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外头突然传来黎青颤颤巍巍的声音:“陛下?”

苻燚蹙着眉回头:“什么事?”

“回……回陛下, ”黎青好像声音都是哆嗦的,“那个……玄海大师求见,在外头院子里跪了好一会了。您召的其他人也都到了。”

苻燚看了看贶雪晛, 站了起来。

他就这样去见人么?尤其是玄海大师?

他看着他袍子下明显的鼓起,目光又立即移开。

他此刻甚至比之前更难直视他的状态。

配上他红血丝密布的眼睛,看起来又很痛苦。

“也好, 我现在也不适合跟你在一块。”苻燚说。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红, 嘴角都晕开了,倒显得气色好些, 没那么病态了。

他见苻燚直接朝外走,都不需要他出声, 那些训练有素的婢女便跪着拉开了隔扇。一个长长的通道出现在眼前。苻燚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如鳞片。

苻燚在窄窄的长廊里站了一会, 说:“那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又站了一会。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窄窄的长廊那样暗, 地上的纸灯往上照, 照着他阴沉憔悴的脸,黑漆漆的眸子都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浓稠。

一层一层隔扇门又重新合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苻燚衣袍留下的香气阴湿湿的像黏在他身上了一样。贶雪晛将腰上的玉佩握在手里,漆黑的玉连着红绶带, 像一道漂亮的枷锁。

不一会外头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贶雪晛立马问:“谁?”

外头传来颤颤巍巍的女声:“回……回贵人, 奴婢们是换值守夜的。”

隔扇门外,众人匍匐在地,苻燚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站在门后。

脑门里头似乎都有筋在跳动,从未有过的一种快要胀裂的痛苦,已经分不清是精神上的痛苦带来的还是生理上的病痛带来的。

又过了好一会,他阴恻恻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后,除了脚步声再也没有别的。他那衣袍后面的团龙纹更大, 金灿灿的龙首在走动间时不时没入皱褶之间。

黎青看到他轻轻地昂起头,像经受不住此刻身心的压抑。

苻燚就这样走了。

好像那个吻真的只是一时失控,不在他计划内一样。

贶雪晛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铜针,放到了桌案上。

其实这铜针他也不是用来对付苻燚的,只是出门在外习惯用来做最后一道防身工具。铜针长一寸许,异常尖利,刚才苻燚可能已经瞧出来了,因为他并没有藏的很严实。

但是苻燚没有挑明,反而把这条玉绶带绑到了旁边。

亲他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因为这个铜针而收敛。

其实即便抓了王趵趵,即便他插翅难逃,可难免会有情急之下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但苻燚似乎都不害怕。

这个人真的很疯。

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一个人要么老谋深算要么莽撞冲动,怎么会有人二者皆有。

这种疯给他一种很古怪的感受,仿佛在自毁似的,被冲击的心跳也没办法完全平复。

从他意识到苻燚居然来到了金莲城开始,苻燚就一直在给他很大冲击。

他以前只把他当作一个喜欢玩角色扮演的皇帝,可能也会假戏生情,但绝想不到会偏执到这个程度,炙热到这个程度。

他的病态消瘦,他一直高涨的状态,那么明显的不正常,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性张力,他觉得苻燚本人应该是很痛苦的,可能是旧疾复发,精神和身体应该都饱受折磨。如今这种不正常通过一个几乎将他吞吃的吻,也传染给他。

苻燚这一去,就半天没再回来,好像真的要避开他,以免再控制不住自己一样。中间黎青又给他送了食物和水,说皇帝在见大臣。

他觉得外头应该都已经天亮了。最令人担心的时刻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说实话,比他预料的好很多。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今天他太累了,精神逐渐恍惚起来,觉得今日这一切真像是一场梦。此刻眯着眼睛回想,梦里最清晰的,却不是那个让他有反应的吻,而是苻燚真的骑着马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

他当时没有继续想下去,此刻倒是清晰地想,这个人千里迢迢而来,又如此疯魔,居然能追到这里,居然会追到这里。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那我就也只能束手就擒了吧。

那我也愿意束手就擒。

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他好像被苻燚缠住了。一个暴君皇帝伪装成普通人和他成了亲,有了肌肤之亲,这里缠一道,他跑了以后,对方居然千里迢迢轰动天下地抓到他,又一道。

此刻皇帝的形象如此鲜明,这是一个疯狂的,任性的,权势滔天的年轻皇帝,他代表着权势,占有欲,侵略性,强大,锋利,极端,所有这些都在章吉的对立面。

温润的章吉是温柔的人夫,阴沉的苻燚是一条恶龙。

他对待恶龙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苻燚千里迢迢这么大阵仗地抓住他,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完全可以随意拿捏他,为什么还能忍耐?

如果他能驾驭它,说不定可以反客为主,改变如今被动的局面。

只是这样浓烈的,几乎自毁式的一团烈火,自己试图驾驭火,最后却可能只是被火焰烧身。这样极端的人会把他拽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情,欲的烈火里。

他昏昏沉沉地就这样睡过去了。

大概精神还比较紧绷的缘故,他睡着了以后,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是更针锋相对的重逢,苻燚戴着金冠,眼神邪恶凶残,阴沉沉地看他,说:“你还想跑,你还能跑哪儿去啊?”

“就该搞得你爬不起来,你也就老实了!”

他像是在梦里洞悉了真正的苻燚。

他红着眼给他看他高涨得要裂开的痛苦:“贶雪晛,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心跳如擂。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很重的呼吸声。

他都不知道苻燚什么时候进来的。眼前是一片朦胧,好像只有那屏风外点了一盏小灯,他靠着屏风平躺着,藤花影落在他脸上。

他在丛丛的藤花阴影里,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余光在那寂静的暗影里看到苻燚模糊的身影,对着他,两条腿大剌剌分开,一只脚甚至蹬到他肩膀下来了,黑胧胧的晦暗中他几乎难辨他的动作,但他当然猜得到他在干什么,他的姿势如此睥睨,褪去了他的伪装,有了黑暗的遮掩以后,像一个志在必得的盯着猎物的猛兽。

他此刻的脸,肯定没有半分温柔克制,他是阴沉倨傲的王。

他此刻肯定在盯着自己看。

他真的毫不怀疑,苻燚在床上会是何等暴君,他仅有的一次经验足以让他想象出来。

精壮疯癫的王,大开大合,可能暴虐彻底的征服。他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他当初那么卖力地装章吉,在床榻之上都那么强势。

何况现在都不装了呢。

要驾驭这样的恶龙,他能么?怎么驾驭?

难道光靠语言的哄骗?

没有人是万能的,他会得再多,唯独情之事上没办法演戏糊弄。

贶雪晛微微蜷起身体。

他听到热雨如烟花一样洒落在地板和被褥上的声音。

熟悉的稠浓的气味爆开来。

好远,好多,威力惊人。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些都进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受不了的。

那不堪的记忆忽然袭击了他,他能想象到苻燚此刻的脸,他见过。年轻端秀的一张脸,被一种似痛苦但迷人的表情占据。

他离屏风太近了,以至于他微微一偏头,那藤花枝桠蜿蜒,似乎花枝都要蔓延到他清冷微红的脸上来了。

然后他察觉苻燚朝他爬过来了,在黑暗中。

他似乎在闻他的后脑勺。

此刻真像恶鬼一样了,恐怖片里的主角遇到恶鬼侵袭到床头,都会吓得不敢动弹,他此刻也是,他闭着眼睛,也能察觉苻燚在黑暗里盯着他看。

随即他便察觉苻燚又开始了。

他耳后的呼吸越来越重。

这一夜真是一种精神上的侵袭,只是没有造成物理伤害,因此似乎值得庆幸。可时间太久了,一个时辰,或者更久?三次,四次,或者五次?他不知道。

他觉得苻燚大概是真的病了,性、瘾病!!

苻燚甚至后面都不怕吵醒他了,几乎靠着他的脖子。

贶雪晛在等待天明,等待黎青或者谁出现,再把苻燚叫出去。这内室实在太深,隔扇门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到外头的光,不知道外头是不是天色已经大明,关起来这里便是无穷无尽的夜,空气里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呼吸不过来了,这些气味分子就算不能透过他的鼻息,也要透过他的毛孔将他侵染。

这个人真可怕,他真的不是正常人。

这个人,他可能真的很迷恋我。

他当时虽然骗了我,但他的情是真的。最本能的反应反而是演不出来的。

他闭着眼睛,像洞悉苻燚本相那一夜一样,又坠入那种浑浑噩噩的情境里去了。

精神高度紧张的时间实在实在太久了,他实在熬不住了,心想苻燚那个憔悴样子,还这样,不会猝死在他身边吧?

死了倒都解脱了!他想。

这样一想,心下陡然卸下防备,终于又沉沉极度疲惫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贶雪晛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咕的叫声惊醒的。

他忙坐了起来。

室内还是一片昏暗,但是已经看不到苻燚的影子。

他才刚坐起来,立即就有人将隔扇门打开了。

黎青进来,问:“您要起来么?”

贶雪晛看到外头居然还是黑的。

“什么时辰了?”

“您睡了大半天,天刚擦黑。”

贶雪晛问:“他呢?”

黎青道:“阆宫为陛下举办了宴会,陛下去参加夜宴去了,才走。您饿么?陛下临走之前交代了,说他今天晚上不会回来,您尽管好吃好睡。”

他也知道他在的时候他吃不好睡不好。

这应该是个圈套,这是一种计谋。

但此刻这就是他需要的。

苻燚这一去,还真就是一夜未归。

阆国为大周的皇帝举办了盛大的国宴,馆内多了许多阆人,据说是阆国献给皇帝的随从,这里头有乐工舞姬也有厨师杂耍艺人等等,大概有数百人,说是要随皇帝一起回建台。隔着院门都能听到外头的热闹。

贶雪晛出不去这个院子,他甚至见不到王趵趵他们。苻燚并没有完全相信他,院子四周层层叠叠的黑甲卫。

其实仔细想想,别说让他见到王趵趵,就是把王趵趵放了,王趵趵敢走么?王趵趵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这样一串二二串三,其实不用关着他们,他们哪儿都去不了。

院子里进出最多的几乎都是一些阆国的奴仆。偶尔能察觉他们在偷偷打量他。

自己此刻大概闻名全阆国。如果阆国有热搜,他应该早就引爆了两天两夜,街头巷议。

说不定此刻大周也都在传。

这就是跟皇帝传绯闻的代价。

苻燚在天亮时分回来的,他就住在他隔壁,他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十分警觉,出来查看,结果苻燚并没有过来,直接去了隔壁的小房间。天色将明,春光熹微,倒是断断续一直有官员军将出入,看起来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两个房间之间并没有十分隔音,他隐约听到有个大嗓门的禀报说襄国公主他们已经快到建台城了。

算算时间,也有快一个月了。大周押送囚犯的车日均大概三十里,远不及普通商旅。他们走得确实够慢。

他听到他们说什么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之类的。

他大概拼凑出他们讨论的何事,提前窥探到建台城的波诡云谲。到底还是要过上这种生活。

他躺在被窝里又想,苻燚这人还挺有事业心。

追老婆也不忘搞事业,这一点其实算是个很大的优点。

上午他们就要启程,等到早膳过后,大批阆国官员过来叩拜。他吃完早膳以后又睡了一觉,这时候外头已经有车马响动。他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头值守的小姐姐们居然在偷偷八卦。

大概是他们也都快走了,外头也有动静,她们悄悄议论说: “以前一直以为圣主皇帝多可怕,没想到看起来还好啊,都说风林君是天底下难得的美男子,我看还不如圣主皇帝一半。”

“他真的长得好好看!脾气也没有传说的那么差,每次来咱们这儿,说话都轻轻的,感觉很贴心呢。”

??

小姐姐们,看人不要只看表面,他有前车之鉴!

“陛下好看归好看,可是感觉身体很差。”

“大人们不是奉上来好多上等人参,咱们的阆参最是大补,如今膳房都在想办法做成药膳给陛下进补呢。”

……不要再补了!

外头忽然传来黎青的说话声音,女孩子们的声音便不见了。

苻燚真的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这世上也就只有他洞悉他那么邪恶可怖的一面。

黎青进来,躬身说:“您该准备启程了。”

那些女孩子们要上来帮他穿衣,他都拒绝了,自己在屏风后面把衣服穿好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了苻燚。

他穿着锦绣华服,金冠上缀着黑玉珠链,走动起来琳琅有声。他那阴沉沉又正经的模样,真是一张周正的君子貌。

完全无法想象他昨日对着他打了三次四次还是五次飞机!

可能是重逢以后第一次在日头底下看到苻燚吧,他竟不能直视他。

也不是害怕,经过一夜洗礼淬炼,他更怕他,也没那么怕他了。

他只是觉得那张脸日光下好看得有些诡异,就好像恶鬼就应该夜间行动,突然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实在让人不习惯。

而且他这副样子可以迷惑其他人,但已经完全迷惑不了他。他已经洞悉了他真正的模样,无论他再以什么面貌示人,他都是半夜爬向他的恶鬼。从章吉到苻燚都没有改变,只有变本加厉。

以后说不定更加扭曲病态。

苻燚倒是沉沉地盯着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绿袍,腰带上挂了个黑红的玉绶带,很显眼,所有人都看得出和皇帝身上的那一条是一对。

他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王泰和福王他们在跟皇帝说话,见他从人群中走过来,忙都躬身作揖。

包括福王,也朝他恭敬地一拜。

于是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时之间院中众人全部朝他躬身行礼,唯有苻燚穿着龙袍高高瘦瘦立在其中。

贶雪晛觉得这情景有些诡异,这肯定是苻燚发话说什么了。但他不知道苻燚都是怎么要求他们的,总不至于说以后你们都要以皇后之礼待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疯。

古往今来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男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