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辰推移, 日头弱了,天也蓝得愈发静且幽,看久了总觉着好似盯着的是一片河, 耳畔也仿佛能听见泠泠的响声似的。
风从苦水堡中肆意穿过,将医工坊诊堂内垂挂的苇帘都吹得噼啪响。
陆鸿元抬眼看了看窗外,为最后一个病患后腰的肾俞穴起了针,才从容起身, 舒展着酸麻的肩臂,又转了转腰腹。
乐瑶将分药、取药的活计一应揽去, 又定下了这发签问诊的新规矩,今日试行起来甚好,他顿觉肩头重担轻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围得满身大汉, 还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询问。
陆鸿元伸了个懒腰, 分外满意地环视这间诊堂。
这间诊堂平日甚少启用, 本是预备给重伤不得挪动或需彻夜观察的伤员所用, 故而颇为宽敞,靠里侧整齐排列着四五张胡杨木的矮榻, 榻与榻之间都悬着素麻布帘, 平日也供针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将医案文书搬来后,又依乐瑶之言, 用两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苇帘,将堂内一分为二:帘子左侧是那几张床榻,帘子右侧便是他问诊的医案, 在门前两三步的地方, 还加设了一道门帘,武善能或是杜六郎会将到号的病患领到门帘外候着。
因立马便能轮上,又有武善能虎视眈眈, 来到门前的人也都不会乱闯了。
如此陆鸿元看完一位,再扬声叫下一位,他的桌前便能始终仅有一两人,丝毫不乱。
因此,现下他这么看过去,只觉诊堂内是又安静又宽敞,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他方才为戍卒拔罐薰艾留下的草药味,淡淡的,夹杂些许烟火燎味,却并不难闻。
至少,再不会被那群粗豪军汉挤得满室皆是汗浊之气。
更令他惊异的是,往常这般时辰,他最多能看完二十来位需上手诊治的病患,今日竟已诊了四十余人!
陆鸿元清点完案旁叠起的处方笺,不由得咋舌。
乐娘子不过是将这发签子的法子略微细化、完善,便能收到如此奇效。方才孙砦还探头进来说,已无人挂号,小院里坐着候诊的也只剩寥寥数人,估摸着天黑前便能都看完。
这可太好了!
这般想着,连陆鸿元都生出了几分闲情,在诊堂里转转腰身、捶捶臂膀,又起身斟了碗茶饮了一口。
乐小娘子不仅在外头设了茶炉,在他这小诊堂里也添了只小泥炉子,还敲了一小块干牛粪温茶,这样一日劳累下来,随时都能喝上温热的茶水。
她说医者更要知晓保养,人到中年,便该茶壶里头泡枸杞。
这么听来好似也有些道理,毕竟枸杞滋阴补肾、养肝明目,对他这等整日坐堂诊病的医工也算合用。
满饮了一杯枸杞茶,陆鸿元便振奋精神,喊道:“下一个。”
将这最后几位病患速速瞧完,他今日便解脱了!
趁着时日早,陆鸿元还想自掏腰包去军膳监割些豚肉,众人吃了这么两日的杂麦稀粥了,也该吃顿好的了。
在苦水堡,虽每月有分发定额的粮米与肉,但若要额外吃些什么,还是得自个花钱跟胡庖厨或是藩市上的猎户买。
有武善能这日日闹着要吃肉的大和尚在,医工坊三人加起来,这月所剩的肉都吃得只剩梁上那几条熏肉了。
豚肉价贱,买两斤来,倒还能支应。
陆鸿元想着想着都咽了咽口水,他甚至已经在畅想如何炮制豚肉了。
要割便割梅花肉,油滋滋地以盐葱同炙,一定很美味!
正好这最后几个都是小毛病,一人患了天行赤眼,目肿多眵,一看便是肝火上炎兼以污手揉目所致,简单得很。
陆鸿元开了个基础的下火方,还精明地向这小卒额外推荐了自配的眼药:“我这是用黄连、黄柏、黄芩,搭配冰片、干石做的‘三黄点眼药’,你每日往眼里点两次,一次点一滴,不出三日就好,一瓶三十二文。”
那小卒时常有这毛病,干脆买了三瓶回去备用,陆鸿元一下多挣了将近百文,他嘿嘿一笑,将这串铜板塞进腰带里。
这不,梅花肉有了!
下一位是个老卒,时常便干硬结,用力则出血,陆鸿元问了他解手的情形,听他说还能解得出来,只是颇为艰难,稍一用劲,便疼得好似小刀拉屁股。
陆鸿元本想照例开个三备急救丸,忽然又想起乐瑶昨日说麦麸粥润肠通便也是极有效的,立刻便改了主意,喜滋滋给这人开了那麦麸、谷壳、大豆共煮的粥方,让他回去吃上三天,保准见效。
这不现学现用上了么!
最后一人更逗,说自个总是腿麻抽筋,不知什么缘故。
陆鸿元一看,好家伙,裤管一卷,那小腿上全是行滕勒出来的红印子,哪儿是什么病啊,明明就是绑腿太紧。
于是大笔一挥,给他开了个去缝补房改鞋子的方。
把靴筒改小了不就成了?哪儿用得着勒这么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腿,那是裹的是角黍呢!
这么一来,他竟就看完了今日所有的病人。陆鸿元真是不敢相信,又喝了碗枸杞茶,有些懵头懵脑地走出了诊堂。
外头天还亮着呢,正是夕阳西下时,余晖将整个戍堡都染得一片片赭红橙黄,举目望去,连那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好似也泛着淡淡的玫紫。
他一出来便发现不仅病患散了,连孙砦、武善能、杜六郎都不见踪影,小院里冷冷清清,只能听见院墙外栓了一日的牛马骆驼与大鹅正在暴躁地刨蹄子、扑棱翅膀,冷不丁还能听见它们突然愤怒的咆哮一声。
听着黑将军嘎呃嘎呃地叫,鹅叫完马叫,陆鸿元便忍不住叹气。医工坊的医工时常要出诊、采买,驼马牛必不可少,当初卢监丞唤他自个去厩里挑合意的来使唤,他便和孙砦、武善能一块儿去了。
想着孙砦曾是行商,想来多少会相马,他倒是真挑回来一头能日行百里的健马,但它的脾性却也太犟了些!疾风自打来了没安生过一日,日日想着往外跑,跑了见你追不上,还会停下来等你会儿,等你逼近了,又再次狂奔。
不是人牧马,那是马牧人!
骆驼扶铃是武善能挑回来的,虽生得高大壮实,却是个与疾风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有一回驮药材驮得厌烦了,还曾把陆鸿元甩到沙漠里,自个快活地跑回苦水堡。
那小牦牛是陆鸿元自个挑的,有了前头这俩祖宗的前科之鉴,陆鸿元决意要挑个乖巧的,便挑了个半大不小的,准备自己教养。
他也没挑错,阿呆的性子很温顺,也不犟,却又太老实了,连槽里的豆饼都守不住,常叫扶铃欺负,可老实牛也是有脾气的,因此这院子里便时常你追我打。
黑将军就更不用说了。
陆鸿元一走出来就被它们吵得脑仁疼,便连忙先去拿了点草料豆饼喂了那群祖宗,把它们嘴堵上了,总算肯安静点了。
等他回转过来,便听见西屋的药房有热闹的人声传了出来。
陆鸿元还没走近,都能望见那屋内重重人影,甚至还能听见武善能那响亮的大嗓门:“莫挤!莫挤——”
里头干嘛呢?
乐小娘子不是在里面抓药吗?怎么人都跑过去了?
他不由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便被密密匝匝的人墙挡住,陆鸿元拿肩膀、胳膊肘顶了半天都没能进去,反累得气喘吁吁,只得扬声喊道:“借过!大和尚!你们在里头做什么呢?快拉我一把!”
如地鼠般又蹦又跳地喊了几回,专心瞧热闹的武善能总算听见了,回身伸出长臂往人群里猛力一拽,陆鸿元才从无数人的屁股蛋、咯吱窝里挤了进去,挤得他头昏眼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等他站定,他才明白这屋子里为什么那么多人。
乐瑶本来应在那临时搭就的胡床柜台后头抓药,但如今站在那儿的人已换成了孙砦和杜六郎。更奇的是,那些取完药的兵卒也并不离去,纷纷围向角落那张小榻,伸颈垫脚地探看。
后来,孙砦索性连药也不抓了,却又挤不进人堆,干脆拉着杜六郎一块儿爬到那胡床上,像个猴子似的搂着梁柱跟着瞧这热闹。
陆鸿元生得没有武善能这般高大,武善能稍稍垫起脚便能越过所有人头顶看个清楚,他那圆墩墩的身板更挤不上前,只好有样学样,笨拙地爬至孙砦身旁,抱着柱子小心地站起来。
这一下视野豁然开朗,他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是乐小娘子正在为一个戍卒施针治病。
而且……那小卒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孙砦扭头对他感叹:“老陆,真没想到啊!我让吴大年带袁吉过来时也没想到,乐小娘子竟真敢动手医治连上官博士都不愿治的怪病!”
陆鸿元一拍脑门,是啊,这躺着的不是那个老是肚子疼的阿吉吗?
他顿时也惊了,因为这个袁吉,他为他诊治过不止一回!
这人的脉象很古怪,阴阳交错,但体内血瘀严重是肯定的,可是他一个冲锋陷阵的彪形大汉、体魄强健、力大无比,究竟哪里血瘀了呢?他不腹痛时,面色也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更看不出有一点儿毛病。
真是怪,太怪了。
陆鸿元压根没往别处想,一则他年少时跟从的师父,是以眼科与制药起家的,因此陆鸿元也更为擅长这两样,其他病自然也能看,但人的精力有限,遇见过的疑难杂症也有限,算不上精通。
二则……袁吉从军可快有十一年了,他原先戍守在大斗戍堡沿线的烽燧,后来苦水堡筑起后,他才随着周校尉调来驻守此地。
别说陆鸿元想不到,与袁吉朝夕相处多年的同袍更想不到。
袁吉的病,陆鸿元看过、孙砦也看过,连上官博士也看过,都没找出病根,因此三人都不敢妄治:连最基本的辨症都做不到,谁敢胡乱动手?
最后,都只能开些止疼丸一类的药,先让他熬过去。
但随着这病拖延得久了,他每年疼痛都在加剧,如今已愈发严重了。
陆鸿元印象极深刻,他还记得呢,今年年初,这袁吉还发作过一回,叫吴大年背来的,已疼得寻常的止疼丸都压不住了。陆鸿元束手无策,只好给袁吉开了九分散。他当然知晓这药有毒,可已没旁的法子了,袁吉那时已疼得呕吐、险些昏厥,再这般下去,怕是能把人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陆鸿元如此一回想,便也明白了。
怨不得这儿围了这么多人呢!这袁吉本在营中便是猛士,颇有名气,他还身患治不好的怪病,更是声名在外,连好些军官胥吏都知其名。
一听他的病有望得治,为她治病的医工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医娘,谁能不好奇?
连陆鸿元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他也跟孙砦似的,早顾不上什么仪表了,双臂紧抱梁柱,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中看去。
人群中间的乐瑶,正神色专注地为袁吉行针止痛。
乐瑶虽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臃肿胡袄,但在医工坊两日,经过梳洗休整、餐食得济,又不必再长途跋涉,人已迅速养回了些许皮肉,原本深深凹陷黄瘦的脸颊已渐渐白皙透红。
此刻她侧坐在塌边,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中执针,针针精准,看起来还真有些医者的模样了。
大多人看热闹也看不大明白,唯有陆鸿元越看越糊涂,满心疑问:乐小娘子怎会针灸在那些穴位上呢?
她的第一针落在了袁吉的下腹部,肚脐正下方三寸的关元穴。
陆鸿元看得脸都皱起来了,关元穴是调理冲任二脉、温经散寒的穴位,通常也是……治疗妇科病症、月事不调的穴位。
第二针,她接着刺在了同样在下腹的气海穴。
气海穴也是补气活血、通经止痛的穴位,一般要调理妇科经行不畅,刺了关元穴必要搭配气海穴的。
之后便刺在了小腿内侧、胫骨内侧缘后方的三阴交穴,这个穴位倒是令陆鸿元松了眉头。三阴交穴可健脾、疏肝、益肾,此穴效用极广,可同时调节三阴经(肝、脾、肾经)的气血,许多腹痛类的疾病都会刺这个穴位活血止痛。
乐瑶刺这穴位,陆鸿元便不觉怪了。
他先前也尝试过为袁吉针灸止痛,也是行针在这个穴位上。但仔细看乐瑶的动作,与袁吉猛地嘶了一声的反应,陆鸿元便觉着脸皮发烫。
先前,他一针下去,袁吉不仅没有反应,还因针灸不得乱动而疼得更难受了,浑身冷汗淋漓,后来袁吉再来,便只买药,不行针了。
如今,乐小娘子一刺,袁吉立刻便有酸胀感,倒气抽气,正是针刺极准、效用极强的缘故。
陆鸿元也看得出,乐小娘子的手法可比他强得多了。
很快,乐瑶又刺了地机穴,这个穴位是专门调理脾经气血、活血化瘀的。陆鸿元看得直点头,袁吉的确有血瘀之象,取此穴活血化瘀正相宜。
接着,乐瑶连续刺了太冲穴、合谷穴。
太冲与合谷疏肝理气、行气活血,陆鸿元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的确该如此行针,若是他,他也会刺这几个穴位。
只是这几个常用穴位搭配上关元穴与气海穴……有些怪怪的。
自此针灸便结束了,乐瑶针灸依旧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若忽略穴位上的疑惑,真是看得陆鸿元赏心悦目。
而且,乐瑶行针未半,袁吉原本痛得发青的脸色便已好转,等针灸完,他便已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总忍不住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这番变化是众人亲眼所见,都吵闹起来。
“阿吉,你不疼了?”
“这么神?”
“这小娘子针灸止疼见效倒快,不过也仅是止了疼罢了,果然如那上官博士所言,这病能抑制但难以根除。”
乐瑶一向是不理别人说什么的,固定好针具,便站起来对袁吉道:“你先静卧勿动,你这毛病已有些严重,还需继续留针半个时辰,其间我会再过来为你捻针两次,你正好借此时机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再为你开个止疼的方,取了药再回去便是。”
说完,她又神态自若地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散了吧,人堵在这里气流不通,会加重这位军爷的病情的。”
有好一部分人看完热闹便应声散去了,但也有好奇者追问:“小医娘,依你看,阿吉得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乐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摇头晃脑,如老夫子般拉长声音:“此乃久感寒邪,过食生冷,致寒凝肝脉,气血阻滞,又因医治不及时,加重成了少腹寒疝。这位军爷可是常年在塞外烽燧上值守啊?”
众人懵懵懂懂点头:“是啊,大伙儿都得去烽燧上轮值。”
“可曾屡受外伤?”
“阿吉是我们南营房里的头名猛士,追剿胡骑、缉拿盗寇也总冲在最前头,行军在外,自然免不了跌打损伤。”
“嗯这就对了!久居苦寒之地,气血运行不畅,又时常负伤,外伤虽痊愈,却有淤血留于腹中,因此才有腹部受寒便会刺痛的症状。而且,这种血瘀症状在劳累、寒冷时最易发作了。”乐瑶煞有介事地说。
她也并非完全胡编乱造,袁吉的确也有她所说的这些症状,但外伤与寒症导致的血瘀,即便严重到形成寒疝,也大多是无规律的压痛、刺痛,很难导致周期性且持续多日的腹痛。
情况特殊,她也算是夸大其词了。
但这番说辞还算周全,连陆鸿元都被糊弄了过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寒症与旧伤遗留,才导致血瘀积蓄在体内,怪不得有这等阴阳交错的脉象,又怪不得那脉象把着有些像宫寒呢,因为伤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连陆鸿元都这么说,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想想,阿吉这怪病的确也是在入冬与开春时发作的,与这小娘子所说,竟全都对上了。
想通了病因,陆鸿元还又抱着柱子沉思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明白乐瑶方才针灸时为何选取那几个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孙砦都吓了一跳,他却自顾自沉浸在亢奋中,忍不住大声道:“我明白了!”
女子经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宫、气滞血瘀,不通则痛;袁吉虽为男子,却也因外伤瘀血内停,气血阻滞于脘腹,也是不通则痛!
虽男女之体有别、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机是相同的。
不愧是乐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从同症同治的医理出发,将调治女子经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这般灵活施治、又能举一反三,好生令人叹服!
陆鸿元崇敬地望着乐瑶:“小娘子每每诊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乐瑶:“……”
完了,忘了这里还有个一知半解的陆大夫!
他明白什么了这是?
众人解了惑,相互议论着乐瑶的医术、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两两提着药包走了个精光。
唯有吴大年仍留下来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袁吉,却忽然扭头开口:“大年,你先回吧。”
吴大年一怔,憨憨地挠挠头:“我…我还是等你扎完针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过总会虚乏一两日……”
袁吉这回却很坚持:“不碍事,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天晚了,军膳监便没什么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将你我饭食一并取来。”
吴大年仍不放心,踌躇道:“那我打了饭再来……”
袁吉打断他:“不必了,这位乐医娘针术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药我自能回去。”
吴大年被袁吉再三劝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将晚食领回来,一会儿便搁在炉子上给你温着,你一回来就能吃着。”
袁吉点点头。
吴大年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吉望着吴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乐瑶正为她捻针、温针,让针灸的效用能更强化。
她低垂着眼帘,手持油灯,专心致志地燎着针尾。
因过瘦,这小医娘的脸庞显得格外小。
袁吉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不,应当是“她”了。
她对吴大年说的倒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这小医娘如此聪慧,仅是把了脉便轻易看破了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以前这毛病发作时,陆鸿元也给她扎过针止疼,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几日。
没想到,这回却截然不同,乐瑶刚几针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了,此刻只余轻微的胀痛酸痛与发热之感。
最先,袁吉听到乐瑶说那句“不知木兰是女郎”时,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也跟着这句话凝住了一般。
因太过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强自稳住呼吸,假作平静之态,以免被人看出了什么。
面对乐瑶那双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终沉默。
可即便她没有回应,这位年轻的小医娘却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应了,不仅没有继续追问,还提出要为她先用针灸止疼。
那时,袁吉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医治下去会暴露更多,却还是莫名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得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又或许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双医者的眼,更像是一盏灯,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藏在这身甲胄下积攒了许久许久的孤寂。
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