因着高兴,又多说了几句。很快,那妇人便知晓,济世堂里方师父不在,只剩时常发疯的俞淡竹和刚回来的陆鸿元,以及那个新来的女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便起了心思了,盘算着,乐瑶乃是外乡之人,在甘州无亲无族,又年轻心软,料想讹诈起来容易得手,便起了诬陷医馆、索要赔偿的歹念。

于是才有了这样的事儿。

这下案子明了,人证便可退堂回去了。

片刻后,几人从衙门出来,陆鸿元便要赶着回家帮桂娘“洗孩子”,邻人大老远便嬉笑着招呼他了,说他家决明胡闹掉进坭坑里,如今成了个刚从地里掘出来的山药蛋子。

桂娘看到决明那浑身泥的模样,差点都给气哭了。

孙砦呢,倒霉得很,回来路上叫风沙扑迷了眼,此刻又红又肿,嗷嗷叫着,被方师父拎进屋里去滴眼药了。

事情似乎了结了。

丁医工洗清了冤屈,恶人得到了惩处,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轻松,唯独乐瑶不知为何,心里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她默默走到济世堂门口,在那冰凉的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发呆。她耳边正莫名其妙的,不断回荡那妇人被押下去前最后说的话。

“为什么她的郎君能回来,而我的郎君不肯回来?”

“为什么她能生下一对健康的孩子,而我的小囡是个傻子?”

“为什么她的孩子轻易便被治好了,而我的孩子转眼就没了?”

“为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而我的命却那么的苦啊!”

“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活,我可怜的小囡只能像狗一般栓在家里,我忙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到家中,她却不是尿在身上,就是拉在身上,碗也碎了,地也脏了,好好的屋子比猪圈还肮脏,为何当男人便能一走了之,而我却要永远和小囡一块儿栓在这臭烘烘的屋子里?”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乐瑶越听心下便越沉重。

她又想起了俞淡竹说的,他之前不明白为何被誉为孝子孝媳的张员外夫妇,不愿见到张老丈真的被治好。后来,他就明白了……或许不仅仅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能囊括的。

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绝望、无穷无尽的琐碎与不堪,是能够将所有亲情与怜爱磨蚀殆尽的,也能将正常人磨砺成一个恶人。

当时,听完妇人的哭诉,堂上堂下的人都面露恻隐,连受害的丁医工都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不要她赔钱了。”

可乐瑶却莫名毛骨悚然。

这寒意,在她看着那妇人被衙役押走时,达到了顶峰。那妇人起初还佝偻着背,哭得难以抑制,等她被衙役左右押着一步步走向后堂,佝偻的背也一点点绷直,最后,连哭声也停了。

那个瞬间,乐瑶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现在,她独自坐在济世堂门口,总忍不住想,孩子意外身亡,第二日,她为何还能如常去卖果子?她真的是忘了吗?

小囡……她真的,只是意外噎住的吗?

可是,就算有了答案,又能如何呢?听说小囡是个傻孩子,不知冷热,不会喊疼,见到母亲来了,只怕也是笑着的吧?

何况她已回不来,这样无端的揣测更是毫无意义。

凉凉的风吹透了身体,乐瑶撑着下巴,眼神漫漫地去望这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寒风里,背负柴薪的樵夫、肩挑货担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赤脚踩过黄土路的乞儿,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

有时她很爱这个人世间,有时却又觉得人世苦海无边,众生无不在此中挣扎沉浮。

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乐瑶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正要起身返回医馆里,想用无穷无尽的看病勉励自己。

刚起来,却见一辆看似朴拙的青布篷马车,极稳当地在她跟前停下了。

驾车的少年人面容尚有几分稚嫩,也很有些面熟,尤其是见她如见鬼的那种神情,更令人熟悉了。

这不是岳都尉身边那个小亲兵么?

在她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那厚重的车帘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侧挑起。

岳峙渊那双浅淡的眼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愈发显得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岳都尉?”乐瑶停住脚步,语带讶异。

车内空间对于他这般高大的身形而言,显然很局促。岳峙渊不得不别扭地蜷着身子,他点头道:“叨扰了,乐小娘子。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可否请上车一叙?”

乐瑶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好。”

她跑回去与陆鸿元等人说了一声,便提起袍角,利落地踏上车辕,躬身钻入车内。

坐到了车内,乐瑶才发现,这车外头看着宽敞,里头却因岳峙渊体型的缘故颇有些拥挤,他本人更是委屈地缩在那里,长腿无处安放,宽阔的肩膀也缩着,那模样,让乐瑶方才满腹的惆怅忧愁,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岳峙渊脸皮也微微一烫。

实在是无奈。腿伤未愈,作为一个瘸子,要出门只得临时雇车,即便已寻了车马行里最宽敞的那一辆,对他这般体格而言,仍是形同困兽,几乎动弹不得。

乐瑶也觉得自己这样笑话别人实在不好,便赶紧捏了一下嘴巴,把笑容捏回去了,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都尉寻我何事?”

岳峙渊道:“先前你为华骏刮疗,他忘了付诊金,今日特托我送来。”他顿了顿,“另有一事,是我的私事。我想……”

前日,他便起了念头,想要将她教他的那套简单易学又行之有效的推拿手法,在军中推广开来。此事于情于理,也都该先知会她一声。再者,他一直想寻个恰当的方式谢她。

昨日,他还特意问了素来很得女子欢心的李华骏,该预备何种礼物为好。虽然李华骏言之凿凿:“都尉,女子无不爱美,送些精巧的头花、珠钗,准没错!”

但岳峙渊听着却觉不是很妥当,一个能生掰骨头、刮得李华骏嗷嗷直叫的女子,似乎与李华骏口中的那爱美的女子相去甚远。

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知道这位乐小娘子的一个喜好。

她喜欢骨头啊!

但这可难办了……不过,他倒是记得那天乐瑶提过一句,说是没有称手的刮疗石器。他便派了亲兵去军药院询问,得知此古法寻常多用麻,古时也有以光滑鹅卵石为之的。

岳峙渊没见乐瑶用过麻刮疗,倒听李华骏提过她是用石头为杜六郎刮疗的。于是便让人去了西市那家做梳子的小匠作坊,定制了一整套砭石。

选用的是质地上好的牛角,打磨得极其光滑,形状仿鹅卵石,略扁,也便于抓握……嗯,牛角也是骨嘛。

他依着李华骏的话,也顺带买了一副女子用的梳篦与铜镜,一同装入木匣,预备此刻赠她,聊表谢意。

可方才,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就看见她独自坐在医馆的门槛上,手捧着腮,一人闷闷不乐地发呆。

他心下微微一动,已触到身后木盒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

车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他看着她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终究是没有拿出礼物,反而用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语气问道:

“不知乐小娘子,有没有见过不冻河?”

乐瑶一怔。

啊?这便是他的私事?

“西北大漠,寻常河流到了冬日,或封冻,或枯竭。唯独甘州城外的谢家湾,却流着一条不冻河,很是难得,小娘子可愿去看看?”

她两辈子都未曾见过。

乐瑶有些心动,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可是……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看诊呢。”

岳峙渊闻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乐瑶自己也愣了,是啊,医馆不是她的医馆,济世堂里方师父、陆鸿元几个都在,她有什么好愁的啊?她来到甘州,本也不是为了在济世堂坐堂看诊,过几日也就回去了。

似乎自打踏入这个时空起,她便不曾真正歇息过。不,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会玩的小孩。

上辈子因视网膜眼底病变,她身后总有一道无声迫近的阴影,她从小就像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别的孩子在外头追逐嬉闹的年纪,她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块固定的拼图:学医、读书、接受治疗。

玩乐,是一种奢侈。

小时候不懂,也为了这个委屈地哭闹过。但不管怎么哭怎么闹,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抽抽噎噎地还是得去学。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与挣扎,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明,不赶紧学,以后就没有立身之本,于是她开始主动追着时间跑,拼了命地要和命运强夺未来,更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了。

细想起来,乐瑶几乎就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而玩的时候,连父母带着她出门看世界,也会顺带求医问药,时间对她来说太宝贵了,她习惯性地在车上、飞机上、船上,都带着厚重的医书,一路走,一路学。

后来甚至都魔怔了,就是逛公园、出门买菜,看到路边或是绿化带里生长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等,也要蹲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默背它们的药性、归经。

这么一想,绷了仿佛两辈子的弦也该松绑了,不如趁此机会真正玩一玩?乐瑶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好,去看看。”

马车便径直往城外去了。

颠簸的车厢里,岳峙渊这才慢慢说起他其实是想在军中推广她那套活血推拿法,甚至提出可以出资购买方子。

乐瑶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钱。你能想着将它教给普通将士,帮他们缓解行军的苦痛,我求之不得。”她目光清亮,“而且,我还有更好、更针对行军后肌肉酸痛的推拿法子,与你学的那个略有不同。等回去,我把动作、穴位都画成图,他们照着图学,就能学得更准,更快。”

岳峙渊怕太麻烦她了,道:“是否要请个画师来?”

“不必不必,我可以的。”乐瑶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她可是专门学过人体素描的人。

她老师一直有个与众不同的认穴位、记关节骨骼的邪修办法,就是把学生送去学素描,而且是专门学人体素描。

人体的肌肉走向、骨骼关节,在学素描时能把握得更准确,学了美术后,那些线条与结构在脑海中也更容易形成立体的图画,再回头理解经络穴位、病理变化,便如有神助。

这算是师门诀窍了,别人都不告诉他!

乐瑶也是结结实实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学画的,所以,哪怕她上辈子虽然活得不够长,但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一点儿缝都没有。

不过,今日或许可以不同了。

上辈子没能做的,这辈子或许正是一种补偿与恩赐。

那条不冻河位于通往张掖山丹途中的一片平缓盆地,名叫谢家湾。离内城不算远,车行约一个时辰。它属于黑河水系的支脉,因是从地下涌出的,始终带着地底的温度,故而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也无法将它封冻。

岳都尉说,更远的东山寺峡谷里还有温泉,冬夏不涸不冻,暖流潺潺,数九寒天热气蒸腾,自汉代起便享有盛名。

只是路途遥远,今日是见不到了。

因路上还要走一阵,前一刻还决心要纯粹玩耍一日的乐瑶,又实在很难真正清闲下来,此时在车里无所事事,故态复萌,与岳峙渊商量起军中推广推拿的具体办法。

乐瑶还是有点儿心得的,她前世开了诊所后,便常被社区的网格员喊去为独居的老人们举办养生讲座,或是做义诊服务。

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们可固执了,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让他们能持之以恒地锻炼、养生,不多想些法子可不成。

在军中也是一样的道理,想要推广出去,无非就是三点:无成本、易操作、能精准嵌入他们固有的生活轨迹。

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有了分层施教、口诀传技、融入日常的方案。

除了绘制简易的穴位手法图,还可以把推拿手法编成口诀。

比如:“腰眼揉三圈,行军不弯腰。”“肩井按十下,拉弓不发僵”之类的,朗朗上口,语句简单,让最普通的,哪怕是不识字的兵卒也能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具体施行起来,还得先培植骨干。

从每队遴选两名沉稳的老兵,加上队正本人,由随行军医集中授艺一日,让他们先掌握核心手法与教学口诀。

然后,依靠这些骨干,以点带面。他们回到队中,以“一火十人”为单位,每日操练结束后,用一刻钟示范教学,戍卒们可以互学互练,队正则从旁监督,确保手法准确。

“若要长久……”她最后补充,“便需将它常态化。每个新兵入伍便开始学,如此,不出一两年,这便会成为军中一项代代相传的实用养生之术,他们往后累了、难受了,自己就会主动按法推拿。”

乐瑶一旦谈及医道相关之事,便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神情认真又周全,甚至不自觉地连说带比划。岳峙渊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后来便几乎是安静地听着。

自然,他时不时也应她、与她讨论要点。

他背脊微仰,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看她两只眼亮亮的,看她如此认真为他麾下的将士们思前想后、出谋划策,他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微笑。

她今儿戴了头花,很素净、很小的一朵布叠的月季,簪在简单的螺髻旁边,明明是很不起眼的一点颜色,却又像是点睛之笔,将她整个脸都衬得秀致而清丽。

其实,乐小娘子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人,她的脸庞是美的,但却太削瘦,本是饱满的鹅蛋脸,但在她身上,却连下巴都瘦得尖了。

时人爱的美人,不以纤瘦为美,都得要团团满满的满月脸、丰肌润骨、手足白胖,全身上下处处不可见骨,处处珠圆玉润才叫美。

正因如此,他似乎也没有听谁称赞过乐小娘子美,可不知为何,他时常被她这一双眼睛吸引,即便隔了很远很远,他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听她说话,与她交谈,也总会渐渐忽略她外在的容貌,仿佛不由自主便会被这具身躯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生动而坚韧的灵魂所吸引。

岳峙渊听着听着,又入神,又走神,总觉着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沉浸在了她乌黑饱圆的眼眸里,一个还勉力维持着神智,去听她的话。

就在他觉着自己恨不得分成两半时,车停了。

亲兵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请二人下来。

岳峙渊扬手请乐瑶先下。

倒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他一直屈着腿,现在……腿有点麻了。

乐瑶其实在车帘掀开的一瞬,就已经呆住。她扶着车壁跳下,双脚落地时,便好似掉进了一片绿色的辽阔的海里。

这真是一片奇迹般的土地。或许因身处盆地,气候温润,此处的草竟还是绿的,生得如此丰茂,一望无际,直至天边。风猎猎吹拂过,草浪如海,层层涌动,如大海的呼吸,滔滔不绝。

而那条小小的、绵长的不冻河,正淙淙地穿着草地而过,牧农的毡帐零星几点,不断地冒出一朵朵的炊烟,牛羊野马散落四处,在冬日浅淡温薄的阳光下,宁静地低头吃草。

这里美得不似人间,好似神明游牧之地。

泉流细细,潺潺不绝,漫过沙洲,沾湿雁羽,使得鱼龙不知冬。

因此这条不冻河,也被当地的牧民取了个极为浪漫的名字,名叫不知冬。

岳峙渊终于也下了车,倚在车辕旁,目光含笑地追随着乐瑶瞬间变得明朗明媚的背影。

她正逆着光,夕阳为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和清瘦的侧脸细细描摹,慢慢笼上一圈温暖的金红,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兴奋地回过头来,笑得眼眸弯弯:

“天啊,好美啊!”

“岳都尉,多谢你带我来看不冻河!”

岳峙渊眉头松却,含笑点点头。

即便没有问,也没说,但他也察觉到,她变得开心了。

乐瑶已经向外跑出去几步。怕弄湿鞋子,她踮起脚,欢欣又好奇地弯腰低头,去看浅浅流淌在草原上的河流,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河,很浅,很清,倒映着她与天空中缓缓移过头顶的游云。

看着她,岳峙渊心里不知为何想到,她本应当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喜悦而蓬勃,而非之前那个难过地坐在门槛上遥望的小姑娘。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时。

出城后走了一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已渐渐偏西,一会儿,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城吧,免得让她饿着肚子,赶路回去。

他思忖片刻,转头把那一撒手就没的小亲兵喊回来:“猧子,去拾些干牛粪与石块,搭个简单的土灶,生火取暖。再去附近的牧人那里,买一只羊羔、两斗牛乳或羊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