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福华寺外, 除了谢跬和他率领的一千精兵以及福华寺上下数百个僧侣以外,又聚集了许多骑马驾车赶来的老百姓。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谢跬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叫他手下士兵组成一道人墙,将整个福华寺的大门团团围住,自己则骑在马上, 在人群周边来回巡视。

御驾还没到, 他便听见身边有人道:“你们从定州跑过来的?!”

“本来要进建台城的,听说御驾要来福华寺, 我们就转到这儿来了。”

“御驾在定州下的船,你们没去看?”

“当时渡口都戒严了, 哪里能靠近啊, 只看见了皇帝的仪仗队伍, 人都在车里头呢!”

“幸好你们没进城, 现在天街早挤不进去了。”

“你别说天街,我们刚打马过来的时候,放眼望去,整个城郊都车马如云, 那盛况, 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今日建台城真是热闹得吓人, 上一次有这样的轰动全城的热闹,估计都是百年前桓王殿下认祖归宗的时候啦!”

“这亘古未有的奇人奇事,谁不想看哪,”对方声音随即压低,“都说那贶雪晛以后可能会做男皇后呢!”

谢跬冷眼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一种不可控的情势,如压城而来的黑云, 在他心头翻滚。

昨日迎驾的官员便有人见过贶雪晛了。不过只是皇帝带回来的一个男宠,皇帝声名恶劣,这个男宠拿来攻击皇帝也没什么用处,他也懒得打听他到底有多美。

如今他倒要看看,能引起这满城风雨,敢和光艳动天下的桓王相媲美的脔宠,到底是何妖孽模样!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满城瞩目的荣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他正想着,便听见极远处山间林道上御铃声响起来。

周围瞬时间躁动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他握着刀把回头看去,只见不但那些普通百姓兴奋起来了,就连福华寺的众僧都明显躁动起来了。

不过相比较其他看热闹的老百姓,福华寺众僧心中忐忑远多于好奇。

当今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佛,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若问大周人,当今皇帝苻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周人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五花八门,但绝对和一颗佛心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在他刚登基那一两年,建台城满城血雨腥风的时候,甚至有人看到有乌鸦落在屋檐上便不敢说话,说那些乌鸦听得懂人语,是皇帝派往民间的暗卫,会啄食流言。

这个皇帝和恐怖,奢华,死亡,心机等字眼融为一体,他身上唯一能和佛有关联的,大概便是有人传言他供奉着一尊双面佛,一面金箔裹身,慈眉善目,映着满堂奢华,一面青面獠牙,狰狞可怖,藏着无尽杀机。他一直靠着双面佛的法力迷惑人心。

这些传言连他们这些佛寺之人都怀疑可能是真的。毕竟当年阆国的玄海大师就是被皇帝从他们福华寺接走的,大师在宫中被囚禁了几个月时间,他们福华寺的人不知进宫哭求了多少次,有几个人进宫去求,直接也被囚禁起来,这事满寺皆知。

更何况最近京中有多乱,抓了多少人,他们也都有耳闻。

这两日来福华寺祈福祝祷的人不要太多!

如今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来福华寺,来的匆忙,丝毫不给他们打探准备的时间,如今建台城风云突变,他们比谢跬更怕御驾在上香拜佛期间发生什么意外。

反正这位年轻皇帝也不是头一次利用信佛来搞事情了。

他还带了他那个男宠来!

又不知是怎样的妖冶放荡的美人,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利用糟蹋!

只是皇帝权势熏天,又有谁能阻拦。可悲可叹可怖!

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情朝远处看去,只见一队金甲卫骑马先至,手持御铃和日月星金幡开道,停在福华寺门外,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和素以简朴著称的福华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等皇家气势,更是叫人胆寒。

皇帝一直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在京中出行,最爱骑马,身边永远有一堆黑甲卫随行,让人不敢逼视,骚动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除了隐隐能听到大队人马的行进之声,便再也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候,一群乌鸦呱呱叫着越过头顶,落在福华寺以荒素著称的黑瓦土墙之上。

这真是更吓人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近,福王一身绯色蟒袍,挂金缀玉骑马在前,后面是几排黑甲卫,再往后就是皇帝的銮舆龙车了。乌木油轮,通体黑金二色,周围黑甲肃肃,长戈如林,更见天子威赫。

这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队伍甚大,在山林间蜿蜒而来,又在寺门外汇聚,众人就在那人头攒动当中找寻,忽然瞥见御辇之前,有一个青袍郎君骑在马上。

他身披日月星纹的黑色斗篷,头戴金簪,骑着一匹白脚骢,在金光照耀下朝寺门处驶来,身上衣袍随着马匹晃动,一阵风吹来,卷起他身上的斗篷,那斗篷下的绿便似阳春水一般荡漾开来。

那身后肃穆庄严的御辇和黑甲卫,反把他衬得更加轻盈飒爽,春气袭人。

谢跬心中一动,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众人纷纷踮脚探头朝着那御辇方向挤着看去。

去看那传闻中俘虏了一个暴君芳心,并救了他性命的贶雪晛。

“来了来了来了。”

“是不是骑马那个,穿绿袍那个!”

围观的人群再也克制不住,开始骚动起来,黑甲卫和金甲卫的旗帜遮挡着众人的视线,谢跬紧抿着嘴唇,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宝刀。

等到御驾在寺门口停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贶雪晛。

真是千想万想,想不到竟然是这样清冷洁美的一位郎君!

别说毫无淫邪媚色,甚至远比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贵族子弟还要皎洁利落!

他穿着青竹春袍,腰间挎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缀着一块和皇帝身上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在众人的围观下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俄而皇帝也从御辇上下来,他穿着玄色龙袍,戴着黑玉冠,面色憔悴,阴沉沉的,愈发把他身边的贶雪晛衬托得洁白无瑕。

这哪里是什么皇帝脔宠,容貌之盛,气度之雅,和以美貌闻名的苻氏兄弟相比,也胜出三分颜色,站在病恹恹的皇帝身边,洁美如玉人。

周围的人群明显骚动起来,众人踮脚伸颈,窃语如潮:

“他就是贶雪晛吧?”

“就是他就是他!”

“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居然是这个样子,居然是这个类型!

谢跬目不转睛地盯着贶雪晛,这时候忽然有一种预感,皇帝找的这个男人,非但不会成为苻燚的拖累,说不定还会就此扭转他暴君的形象!

这郎君的面貌气质看起来实在皎洁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扭头看向众人,果然见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身边的贶雪晛,面上几乎全露着和他一样的惊艳神色。

贶雪晛心想,之前看奏折,给谢翼写挽留信都只算是预热而已,今日自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苻燚残暴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要突然做温柔慈悲状,恐怕也只会吓到人。毕竟全天下都知道他徒有温润外表,其实是个心机鬼。

这时候怎么办呢?

只能自己努力给老公拉一拉印象分。

谢翼父子会相辅相成,他们夫夫俩自然也可以。

黎青垂手立在苻燚和贶雪晛身后,这时候倒是比谁都紧张。

这是极其重要的时刻。

毕竟从今天开始,贶雪晛算正式出现在建台众人面前。

建台世家贵族云集,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别看被皇帝收拾了几轮,但依旧不改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贶雪晛如果想要再进一步,第一次出场就要能镇住人。

今日除了华服加身,这种重大的皇帝礼佛的场合,礼节也很繁琐麻烦,虽然出发前他们便请了司仪官跟贶雪晛讲了一遍,但毕竟这是贶雪晛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开场合,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建台这帮势利眼,只怕贶雪晛闹一点笑话,今日就有可能传遍全城。

但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从下马开始,到在住持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寺庙,皇帝衰弱,威严少语,倒是贶雪晛一直在和住持交谈,他语气和缓,谦和又不卑不亢,居然一切有条不紊,更是一点没见他慌张。他甚至比以前很会装的皇帝表现得还要好!

福华寺的住持等人都逐渐放松下来了。

真是没想到皇帝找了一个如此容色皎洁,脾气和顺的郎君!

不敢相信暴君居然是这个口味。以至于再看他那眼下乌青,略些苍白的一张脸,都忍不住想,人所爱即内心所欲,这位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似乎也没有那么阴暗可怕了。

苻燚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后来就只是专注地陪在贶雪晛身边压场子,其他都交给他了。

听到后面,自己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只专心地看着贶雪晛说话。

他怎么那么会说话。

说起话来声音又那么好听,嘴角带着一点浅笑,谦逊又和气,和他以前装出来的那种温柔真不一样,看起来就特别真诚,叫人如沐春风!

啊,啊。

他都要崇拜他了。

他苻燚何德何能,得此爱侣!

以至于敬香的时候,他真的头一次在佛祖跟前如此诚心。

他这人不信佛。

他母亲小章后是虔诚的信奉者,在他们母子被监禁以后,更是日夜礼佛。

听说他被发配到朔草岛以后,他母后更加虔诚礼佛,更发誓愿得所愿,终身不服药石。

但最后落得什么结果呢。

反倒是他也黑了心,化了魔,才能和一堆豺狼虎豹坐在那朝堂上。

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他这次来寺庙里,是真的来祷告的。

虽然他这样的恶龙,只怕念佛也晚了。

他仰起头来,看佛微垂着双眸,神佛眼中,似乎众生皆平等,只要他够虔诚,也能得到庇佑。

如果可以的话。

那他虔诚地希望朝堂那帮老狐狸都赶紧死掉。

更虔诚地希望贶雪晛越来越爱他,贴着他的脸说我好爱你啊我好爱你啊。

杀戮和爱欲,是可以在佛前坦白的事情么?

但他总不能在佛前撒谎,装模作样。

若达成所愿,他愿捐一车香火钱!给这满寺神佛重塑金身!开凿石窟,永奉明灯!努力尝试做一个明君,修一世功德!

如果他要的太多,只能取一个。

如果他这人罪孽太重,江山和爱都不配得到。

那就……

那佛祖你睁眼看看我身边这个郎君呢?

看看他有多好。

他在一个皇帝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难道这不是无上功德?!

至于该如何奖赏他,佛祖你看着办。

他只能说贶雪晛值得一切!

若他在他身边,就让贶雪晛成为天下传扬赞颂的皇后,享无上荣光。若他不在,他也不应受他连累,就……就再叫他遇上一个更好的章吉,过上他真正想要的人生。十八年后他再投胎,远远再在那拥挤的人群里,望一望他好了。

香火钱他捐两车!他还可以加一个浴佛节!

唉,唉。

贶雪晛扭头朝他身边的苻燚看去,见苻燚微微仰着头,在看那香雾缭绕里的佛。

他的侧颜俊雅白皙,身条修长,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更玉树临风,那看向佛的眼神,竟有几分热切虔诚。

自受伤以后,苻燚身上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只是他这人不习惯把自己的软弱流露出来,大概防备已成本能。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苻燚常常贴着他的脸,他与他耳鬓厮磨,能感受到他心中不安和怅惘。

他将手里的香插上,双手合十祈祷。

太大的愿望不敢许,那就许愿,自己能消除苻燚心中不安。

从他记事起到如今,一直都如影随影的不安。

关于朝政的,关于自己的。

正好这两样,自己应该都能帮上忙。

跪下去的时候,曾有一瞬间的念头,心想自己在大佬系统呆了那么久,竟像都是为了人生这样的际遇准备的。

如果人生真有因果缘分这件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也叫他心头微动。

拜完了起来,看到苻燚正笑着看他,伸手一勾。

佛殿里的苻燚有一种温柔祥和的慈悲。

他就握住他的手,搀扶着他迈过佛寺的门槛,从殿里出来。

此刻金光普照,照着古朴的福华寺,众人只看到那位年轻的皇帝,面色瘦削苍白,紧握着一个秀美郎君的手,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朝外走,庙宇内神佛在那缭绕的薄烟里低眉含笑,面容之慈悲,似乎所有大爱之愿都能得到满足。

那声名狼藉的皇帝,带着那位贶郎君回京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了福华寺上香!

他们人还未进城,此刻这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不过大家最关注的,还是贶雪晛。

“看到那个贶雪晛了么?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乖乖,不是英武壮士也不是祸国妖孽,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关于苻燚为什么会去拜佛,众说纷纭。

有人觉得他是蛇蝎心肠扮慈悲,惯会做样子。有人觉得他是被刺杀以后心生彷徨,知道敬畏鬼神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贶雪晛到建台的第一次公开出场场合,是寺庙。

他人还未到京城,关于他在福华寺的一举一动,便已经传遍四方。都说他出人意料地轻柔高雅,因为他,连带着那让人畏惧的暴君,都因为相貌过于般配,看起来赏心悦目了!

从福华寺上完香以后,皇帝便再度起驾,直往梨华行宫而去。

谢跬一路骑马随行,心情再难平静!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下焦虑难安,目光直盯着前头的贶雪晛看。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皇帝根本就不是随便找的男人。

他这样的恶龙,居然会喜欢一个如此清柔洁净的郎君?

怕不是要演戏给众人看吧!

田野上有风卷起来,吹起贶雪晛身上的斗篷,露出他腰间挎着的雪色剑鞘,从背后看,那身形越发显得轻盈利落,这贶雪晛不像个脔宠,竟然更像皇帝手里的一把剑!

此刻队伍已经快到梨华行宫,只看到喧鸟覆春野,杂英满芳甸,花簇锦攒之间,散布着宝马雕车,香帷锦幰,成群结队的建台男女,雯华若锦,衣香鬓影浮荡于暖风之中,宛若一片流动的锦绣。贶雪晛的目光扫过去,只见那些贵族男女皆着高冠高髻,峨冠巍峨,高髻凌云,女子眉心都贴着鱼媚子,手拿翠羽雉扇,身后有仆人举着五彩行障,沿途绵延不断,像一张张博物馆里活起来的古画卷。

据说桓王好高髻,神形之美,非凡人之所有,时人争先效仿,风尚百年未变。

这是权贵云集的建台城,他们夫夫将来长居之地。

他们在窥视他,也在窥视皇帝,建台的春繁花深处藏着豺狼,他愿永远骑马在前,做苻燚的先锋军。

梨华行宫四角的钟声“咣咣咣”响彻四野,庞大的队伍在宫门口停下来,但见那宫外白茫茫一片,落花堆叠似雪,宫里宫外都是香雪成海,贶雪晛在众人的跪拜围观中骑马而入,忽看到大门一侧有一处巨大的湖泊,那湖泊之上有一小岛,岛上有破旧宫殿一座,周围一片枯红色的芦苇。

他目光扫过去,忽又回头去看。

倒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呢。

这时候一阵风从湖上吹来,倒像是突然吹到他心里,激荡起无数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