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从叫号开始 真人工导诊台

“老陆, 再与我取一瓶龙骨散。”

“老陆,紫草止血散还有没有?上回拿的都用完了。”

“陆医工,快瞧瞧我这舌苔, 是不是生疮了?眼也疼呢,是吧?我也觉着是上火了,您说甚么?抓些菊花、金银花泡水,这么喝管用么?喔!管用就好!您说不能熬大夜我晓得, 可这事儿也由不得我,这几日正好都轮着我守夜呢!唉, 先喝着试试罢……”

“老陆,我烧是退了,只是鼻塞咳嗽, 夜里咳得尤其厉害, 白日反倒无事。再照原来那杏仁汤再服两日?那劳烦你给我加点儿止咳的吧, 咳得我胸口都疼了……”

“老陆, 我……”

“老陆,还有我……”

“我先来的, 我还没看呢!”

“好好好, 来来来,我看完你的看你的;看完你的看你的……对对对,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都会看的!别急!哎呦,别挤我胯骨轴子啊——”

果不其然, 晌午刚过, 医工坊便热闹得不得了,陆鸿元案前早已排起长龙,队伍曲曲折折, 渐渐都排到院中去了。

乐瑶坐在一旁的案后,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流从她案前络绎经过,因为人多拥挤,她还自觉地将医案往里挪了挪,好给候诊的戍卒们腾出些地方。

她就这么枯坐了近一个时辰,愣是没一个来找她看病问诊的,有不少人一进来瞧见个年轻小娘子,都一怔,也有好奇者问她是谁,陆鸿元总是热情地介绍,说她医术如何了得,将她夸得好似华佗扁鹊转世,但众人总是对她投来狐疑的目光,嘀咕几句,便又纷纷扭身挤到陆鸿元身前。

无人敢来一试。

看来得多医治几个病人才行,光治了黑豚一人,只怕还不够取信众人呀!乐瑶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失望,见陆鸿元渐渐忙不过来了,反倒神色自若地起身帮他照方抓药。

此情此景,可真像她前世刚正式独立出诊的时候。

就这么一直忙到天黑,看病的人才渐渐稀疏起来,陆鸿元这才得空活动活动筋骨,连礼仪都顾不上了,一起身便直奔茅厕。

回来后,他尴尬地冲乐瑶扯了扯嘴角,理了理松乱的鬓发,接过乐瑶递来的热茶猛饮一口,长叹道:“小娘子瞧见了?我以往每日便似这般,如陀螺转个不停……”

“陆大夫这样一日下来的确辛苦。”乐瑶笑着点点头,今日真是又忙又乱,起初来看病的人还自觉排队,后期等得时辰长了,众人都心浮气躁,很快便挤作一团。

她也不禁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

光是帮陆鸿元抓药,她差点都要肩周炎了。

陆鸿元瞥见乐瑶的动作,想到她给自己打了一日的杂,却始终神色平和,不禁惭愧道:“小娘子医术胜我不少,本该让你坐堂问诊,如今反倒让你给我打下手,真是……”

陆鸿元倒是个纯人,在医道上没有那些男女偏见,自打乐瑶的医术一次次征服了他,便早已将她视作同道,还十分尊敬,此刻见她还为医坊的秩序费心,更觉过意不去。

“陆大夫这话倒见外了,我初来乍到,正好借这机会熟悉咱们坊里的病患情形,再说……”乐瑶不以为意,更不想着急着拉病人,无人问津也算每个年轻医生的必经之路了,尤其她现在身处的时代更为特殊。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微笑着提议道,“不如明日起,咱们试试叫号吧?”

“叫号?此是何法?”陆鸿元有些不解。

乐瑶正要解释,便见孙砦又一次假意打门前经过,在半卷起的粗布门帘外探头探脑,他今日已借着取药材、问剂量的由头,在诊堂外晃了三回,分明是想瞧乐瑶的热闹。

乐瑶见状,顺势出声叫住了他:“孙大夫来得正好!劳你去寻武师傅来,咱们三人一同商议商议明日的章程。”

孙砦瞅了眼乐瑶,他刚过来就偷听到一句叫号,心里顿时好奇起来,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一个病人没看,花样倒不少。”

说完,身子又很诚实地转身去喊武善能了。

乐瑶被他逗得直想笑。

等武善能这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到齐,四人围坐一处,乐瑶才缓缓道:“三位,我虽初来,却也看出医工坊内看病候诊并无定规。病患来了便都围着医工,谁嗓门大、挤得近,便能先看诊,因此格外忙乱。医案更是要等夜里才能补记,实在混乱得紧。”

乐瑶在诊堂里枯坐发呆时,也没闲着,已经在想,这医工坊里没个章程可不行,好歹是个官营医坊,也算是咱唐朝……村镇级公立卫生院!不得先把看病流程规范起来?

将后世寻常普遍的叫号系统拿来用,既能规范流程、提高效率,多看几个病人,还能让病患知晓医工坊来了个“挺会理事”的医工,说不准自己也能顺势捞到几个病人。

“我说的叫号之法,其实是从军伍、戍卒点卯中想到的……”

乐瑶略加思索便寻了个好由头,也便于他们理解,见三人目光投来,她继续详细解释,“首先,需先制作签筹。”

可她才刚开头,孙砦便气馁地插嘴道:“哎呦,不就是发签子嘛,以往早试过了!这玩意儿真没用!那时没撑到十天就又把木牌收了,还不如挤着呢!”

乐瑶道:“你好歹听我说完。”

陆鸿元也瞪他:“乐小娘子那是长安来的,家里世代行医,自然有好法子,她的法子能和你那没二两重的脑子想的一样吗?”

孙砦气得嘴都歪了。

这老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这才两日,他都把快把人吹上天了!

乐瑶冲孙砦安抚地笑了笑,接着说:

“孙大夫的顾虑,我也知晓,所以制作的签筹不能只刻写数字,而要分门别类。纸张珍贵,不妨取些桦木、柳枝,削作长签之形,记以序号,再依病情轻重缓急,分作甲、乙、丙、丁四类。甲为急症重伤,譬如刀创入骨、中风、时疫、脑梗等,需立即处置的;乙为发热、风寒这类不算危急,但也需尽早看的;丙为普通跌打损伤、或旧伤复查;丁类最是简单,不过是取药、购药、换药的,就不用占着问诊的时辰了。”

说着,乐瑶探出头去,扬声唤门边坐着仰脸看天的六郎去柴棚取了块引火点火用的树皮来,顺手写了作为示范,又将这树皮递到孙砦面前:

“发了签筹,必要立下规矩,第一条,遇到性命危急的甲字病人,优先问诊,不管现场排到几号,只要发了甲牌,就要优先救命。第二条,凡是叫号时不在的,就往后延三个号。譬如‘五号’未应,则待‘八号’诊毕,再呼‘五号’。第三条,为防止签筹被调换、丢失,签筹可都由杜六郎来写,他年岁尚幼,笔迹稚嫩、笔风难以仿造,发牌时再随意做些临时的记号,再要求病人看完病把牌还回来,这样便不易被伪造了。”

乐瑶又将杜六郎牵过来,唤他写几个字瞧瞧。

众人都倾身去看,杜六郎出身世家,五岁便启蒙,今年已八岁了,认得字不少,提笔写字写得虽还稚嫩,却已很端正,偶尔笔力不足,部分字形会不受控制地歪斜、扭曲或是颤抖,的确是很难仿造。

“还真是啊……”武善能喃喃道。

陆鸿元也笑道:“真巧了,小娘子也是厉害,不仅物尽其用,连孩子也用上了,也算人尽其用!”说着他还转向杜六郎赞道,“小郎君,字写得好!以后这活儿,可就托付与你了。”

杜六郎捏着毛笔,似被夸得不自在,悄悄往乐瑶身侧挨近半步,好半晌才轻轻点头,低应一声:“是……”

乐瑶笑了,顺手揉了揉六郎的头。

她给杜六郎按了这活儿,也是盼望他多与人往来,脱去心中畏怯,能尽快疗愈心伤。

再者,这儿不是后世,也不是长安,乐瑶还想着老笀说的话,如六郎这般体弱的孩童,在苦水堡不成丁,又干不了重活,若再无所长,光吃不做,必遭嫌厌。

先前陆鸿元已答应让杜六郎做药童,不如便从写这签子开始,让六郎与医工坊里这几人相熟起来,情分深了,才能真心接纳他,才能真的教他本事,也算是为这孩子筹谋一个立足之地。

乐瑶一时脑中飞过了很多的念头。

但叫号的流程绝不仅限于此,真正考虑的是分工,她又对孙砦道:

“签筹有了,还得有专人分发。孙大夫从前出自商贾之家,长于应对,精于簿记。明日便劳您坐在门口的案前,领着六郎一块儿做个初诊、导诊。病患来了,一概先到你处,你问明病症概况、是初诊或复诊,便登记起来。若只是轻伤复诊、单纯取药者,发‘丁’字签,由六郎直接引到我案前,由我核对药方、抓取药物,如此可分流近半人群。”

简而言之,这俩人便是人工导诊台了。

孙砦、陆鸿元、武善能听完三人听至此处,却都露出惊异之色,面面相觑:“谁向乐小娘子提过以前的事儿?”

三人又不约而同地摇头。

最后只能傻傻地望着乐瑶,怎么回事?这乐小娘子才刚来,怎么知晓以往发签子时遇上的这些闹剧,竟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当时发签子没成,还真是因为生了好多额外的事儿,一是人手不足,他们也没想着专人导诊发号登记,往往是又要诊病、又要管牌,分身乏术;二是总有急救的事儿打岔,闹得人人不愉快;三是好些人耍无赖,总说木牌丢了,还有冒领的,吵闹起来更乱了。

乐瑶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说完:“在导诊时,孙大夫就能顺带将姓名、症候大略记录在簿册上。这样一来,连医案也在初筛时便记了个大概,夜间不必再对照处方笺誊抄,也能省却诸多繁琐。”

孙砦捏着那薄薄的桦树皮反反复复看,又偷偷抬眼打量乐瑶,心中百味杂陈。今日见她坐尽冷板凳,只能在那儿抓药打杂,他心中还暗生窃喜、幸灾乐祸。

没想到乐瑶却这般为他着想!

她没将这个能与病人接触的好机会留给自己,反倒让他给所有病人初诊!

这意味着,平日里捞不着一个病人的自己,不仅能经手当日所有的病患,还能手握这么多人的医案,日后研习揣摩都容易多了。

想起之前因黑豚之病,乐瑶便对他说过,不要急于上手治病人,要多看多学,当时他心里愤愤不平,心想,他也要有机会能多看多学啊!

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

他心里一时惊喜,又一时惭愧。

孙砦啊孙砦,你也是略读过几本书的人,怎能因嫉妒便对乐小娘子生出这样狭隘的心思呢?

你真该死啊!

乐瑶压根没在意孙砦的神情,又已转向认真旁听的武善能:“武师傅身量魁伟,声若洪钟,届时便劳您在院中依孙大夫所录次序,依次唱号。譬如唤‘甲字三号,入内问诊’,或‘丙字七号,预备候诊’,并维持秩序,防人插队争抢。”

武善能搔首道:“此事倒不算难,只怕小娘子不知那些戍卒的脾性,这些军将、戍卒都是粗野之辈,等得久了,难免在院中聒噪生事。”

乐瑶浅笑盈盈:“正因如此,更要发签筹叫号,众人手里都有号牌,大致知晓还要等多久,便不会这般恼怒。另外,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要好好收拾一番?正好顺道将诊堂与药柜分开,诊堂内也以布帘隔出内外两间,分为就诊与候诊区,这样布局分明,也能叫人心绪平和些。”

她去搬医案时见库房里一堆杂物,便想过了,指了指库房:

“还有,昨日我与陆大夫去库房搬运医案时,见其中堆有不少破旧的胡床、苇席,若能清洗洁净,置于院中阴凉避风处,供候诊之人歇息,他们得以安坐,火气便也消了。”

到此,简易版的纯人工叫号系统便搭建完毕,若是能顺利经营起来,或许日后还能弄弄“预约挂号”,到时更方便些。

她望向面前沉思的三人,笑道:

“如此,库房杂物能得其所用。又能将腾出库房,我等也可多一室起居,不必三人挤在一间房中,不是一举三得吗?”

武善能听完,颇有些佩服。

的确是一举三得之策啊!

先前乐小娘子提出要将医工坊大为翻整一番,武善能嘴上虽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难免嫌麻烦。只觉着她一个小小流犯,也像新官上任三把火似的,真会折腾。

但如今不单单是为了收拾而收拾,而是为了医工坊长久之计,此事听来竟不觉那么繁琐了。

虽只是微末小节而已,却又足见这小娘子是个说一步看三步的性子,很是聪慧机敏。

她回身对陆鸿元笑道:“陆大夫以为可行吗?如此,病患不必全挤于诊堂之内,你也不会被挤得连个转身的空都没了。日后便可安坐堂内,专司诊脉开方。我处理完‘丁’字号取药事宜,若你这边繁忙,还可以协助处理部分‘丙’字号轻症病患。如此,各司其职,脉络清晰,病患知其序而心不焦,我等亦能从容施为,不致忙中出错。”

陆鸿元已经佩服得不行了,的确发签排号谁都能想到,但难的不是发,而在管!

乐小娘子又知人善用,将孙砦、武善能、杜六郎,外加上她自个都安排得很妥当,这样一日看诊的活儿,便成了五个人相互分担,他当然轻松多了,巴不得呢!

陆鸿元当即便答应明天试试,还夸乐瑶:“小娘子此法,虽说是从军伍点卯中化来,可我看啊,你想得不仅更周全仔细,还化用得精妙,听着便觉合用,便依着你说的办!”

乐瑶弯了弯眼。

当然合用,这就是后世医院叫号系统的简化版,积累的都是千年后医院能吞吐那么多病人还能流畅运转下来的经验,能不仔细吗?

一旁的孙砦已跃跃欲试,开始招呼杜六郎过去一块儿做签筹,又咬着笔杆估量要提前做多少个才好;武善能也盘算着要搬几张胡床出去才够,又摆在何处才好,还有黑将军与疾风几个,也要另外换个地盘安置……

连陆鸿元也一拍手,提议他和乐瑶便负责将诊堂重新布置一番,将两张医案搬到隔壁去,与药柜分开,这样药房为药房、看诊归看诊。

四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比之前熟络许多。

商定得差不多,天也黑了,便约定晚食时再细细谋划。

陆鸿元先前从晌午忙到日暮,实在疲乏,晚食便又由武大和尚操刀,大和尚不擅厨事,于是众人又吃起了一顿杂麦稀粥,唯一的不同是,他在乐瑶的建议下将熏羊肉切作细末搅入粥中,滋味果然大有改善。

那几片肉虽塞牙缝都不够,但剁碎了也不必担心谁多吃谁少吃了,这么熬煮出来,荤油融在粗麦杂豆间,寡淡的粥汤也带上了点肉味儿,下肚时便觉舒坦满足了不少。

翌日,乐瑶特意早起,趁还算清闲,为六郎又推拿、针灸了一次,昨日他夜咳已大大缓解,喉头红肿也消退,估摸再吃两三日药便能痊愈。

随后,她便向陆鸿元提及想去探视其他流人的话。

乐瑶身负流籍,即便在苦水堡内行动也需受监管,医工坊里的“监头”也就是陆鸿元了。

“你要去看何人?”陆鸿元似觉意外。

乐瑶琢磨了会子。

周阿婆随其子前往山丹马场了,柳玉娘入了深宅大院更难得见,杜彦明与郑山皆在苦役营修筑新城。乐瑶问过陆鸿元才知,修筑城墙的苦役营远在七八里外,里头都是男人,不仅不便,没有卢监丞签发的传验,她是绝无可能离开苦水堡的。

思来想去,只能先去瞧瞧米大娘子。

乐瑶道:“就在隔壁缝补房,我绝不走远,有位与我一同来的米家娘子分在缝补房浆洗衣裳了,她也曾是我的病人,先前为她诊治,因手头无药不得不耽搁,不知她病情如何,这心里不免惦记着。”

陆鸿元沉吟道:“按规矩,流人分派劳役后,为防串谋逃亡或生事,是不得随意往来的。不过……”他略顿顿,望向乐瑶含笑续道,“冬日将至,缝补房也该赶制寒衣了。我分身乏术,孙二郎与大和尚也各有事务要忙,你便代我前去问问,何时可发放衣物吧!”

乐瑶立时心领神会,露出笑来:“多谢陆大夫周全。”

陆鸿元摆手一笑:“早去早回,若被有心人察举,我也不好交代。”

乐瑶用力点点头,出门前忽又想起米大娘子那肾亏血虚导致的眩晕症,便还想和陆鸿元赊半瓶归脾丸来,这药正好对症。

陆鸿元听了却叹口气,回了诊堂,另取来一只贴着红签子的小粗陶罐:道:“你去了便知道了,缝补房活计不轻,即便吃归脾丸也补不回什么气血来,比起那些,你还是带这个去更妥当。”

她低头一看,竟是猪油膏。

乐瑶心中一悲,轻声道谢后,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向外走去。

反身掩上院门时,还见武善能正领着刚吃完朝食的杜六郎在院里一圈一圈地扫地。

果然温饱比什么药都管用,两餐俱全加上能好好休息,与先前路上相比,六郎瘦的凹进去的脸似乎都长回些肉了。

他很仔细地听武善能操着大嗓门教他怎么用那把比他人都高的扫帚,姿态笨拙却很认真,乐瑶不知为何,心里又漫起一点点酸胀。

至少,她救下了这个孩子。

缝补房和医工坊仅隔了一条甬道,穿过甬道尽头那个带井的汲水房,乐瑶便能看到缝补房的后门了,门口有一名山羊胡子的小吏抱着胳膊守着门,正厉声呵斥着几个抬着沉重木桶出来的妇人小心着些。

乐瑶刚走近,便被那山羊胡小吏拦住了:“干什么的?”

她便将陆鸿元交代的原话说了,山羊胡狐疑地打量她几眼,最终还是信了,极不耐烦地挥挥手:“候着!不许乱走!”

这才转身入内询问。

她立刻便站到门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苦水堡里的缝补房,是戍卒旧营房改建的简陋工棚,里头与乐瑶想象中积水弥漫潮湿的景象不同,用水极为节制。

棚内没有一个大水缸,取而代之的是沿墙砌筑的一排低浅石槽,槽中水量仅没及槽底,水面浮着一层浑浊的皂沫。蹲在石槽面前洗衣的妇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木盆,盛着的也不是清水,而是少量掺了草木灰的碱水。

院中,密密麻麻的胡杨柳条拧成的晾衣杆在院子里架得横七竖八,众多妇人正合力扛着脏衣篓子,像游鱼在高高低低的湿衣、布甲中穿梭,显得格外忙碌。

靠东墙的石槽前,还有些妇人蹲在石槽前将沉重的皮甲在碱水中反复浸泡,再平铺在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木杵反复捶打;北边角落里,几个妇人正费劲地举起笨重的甲胄,挂在木楔上,用瓜囊与仔细地擦拭盔帽和铁甲;有些妇人则在监头的注视下,领了名牌,推起独轮板车,从另一道角门出去运送洗净晒干的衣物。

空气里满是猪胰子冲鼻的腥味,有点臭臭的。

乐瑶寻了两圈,才在门边角落找到米大娘子。她背对着门口,蜷蹲在地上,也在一块粗粝的石上,费力地搓洗捶打一件破破烂烂、厚重带血迹的戎服。

她的动作十分吃力,因没做过这等粗活,她的手上还有不少被砸伤的淤紫,指关节处还有不少细小的裂口。

乐瑶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门边小声喊她:“米大娘子!”

“米大娘子!”

一连喊了好几声,米大娘子才肩头一颤,茫然回头。

认出乐瑶的一瞬,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见不远处的监头正叉着腰呵斥一个妇人用水过多,未注意这头,才急忙放下手中木杵,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弯腰穿过层层悬挂的湿衣裳。

那些湿衣裳滴下的水珠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她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到门边,只激动地握住乐瑶的手:“乐娘子!你、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我不敢说太多话,一会儿监头瞧见了要打我的。”

乐瑶方才站在门口时,便已发觉这缝补房与医工坊截然不同,气氛十分压抑严酷,分派到这里的妇人都低着头、躬着背走路,轻易不敢说话。于是她也迅速侧身挡住门内视线,将藏在袖中的小陶罐塞进米大娘子冰凉红肿的手中,低语道:“是猪油膏。快收好。”

米大娘子一拉住乐瑶的手,她便发觉她的手又干涩又凉,因整日浸泡在碱水里,指缝间、手掌心,到处都伤痕累累、红肿溃烂,有些冒血的裂口里甚至还扎着细小的粗布纤维,这才只做了一两日的活儿而已!

乐瑶这才明白,为何陆鸿元让她带上这个,而不是归脾丸。

在这里,保住一双能干活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见乐瑶塞东西给自己,米大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连忙用力咬着下唇,想把哭声憋回去,可一张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乐娘子,多谢你了……你快回去吧,这缝补房的庞监头脾性不好,又极厌恶流犯,对我等也格外严苛,以后你千万别来了,免得被人知道了,连累了你。”

乐瑶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紧紧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千苦万苦你都要熬住,莫要自弃。我回头一定再找机会来见你,你那个头晕的毛病,我没忘,下次我一定给你带些治头晕的药来。”

没想到,米大娘子听了竟含泪笑了,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还惦记着我的病呢。放心吧,我也与郑山一般因祸得福了,每日要洗上百斤的衣裳,如今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压根想不起那些画本子了。”

乐瑶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米大娘子还能有这般心态,一定能活下去的;悲的是她境况凄惨,过得如此辛苦,这样的日子却不知有没有尽头,她又忍不住关心道:“那吃食呢?可还够?”

“吃食倒是每日都有两块粗麦饼,还发一壶苦浆水,比在路上的时候好得多了。”

米大娘子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便被监头突然拔高的声音吓成了惊悸模样。

她忙回头看了一眼,见监头正要转身,忙将手中的陶罐往破布条勒成的腰带里掖了掖,藏得更严实了一些,急声道:“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快去吧。”乐瑶紧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保重”。

米大娘子低下头,快步钻入一片悬挂的长衫后头,乐瑶眼见她的身影就要隐藏在人群中,她却忽而又停了脚步,返身从衣衫的缝隙中回过头来,看向乐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那片灰暗的重重人影与沉闷的捶打声中。

乐瑶移开目光,退到门外,佯装一直在门口等待的样子。

她刚站定没多久,之前进去问话的山羊胡小吏便从内间走了出来。那小吏是个外八,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依旧是满是不耐。

他走到乐瑶面前,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监牧说了,让陆医工莫要总遣人来催了,冬衣制好了自会发放,最迟不过下月初三,到时候凭传验来领便是。”

乐瑶领了话,也不敢在外面多晃,赶忙回去了。

回去后,乐瑶也顾不上为米大娘子悲伤,一进院门便忙得团团转了。

先是与孙砦一块儿查验杜六郎连夜写的签筹,又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设好了“导诊台”。扭过身,便与陆鸿元一起搬抬医案、悬挂布帘,在檐廊的木柱上钉上了“候诊”“就诊”与“药房由此进”的导引木牌。

刚喘口气啃了半张胡饼,见武善能忙着牵马牵牛,便也赶去帮忙拉趁机想逃走的骆驼,齐心协力将这些脾气古怪的牲畜都暂时栓到院墙外,武善能眯着眼瞧了瞧,还是不放心,把疾风的前蹄后蹄全都用麻绳绑住了。

疾风气得喷了他好几下响鼻。

之后众人又将整个院子都齐心协力好一番洒扫、清洁,洗洗刷刷。

五个人陀螺似的没歇息过,一直忙到午时,才将库房收拾妥当。

乐瑶最后收尾,在廊下铺好了胡床苇席,还支了个切了几片姜与花椒的热茶汤炉子。

歇了晌起来,乐瑶牵着六郎,望着大伙儿,大伙儿也都望望她,眼里莫名都怀有一丝奇异的期盼与紧张。

之后,便都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等候起病人来了。

等大营里响过乌乌的号声,看病的人便陆续来了。

吴大年搀着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袁吉匆匆走进医工坊的院门时,心里已做好了苦等的准备,没法子,医工坊只有陆鸿元能看病,晚一些到便人山人海,要等上大半天!

阿吉腹痛如绞,不得疼死过去?

他们进了门,医工坊果然已热闹万分,但吴大年却愣在了原地。

院中确实候着不少人。

可是……

这院门前不知为何多摆了套高足胡案、胡凳,医工坊的那个孙医工坐在后头写写画画,旁边还站着个面生的童子。

他面前排了七八个人,略问了问话,那几个人又都领了根树皮做成的签子走了进去。

那些人进去后,除了径直进药房取药的,大多都在院中聚堆儿或坐或站,或还有闲心跑去逗那群被关起来正不甘嚎叫的牛马骆驼们。

不仅无人往诊堂里挤,还有人当自个家一般,走到去茶炉里舀了碗热茶汤,跪坐到苇席上,与旁人边喝边谈,那模样别说着急了,看着甚至有几分悠哉。

与原本那你推我搡、看个病如冲锋攻城的景象截然不同了。

吴大年惊愕地东张西望,一时分神,下台阶时,差点都忘了搀扶身旁疼得险些滚下台阶的袁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