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主动一亲, 好像一切都就在这一刻改变了。

贶雪晛得承认,他昨天就想这样狠狠亲一下苻燚了。

他这样迷恋自己,自己只要狠狠一亲, 就能击碎了他那故作安分的假相,就能泄泄自己这几日被折磨得口干舌燥又无处着力的闷气。

这个让他放弃自己的安稳生活,日夜奔逃到千里之外, 他都能追过去的, 阴魂不散的冤孽,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招惹到了他!

但是苻燚被亲了以后却只躺在那里笑。

笑得他都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

他都想要做点更过分的事情了, 心头有股冲动一鼓一鼓地往上冲!

他捂着苻燚的眼睛,坐在他的腹肌上。

硬邦邦的腹肌, 瘦了以后似乎就更硬了, 腰却窄, 此刻亵衣松垮, 露出宽平的肩膀。

真是秀色可餐得可恶。

自己和苻燚这时候都有些剑拔弩张,好像是一旦破开了一条口子,自己一直隐忍的东西开始往外溢出来。

船舷上有乌鸦叫了两声。他一时有些茫然,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像一把火, 烧得他冰壳子都湿漉漉的。

偏执的迷恋如狂风暴雨, 即将到达的京城波诡云谲, 未来全都是不确定性,危险,动荡,剧烈,完全和他理想的退休生活差距十万八千里。

这是一场新的冒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松开手,苻燚的眼睛完全露出来, 黑漆漆的瘆人的眸子,可以让他理智一点。

他要保持他原本的样子,不能被这种过于炙热的人传染得和他一样。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保持理智,才不会一起燃烧。

一个皇帝真的能跟一个男人厮守一生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想了一下这么荒谬的不现实的问题。

他翻身从苻燚身上起来,去了净房。

整个御船似乎都在轻微的晃荡,水面上风大,湿冷,净房里头开了一点窗户,冷风扑到汗涔涔的热身子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寒颤仿佛打到他心里来了。

他在净房里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回来。

苻燚枕着胳膊,还在看他。

他走到灯盏旁,直接把灯都吹灭了。寝殿里黑了下来,小福子在门外叫了两声,几乎立即就被人抱走了。

门口一直有守夜的内官,可能还有护卫。

总不会真的以后行房都有宫人在旁边守着吧?

他记得好像有这个说法,皇帝临幸,甚至会有人在旁边记录。

苻燚见他走过来,主动往里挪了挪。他就在外头躺下,苻燚又主动把被子盖过来,热烘烘的被子,似乎侵染了苻燚弄出来的味道。苻燚此刻长袴都没穿,就只上身穿了件白色内衫,人靠得也很近,问:“你不难受?”

贶雪晛没理他。

“我难受。”苻燚说。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是新婚一个月,只有过一次。

新婚的美好怎么能不让人不怀念呢?怎么能不想呢?他都要想死了。

被贶雪晛暖暖地温柔地完全地接纳。

那是他梦中的温柔乡。

他早晚要回到那里去。

他要天天。

这种渴求连他自己都觉得凶残,他不知道自己会把贶雪晛变成什么样子。

他以前以为他是不需要这些的。他独立就可以生存,他是皇帝,不需要依赖倚仗任何人。

“想想真神奇,那天我在行宫里面呆着无聊,黎青告诉说城里有个男人在抛绣球招亲,我本来是去看笑话。”

年轻的皇帝,怀揣着恶劣的想法,大概是有点轻蔑的,在一堆人的的保护下穿过人群。

贶雪晛说:“孽缘。”

苻燚靠得更近了:“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是。”

“贶雪晛。”苻燚用有些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

“我真的很爱你。”他说。

他想苻燚大概真的很喜欢他身上的气味,以前爱闻,现在更爱闻了,鼻尖抵着他的肩膀碾磨。

他觉得他牙齿几次想咬他,齿尖蹭着过去了。

“不过你在小话本上说,最真挚的爱都是无私的,只要对方过的好,是不是自己的不重要。我心里可怜你,却也没有办法,大概我是不够爱你的。但我这样的恶人,也只有这么多的真心了。”

贶雪晛想,这个人,真的口吐莲花,很会迷惑人。

他好会呀。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抓着点缝隙,就要往里钻。

“你可怜可怜我。你试试,给我个机会,我也没有那么可怕。”

贶雪晛用腿碰了一下苻燚,反驳他没有那么可怕的言论,没想到倒是撞得苻燚哼了一声。

叫,又叫!

他可算是知道自己喜欢听他叫了。

叫得他本来就一团火,眼下更难受了。

他也是人!

“你再说一句话,就出去。”他闷闷地说。

没想到苻燚真就不说话了。

“……”

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贶雪晛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本来也意志不坚,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爱章吉的时候尚有理智,那时候真的最舒服,甜腻腻的刚刚好。哪像现在这样,总是很难受。

跟苻燚在一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人本质上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烈焰灼灼,气势磅礴的一团火,烤得他又干又热。

他在梦里也是很难受的。

梦里他尖叫,崩溃,他闭紧的牙关被撞开了。

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他主动踏入了魔鬼的陷阱,被毁天灭地得到。

癫狂的王,眯着眼睛看他,有一种高贵的野性,他发出不屑一顾的恶劣地嗤笑,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苻燚只是伪装爱他,如今不屑地看着他,说:“你给我装半天,最后不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三层防水垫都不够你用!”

他从梦中惊醒,外头天色已亮,大船已经在航行当中,晃动的感觉远比昨夜明显。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还好苻燚不在,整个内殿四周的门窗帘子都还垂着,估计是怕影响他睡觉,黎青他们都没敢进来。他趁着外头的微光下了榻,草草披上一件袍子,披到身上才发现是苻燚昨日穿的那件有日月星团纹的大氅,他快步朝浴房走去,想要把脏了的长袴换下来。

结果推开净房的门,就看见苻燚正在里头。

苻燚正在擦身,他也不怕冷,还大开着净房的窗户,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滔滔河水,日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到净房内。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上。

很白很好看的身体。

匀称,高挑,宽肩窄腰长腿,他那张脸生得赏心悦目,身体更是赏心悦目,天生的衣服架子,从头好看到脚。

除了下面截然另一个风格,跟他的外表丝毫不搭,实在和美这个字没有一点关系。

苻燚看向他,问:“好看么?”

贶雪晛立即转身出去了。

一张脸已经红透了。

说实话,虽然两人已经做过夫妻,也常有亲密之事发生,但他真没这样大白天这么清晰地看过对方的身体。

这下哪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眼睛看不到以后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更鲜明,一团火气急往下蹿。

“我不知道你在里头。”他声音倒是依旧伪装得很平静,说,“黎青他们怎么没来伺候。”

苻燚天生皇帝的架子,洗个手都是要人服侍的。

苻燚在里头说:“看就看了,我人都是你的。你要进来么,我不介意。”

贶雪晛朝外走,这一会黎青估计是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了,问:“陛下要奴们进去伺候么?”

苻燚却从净房走出来了。

他这人真是没这方面的羞耻心,就那么光着站在门口看他。

他这一会忘了自己昨日多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这人果然是得压着点,不然不知道会翘到哪里去。

好在苻燚也不是那种真混不吝的男人,略站了一下又进去穿衣服,过了一会披着大氅淡笑着出来。

贶雪晛也没看他,立即裹着袍子进去了。

苻燚回头,看着他身上那件自己昨日穿的大氅,杏黄缎的大氅光泽柔和。

贶雪晛在净房里擦了身,擦完以后就赤身披了那件大氅,自己在净房的窗下坐下,看到岸上连绵起伏如锦缎的水面。

刚才看到的情景和他的梦境交织在一起。他这时候想,在双鸾城的时候,自己总想吃了苻燚,是有原因的。

他在里头吹了好一会风才出去。出去见黎青捧了新衣服进来,说:“陛下让您今日穿这个。”

一件圆领常服,上面有大片的紫草花的暗纹。

好像之前在西京的时候,苻燚穿过类似的。

贶雪晛穿上以后才发现是苻燚的衣服。

因为长了一大截。

黎青说:“果然是不能穿。”

苻燚个头比他高很多,肩膀也宽,虽然身材瘦削,但衣袍尺寸都比他的大多。

“我穿我的衣服。”贶雪晛说。

结果黎青说:“容奴去回禀一声,问问陛下的意思。”

“你就直接跟他说我不穿他的衣服。”

黎青去回禀,他将身上的这件脱下来,抬头看到铜镜里的自己,穿着不合体的衣服,松松垮垮。

雾鬓风鬟,眉如春山。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一副春情。

苻燚自然同意他穿自己的衣服,他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强势。但这一日,他都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悸动。

其实他也没有一直想着苻燚,大概是一种生理上的冲动,被苻燚勾起来了,又或者被那个梦勾起来了。他自从新婚以后,到今日了,其实都没有自己解决过,他一向这方面的想法都很淡。

此刻那种悸动也不像苻燚那么浓烈,但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苻燚一直在外头,他在吃午膳的时候才见到苻燚。

苻燚今日似乎打扮的格外好看,身着杏黄色流锦常服,那颜色如初熟杏子浸着天光,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色中衣,其上以金丝细绣日月星之象,三光并曜,辉映如生。

配上头上的金镂冠,真是……

光明美盛貌。

这个人不是人,像个精怪,在两种割裂的人设里横跳。

凡人怎么能是精怪的对手。

他今日吃饭吃的也比平时多,几道菜他也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贶雪晛怀疑他之前之所以吃那么少,是故意的。

说实话,他喜欢帅哥,当初对他一见钟情,就是这张脸实在合心合意。他好色他是认的。毕竟好色乃人之常情。

他觉得今日的苻燚有一种盛装打扮的感觉,像是在故意勾引他。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是自己心不静。

苻燚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这里,似是而非,难以琢磨,年纪不大,但心眼很多,许多东西他不说,外人就无法分辨。

这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在双鸾城的时候,他带苻燚去逛街,苻燚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他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他实在被撩得心急火燎,借着面具的阻挡,主动去亲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自己眯着眼沉浸在那时候的回忆里,看着外头的天色就这样黯淡下来了。

天还没黑,贶雪晛就开始紧张了。

他这一次不是怕苻燚,是怕自己。

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躁动,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总好像需要点什么。

苻燚天一擦黑就进到内殿里来了。

他的图谋简直就差写在脸上了,早早就去沐浴了。

刚睡下,他就察觉苻燚阴暗暗靠过来。

因为意识已经预想到后面的事,所以苻燚只是靠过来,他居然就有了感觉。

苻燚又靠着他的肩膀。

“今天不行。”

“为什么?”

“要节制。”

“一天就一次。”

这说的是人话么?

还就一次,谁家天天!

“你不难受么?今天我伺候你。”

贶雪晛不再说话。

苻燚见他不说话,只好平躺下来。

有水浪声传来,拍打着,今日天气不好,风大,船行得也有点急。他甚至听见两岸有猿声啼叫。

苻燚忽然翻身靠在他脑后,鼻子抵着他的后颈呼吸。

那呼吸一下,一下,似乎在窥探思量。

然后那呼吸不见了。

贶雪晛一回头,苻燚已经按住他的脖子,翻身上来。

苻燚太精明了,一步一步,得寸进尺。今夜之后,他将洞悉他的躁动,从此横行无忌。

梦里的苻燚垂着凤眼,问他:“你今晚喝了多少水啊?”

两人在宽大的龙榻上缠缚,贶雪晛毛骨悚然,似乎眼下的坚持不是为了此刻,而是城门将破。苻燚贴着他的脸,另一只手伸下去:“嘘,嘘,嘘。”

贶雪晛想到门口有守夜的护卫和内官,只能吻上苻燚的嘴唇,堵住他要说的任何可能恶劣的话。

他感受到一种堕落的快乐,恐惧的,不管不顾的,危险的,整个人都是眩晕的,他睁开眼睛,对上了苻燚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眸子,在盯着他看。

他的脸小而精致,像细笔描绘出来的,轮廓明晰,收着光,因此看起来很清冷,此刻满脸潮艳,像冷花被呵了几口热气,湿漉漉软了,他眼神虚虚地飘着,有种茫然的美,他人妻的本性还没有完全露出来,他还守着他的心,不如在西京的时候羞涩但勇于奉献。

他对他还是有所防备,他还要再往里钻,找到更柔软鲜活的部分。

他要最后无论他是谁,是好人恶人,万人敬仰还是天下人唾骂,贶雪晛都把他当做唯一的丈夫来没有底线和缘由地接纳,仰慕和热爱。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至死都爱你。

就算天下大乱,你的头颅被砍掉了,我也会把它接在怀里。

他要在他怀里死去。

“是你当初先把绣球抛给我的!”苻燚说。

他伸手将绣球接在怀里,身心战栗,黑洞洞的眸子盯着楼上的贶雪晛。唇角勾起。

从那一刻起他就属于他啦,跑不掉啦。

苻燚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因为勤于射箭骑马,薄茧很多。这双手,真折磨人。

贶雪晛最后一刻终于还是叫出声来了。

剧烈的迷恋如狂风暴雨,来得汹涌去的可能也会很无情。他经历过那么多世界,见过那么多帝王将相,他维持现在的状态,或许不可得到的人,才能得到更持久的垂青。

他在期待苻燚对自己更长久的迷恋么?

一个皇帝真的能和一个男人厮守一生么?正常的答案不言自明。

但或许苻燚这样不正常的一个人,可以给他一个不正常的答案。

苻燚的肩膀伸展开宽得吓人,瘦长的身躯几乎将他完全遮盖,大手抚着他的鬓发温柔地安抚他。他只能露出胳膊来。

贶雪晛非常愤恨用力地用手扇了两下苻燚的后背。

“啪”。

“啪”。

这一打,心陡然泄了气,城门轰然倒塌,这下真的失守了,那屯驻在城外的千军万马都会趁机奔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