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
天光还未彻底亮开, 岳峙渊便从榻上坐起来了。他将伤腿轻轻挪到榻沿,开始按昨日乐瑶所教的方法,试着微微左右转动脚踝、绷紧脚背再松开, 又伸手去推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他记得她说的是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承山、丰隆……他依次按了下去。
乐瑶昨日给李华骏揪完痧,还又特地绕过来仔细看他的腿伤。
昨日啊……岳峙渊低头抿了抿嘴。
既然要揪痧,岳峙渊便起身出去了,预备回自己屋子里练练字。
但李华骏叫得实在太惨了, 岳峙渊隔着一整个长廊都听得眉头直跳,实在也静不下心写字, 便拄着拐杖过去看了看。
他没进去,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望了进去,便看见李华骏背身趴在一张胡椅上, 从脖颈到后背已被揪出一片紫红。
乐瑶起初是用手揪的, 后来似乎嫌慢, 还叫陆鸿元出去取了个勺子, 开始从上到下通刮。
没过多久,李华骏整个人就像熟了一般, 背上血红一片。
岳峙渊亲眼看着李华骏紧紧抓着椅背, 彻底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乐瑶刮一下就惨叫一声, 还会翘头翘尾地垂死挣扎。
但他身子刚翘起来,又会被乐瑶毫不留情地摁回去:“别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酷刑现场。
眼看着乐瑶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好似马上要刮完了, 岳峙渊心头一跳, 也不看了,拄着拐杖便悄悄要走。
谁知乐瑶眼尖成这样儿,扬声招手道:“唉, 岳督尉来了?别走啊,一会儿我也瞧瞧你的腿。”
听了这话,岳峙渊一瘸一瘸跑得更快了。
他逃,她追,他瘸子难飞。
最后也没逃过。
乐瑶是个极负责的医工,凡经了她手的病人,见着了总要问上几句。
幸好岳峙渊一向谨遵医嘱,腿也恢复得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便不必再推拿针灸了。
乐瑶帮着按了那几个行血的穴位,并不疼,又把这个行血的简单法子,教给了他,叮嘱他每日要按一百下,能帮助腿部血液流通,也能防止肌肉萎缩。
最后,乐瑶还依依不舍地多捏了他几下,岳峙渊被捏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听她感慨道:“这种健康的骨头,再生就是快啊!”
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乐小娘子莫名很喜欢他的骨头似的。
这会儿,岳峙渊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腿按了十几遍,果然觉得平日总僵硬紧绷的小腿轻松了些,活动起来也没有那般艰涩困难了。
他盯着自己的伤腿忽然想到,这简单的活血手法不仅仅可用于腿伤恢复,真上了战场,普通士卒常会因连日行军、骑马而手脚酸麻、肌肉僵硬,或许他们也能用得上!
岳峙渊长呼出一口气,心想,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也是个有益无害的大好事。
真该谢谢她。
随后,他便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惠及全军,一面想着要如何答谢乐瑶,一面还利索地叠被、束发、洗漱,甚至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套军中的唐手拳。
这拳法以擒拿格斗见长,刚猛迅猛,十分实用。腿脚不便,就只练双手,总归不能懈怠。
顺带,还背上弓箭,去校场练了会儿射箭打靶,直练得出了一身薄汗,才又收拾好满地的箭矢,拿上丝瓜囊和皂角,回屋仔细沐浴擦洗。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换下的里衣靴袜,也瘸着腿拿去刷洗了。
岳峙渊仔细地抖开、捋平湿衣裳,没一会儿,小侧院的红柳枝上便渐渐挂满了一件件浆洗得又干净又平整的衣物。
再回来,他还将衣箱、披甲、刀剑一一整理擦拭,把屋子里的地也扫了一圈。
忙完,他撑着拐杖,才满意地对整洁明亮、纤尘不染的屋子点点头。
天也大亮了。
随手在炉上热了几个饼,烧了壶牛乳茶,慢慢吃过。再装上一份朝食,便去看望还没起身的李华骏。
以往这时候,李华骏也早就起来了,但想到昨日他被砭石刮疗的遭遇,岳峙渊心有戚戚焉,便没催促。
乐瑶也交代过,要他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耗散的元气,他这活生生被气出来的病才能好得快。
拎着朝食,岳峙渊一推便推开了李华骏压根没栓上的房门。
屋里,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哨物件,挤得几乎要溢出来了。昨日乐瑶给她刮疗的屋子还不是这间,而是另一间勉强能见人的书房。
他这起居的屋子才真叫人眼花缭乱。
一张床起码铺了四五层丝绸褥子,人窝在里面便往下陷,一时都看不见人到底睡在哪儿。床帐子上还挂了无数香囊、风铃,地上全铺着波斯来的毯子,重重叠叠。
各类衣裳有的胡乱搭在架上,更多的直接堆在地上,各式用料名贵的皮靴,长长短短约莫有个十几双,也全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岳峙渊面无表情地想,就是蜈蚣成了精,也穿不下这般多的靴子。
还是闹不明白,这么多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而这远非全部,岳峙渊视线所及,无处不堆叠,无处不凌乱。
他站在门口,看得眉头锁紧、手指颤抖。
他极少来李华骏屋里,往常多是对方去找他,再不然就遣亲兵去唤。不是摆架子,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
很偶尔来一趟,都觉得眼睛疼。
今日也是,岳峙渊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敢情李华骏天天往他屋子里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是因为他自个屋子摆不下了吧?
最后,岳峙渊还是选择不进去,只抬手敲了敲门。
“华骏,该起了。”
被褥窸窣一阵,李华骏颤巍巍、慢吞吞地从里头爬出来,嘴里还哎哟哎呦不停。
原来他揪痧揪得背疼,竟是趴着睡了一夜。
李华骏脸上带着枕出来的几道红印子,悲愤欲绝地看向了岳峙渊:“都尉,你好狠的心啊,骗得我好苦啊!”
昨日他居然和乐小娘子一唱一和,就这么无情地把他给害了啊!
差点没把他疼死!
咳……岳峙渊心虚地挪开眼睛,不过很快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他几眼,语气里带了些惊讶:“你声音不哑了,你好了?”
李华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又轻轻清了清嗓子。
皮肤上还留着紫红的淤痕与细密血点,触碰时也仍带着清晰的刺痛。可喉间那不分昼夜纠缠了他多日的干痒难受,已大大缓解了。
不,不止,他的精神头也好多了。
如今头还有些轻微晕眩,但不再头昏脑涨,手脚气力也恢复了大半,不再乏力得连路都走不动,咳嗽也不大咳了。
还真是大好了!
李华骏也难以置信,喃喃道:“还真是……好得真快啊!”
乐小娘子真没骗人,一通刮疗,一碗苦药,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这折磨他好几日的病,真的轻而易举地偃旗息鼓了。
可能是因为刮痧太疼了,他又叫又嚷,耗费了不少体力,吃过药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到屋里便再也撑不住,几乎是栽进被褥里的。
背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只能趴着,可那股喝了药后便汹涌而来的疲惫,让他顾不上疼,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李华骏面上大喇喇的,实则却是个多思之人,总爱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睡前还要骂骂他那偏心的阿耶,即便没有先前那克扣军饷之事,他也已许久未曾睡得这般酣沉。
这都好了,岳峙渊便也不心虚了。
治病么,总要吃点苦头的,能这般药到病除,还要如何?
“很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岳峙渊硬气了,便顺着他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苦确实没白吃!只要能好我也不计较了!”李华骏突然也不觉着后背疼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也全回来了。
他兴奋地一层层掀开身上的被褥,轻巧地跳下床,手脚利落地换上日常衣衫,再一个个往身上挂东西,便丁零当啷和岳峙渊继续去忙正事了。
除了备战之事,还要借昨日乐瑶怒斥军药院医博士那事儿,把这台大戏搭起来唱。
岳峙渊动作很快,昨夜,军法官已奉命将刘博士师徒十几人带走讯问。但这仅是开始,他们今日还得安排人手,将刘崇的其他罪证一并厘清、串联,即便不能一举打倒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等这场大戏的大幕慢慢拉开,正好,也就无人去在意那个无意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的女医,她究竟姓甚名谁、又是从何处来了。
甘州城南,陆家小院,乐瑶也醒了。
她与岳峙渊相似,习惯早睡早起,也习惯梳洗停当,并不急着用饭,而是叫上陆鸿元与孙砦,三人先在小院里缓缓舒展筋骨,练起早功《易筋经》来。
手臂伸展,脖颈轻转,三个人在小院里扭胳膊掰腿扭脖子,除了把起来烧饭的桂娘吓了三跳,一切如常。
朝食,桂娘预备得很丰盛,每人一碗浓稠的麦粥,配上新买的炸果子、流油的咸鸭蛋、脆生生的腌菜,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
还拌了小葱豆腐,豆腐烫熟,滚滚的热油和着豆豉酱浇上去,简单却十分好吃,尤其今年豆料紧张,众人已经好久没吃过豆腐了,今儿一吃都觉得清嫩爽滑,格外适口。
用罢早饭,陆鸿元便说要再去济世堂看看。
若方师父仍未归来,他便打算留下来帮着坐堂一日。
昨日,他们已把此行甘州最紧要的事了了,各类账册医案都交了,现就等着百医堂开办的消息就好。
从军药院回来,陆鸿元还连夜把桂娘所有需要修理的桌椅板凳、窗框破瓦,全都修好了,顺带把灶房与各屋夹墙的火道也都重新细细疏通了一遍,确保过几日他回了苦水堡,娘仨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今日既无他事,去医馆帮手正好。
俞淡竹自打前日被乐瑶镇住后,人又有些疯疯癫癫了。清早,桂娘出门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路过济世堂,就见大门半掩着,但他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吓得桂娘赶忙过去把门栓好,回来便对着陆鸿元絮絮叨叨数落,说俞淡竹这人实在靠不住。
陆鸿元也很无奈。
他这个师兄也不听他的。
乐瑶吃过早饭,给陆家两个孩子把了脉,按过肚子,确定两人不论是积食还是肠套叠都已完全痊愈,也忙说要去医馆。
她也是屁股长草闲不住的,她也想看病!
乐瑶要去,孙砦立刻也要去。
他现下已成了乐瑶名副其实的跟屁虫,更是全然忘了自己起初是如何对乐瑶又嫉妒又偏见的了。孙砦极容易原谅自己,士当三日该刮目相看嘛!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曾经的事儿就不提了!
虽说乐瑶明说了她不收他和老陆当徒弟,但孙砦还是在心里自认是乐瑶的嫡长徒,必须得时时刻刻跟在师父身边左右侍奉。
桂娘在一旁瞧着,笑道:“那我便不去了,还得送两个娃儿上学。”说着又与陆鸿元嘱咐道,“若是师父回来了,你再把师父请到家里来吃饭,我安顿好孩子便去打酒买肉,不然把家里那只不打鸣的公鸡宰了也使得。”
一边说着,她一边还给决明和茴香一层层套上厚里衣、一件夹袄、一件短马甲、一件厚袄,最后又裹上羊皮袄,戴上大毛帽子,围脖也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直把俩孩子捂成只露出一双眼、胳膊肘都弯不起来的圆滚滚的站立小熊。
桂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就不冷了。”
决明读的私塾离家不很远,就在邻居家的老秀才那儿学几个字,茴香则是跟着同坊的老绣娘学点针线活儿,只有这样,桂娘才能在家稍微歇会儿,或是去邻人家说说话。
不然这俩孩子在家,能一刻钟各喊三百句娘。
这就罢了,若是突然又不喊了,安安静静的,桂娘心头还要吓得蹦一下,得赶紧去找!
生怕他们又偷摸去买爆竹,不是炸猪圈,就是炸茅房,要么就是不知躲哪儿烤芋头,上回俩姐弟把眉毛都烧了!
而且,她也不想看到俞淡竹,就坚决不去了。
临出门前,桂娘又见乐瑶身上空荡荡,就进屋给她翻出来朵绯色细布缝叠而成的布头花,好似是月季,小小一朵,很是精致;另外又拿来一只小羊羔皮斜挎佩囊,不顾乐瑶劝阻,硬是簪在她髻边、挂在她身上了。
桂娘还退开两步欣赏了一番,道:“娘子头上身上也太素了,戴朵花多好看!这都是我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钱,你别放在心上。”
她又指着那佩囊道:“对了,别看它小,我在里头缝了好几层里布,能装针具、药瓶、膏药盒子,当个随身医囊正合适。”
乐瑶不知该说什么好。昨日那顶兔毛帽子也是桂娘借给她的,今儿又得她东西,只能挽着桂娘的胳膊直道谢。
“客气什么!小娘子医术这么好,也没跟我讨诊金呀?”桂娘说着,还往乐瑶身上那羊皮佩囊里头塞了一把炒瓜子、一把松子、一把红枣,让乐瑶嘴馋的时候吃。
乐瑶就跟去秋游一样,打扮得喜庆明朗,装了满满一兜吃的,与孙砦一块儿,屁颠颠地跟着陆鸿元出门了。
到了济世堂,把门开了,本以为里面没人,没想到走到后堂,就见俞淡竹蓬头垢面地倒在廊下的台阶上,吓得陆鸿元和乐瑶赶忙上去查看,才发现他眼下青黑,但呼吸却匀长平稳。
脚边还有好几张揉得皱巴巴、墨迹满满的纸团。
两人对望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昨夜对着乐瑶的推拿手法想了一整晚上都没参悟,今日才倒在这里呼呼大睡的。
陆鸿元把人背进屋子里,关了门,让他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又回到前堂,把医馆略微打扫了一下,之后便各自坐着,静静地等候着病人上门。
邻人说,方师父被请去城外的乌江镇给人治病了。那镇子是甘州军屯田后才设立的,离甘州城约莫十余二十里,昨日没回来,估摸着八成是诊治完太晚,便干脆歇下了。
算着时辰,今日也该回来了。
一时没有病人上门,孙砦也转到后院,坐在廊下对着昨日自己记下的推拿要点默默翻阅揣摩,甚至搞不懂便硬背。
陆鸿元想着师父今日要回,男妈妈毛病又犯了,起身又转到后院,打来井水,要将院子与厢房重新洒扫一遍。
前堂便让乐瑶帮忙看着。
无事可做,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她百无聊赖,扯了张麻纸,仔仔细细叠成一个小方盒,专用来盛瓜子壳。
之后,就这么坐在医案后头磕起瓜子来了。
吃着吃着都要吃完了,乐瑶也吃撑了,门口终于有个胳膊上挎着小藤编篮子、背上还背着个襁褓小儿的妇人迈过门槛进来了,看见前堂坐着嗑瓜子的乐瑶,犹犹豫豫地问:“你……你是乐医娘吗?”
咦,在甘州城居然有人来找她!
“是啊,我是。”乐瑶赶忙将瓜子壳收进泔水桶,净了手回来,应道,“你要看什么?”
那妇人没回答,反而还露出了有点后悔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怎么这么年轻啊,看起来还像个娃娃呢。”
乐瑶微笑:“您来都来了,就看看呗。”
那妇人想了想,也是,便侧过身,露出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约莫半岁,面色红润,睡得正沉。
她愁道:“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拉了,又才半岁,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还不能吃药,叫我去寻军药院的老医工推拿,但我家没有为官为吏的,哪里进得去呢!我方才听桂娘说,你会给孩子推拿,她俩孩子都是你治好的,一点药没吃,这会子都上学去了……”
“原来是这样,把孩子抱到屏风后面来吧,外头冷,怕孩子着凉。”乐瑶这才明白,怪不得她来找自己呢,竟是桂娘荐来的病人!
乐瑶领着妇人转到屏风后,将暖炉移近,搓热双手,才轻轻解开襁褓。
孩子浑身肉嘟嘟的,养得很壮实,摁了摁肚子,果然鼓鼓的,但不硬,就是单纯的肚子里全是屎,都在肠道里堆满了。
她又解开孩子的尿戒子,提起两条藕节般的短胖腿,朝里头看了眼,这个孩子肛周微微发红,上火了。
这么小的孩子还在喝奶,只有母体上火,连带着过奶给孩子才会如此。
乐瑶便一边以掌心轻贴婴儿腹壁,循着足阳明胃经缓缓推揉,一边转头问那妇人:“您这几日是不是补得太过了?虽要下奶,但不要吃太多补品,母体上火,过奶给孩子,便容易大便干结。”
妇人听了便十分委屈:“都是我那婆母,一会儿说吃这个对孩子好,一会儿说吃那个对孩子好,我都快被她撑死了!还一味嫌我吃得少,又嫌我的奶不好,跟水似的太清,指定没营养。我若是不肯吃,她便要指着脑门骂我是个不争气、不中用的,回头要熬羊乳给孩子吃了。”
“奶水好不好与颜色毫无干系,”乐瑶听了直摇头,双手移至婴儿双腿,以拇指轻推足三里穴,推了上百下,再握住小腿开始轻柔地屈伸,又劝道,“你自个奶水足,万不要改喝羊乳,母乳乃母体精血所化,与乳儿是最契合的,羊乳如何能及?你身为孩子的娘,要有自己的主张,也要学会保护孩子,不要听之任之。”
羊乳性燥,没煮沸还容易有寄生虫,营养也较为单一,实在毫无可比性。
乐瑶说着,又改为握着孩子双腿,向外展、向上推压,动作很简单。
这个月龄的孩子全是奶食,便秘也不用多复杂地推拿,只需要做点通便操,很快就能通畅。
妇人好奇地看着乐瑶怎么做的,还问:“这样压压腿就可以了吗?”
“是,这样足够了。”乐瑶刻意放慢动作,顺带细致地教那妇人如何推压、如何屈伸、要用多大力度、要做多少组,“下次若还是如此,你在家自个做便行了,不必专门来医馆。”
妇人又惊又喜,没想到乐瑶竟还教她,连连点头:“哎哎!”
这回来的值!
乐瑶大致做了有十来组,那小孩儿都没醒,但睡着睡着,忽然小脸一皱,屁股很快噗嗤噗嗤地放屁了,没一会儿,尿戒子也噼里啪啦地鼓出来一块,一股酸腐的奶臭味冲了出来。
“拉了!就这么拉了!”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惊叫出声。
乐瑶赶紧让位,去打来温水,让她速速为孩子擦洗更衣。
幸好这位母亲带了备用的衣裳和尿戒子,就装在小篮子里,当场便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这小胖墩被这么折腾甚至都没哭,拉完本要哭的,一感受到亲娘的气息,又呼呼大睡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乐瑶便赶忙催她快些回去:“怕是还要拉的,快把孩子背回去,莫要拉在路上了。”
那妇人一听赶紧背上孩子走了,跑出门口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乐医娘,真是对不住,我还没给你诊钱呢!”
乐瑶想了想:“也没开药,你给个五文钱就好了,你回去记得得空再给孩子做几组,他这般大的孩子,只要不拉肚,一日解个两三次都是正常的。”
那妇人简直想不到看病还能这么便宜、这么见效的,立刻从怀里摸出五枚通宝来,放在了乐瑶手心里:“多谢你了乐医娘,你人真好!医术也好!”
“快去吧快去吧!”乐瑶笑着摆手。
等那妇人背着孩子走远了,乐瑶才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的五文钱,美滋滋地搁进身上的囊佩里,哎呀,她也算挣钱了!
能买三张饼了都!
本以为今儿能看这么一个病人便已很好了,谁知没多久,又结伴来了三四个领着娃儿的妇人。
有的孩子两三岁,有的孩子七八岁,各有各的小毛病,有挑食不吃饭的,有发烧来退烧的,有积食来消食的,还有上火的、要祛湿的……竟全都是来找她推拿的!
细细一问,源头还都是桂娘!
桂娘两个孩子昨日还病蔫蔫的,今儿便能上学了,邻里见了难免关心寒暄,于是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和卖果子的妇人絮叨了一遍;送孩子去私塾时,拉着老秀才的娘子说了一番;回家路上,遇上邻居,停下脚步说了一回;去市集买菜的工夫,和菜贩子也聊上了几句。
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就给拉来了好几位病人。最早那几位推拿完,也是格外见效,回去又是当个趣闻,和亲朋好友好一番宣扬。
到了傍晚,乐瑶已经稀里糊涂推拿了十几个患儿了,依照病情与推拿的难易程度,她还收到了七八十文诊金,桂娘送的佩囊装完了零嘴,正好派上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天色擦黑,坊门将闭,却仍有人牵着孩童匆匆赶来。
乐瑶见排起队了,都惊呆了。
孙砦早就来帮忙了,撕了几张麻纸,按照之前乐瑶教会的叫号规矩,自发挂起号、做起导诊的活儿,这会儿忙得脚不点地。
陆鸿元把整个后堂打扫得纤尘不染、锃光瓦亮,回到前堂,望着满屋子等候的人,也惊了。
怎么全是孩子?
他连忙也过来帮忙,晕头转向地想去内室添些炭火,刚至门廊,还被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俞淡竹吓了一大跳。
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目光炯炯地盯着忙碌推拿的乐瑶,又加上天色渐暗,他站在阴影里真是不人不鬼一般,吓得陆鸿元险些跳了起来。
“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啊?”陆鸿元抚着胸口问。
俞淡竹慢慢拧着脖子转过头来,眼神呆滞道:“丰收啊,我想了一天一夜,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想明白……”
为何不按穴位便可以推拿啊!为何啊!
他方才也站在这儿看乐瑶推拿看了许久,她有时也会按穴推拿,有时却全不拘泥穴位,但不管是哪种法子,在她手里都跟施了法术似的,次次见效。
为什么?为什么?他越看越糊涂了。
总觉着这小医娘学的,似乎是与当世所流传的所有医道,都全然不同、又自成体系的一种医派……
“都说了,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不满地嘀咕,他盱了眼俞淡竹,“你这样子,等会儿师父回来,又要挨打了。”
俞淡竹却不再答话,只缓缓转回头继续看乐瑶推拿,渐渐看得已呈忘我之境。
陆鸿元叹了口气,走了。
真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方回春骑着头毛驴,堪堪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甘州城。
他的驴屁股上还驮了一麻袋乌江镇送的贡米。这回出外诊极顺利,把那户人家老夫人眼底长的脓疔用两贴眼药就治好了,人家十分感激,不仅付了诊金,还多送了一袋米。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乌江镇是甘州唯一能种植水稻的地方,所产的乌江米还是贡米呢!
方回春还不知陆鸿元回来了,盘算着要把桂娘连同两个娃儿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食,毕竟这样洁白的稻米可难得……正美滋滋地往家里赶呢,就听路边有个妇人说:
“快些,你家娃儿不是总流鼻水?你快随我领上娃儿去南门坊,那新开了个医馆,里头坐堂的是个极擅推拿的年轻大夫,别看年轻,手到病除,极厉害的,我家孩儿呕吐,她一推便止了!”
方回春一听,南门坊?那不就他住的那个坊吗?怎么又有新医馆开张了?
唉!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心头漫上一阵失落,济世堂如今十分冷清,看来自己的医馆往后也得关门了!
却听另一人问道:“是哪家医馆呀?”
“好似叫……济世堂!”
“那可不是新开,原就有的,可我怎么记得坐堂的是个老大夫,似乎也不是看小儿的……”
“那我便不知了,我以往没来这儿看过,还是我住南门坊的四婶子力荐的!你领孩儿赶紧去吧,一会儿坊门关了可就看不了了,我与你说,那大夫收诊金还便宜得很。”
旁边人应和:“那我也去瞧瞧!”
方回春勒停了驴,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什么?济世堂?
不会是他的济世堂吧?
可是……他不是儿科啊,是眼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