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不知道奥西里斯和卡西安的关系好不好, 因为这个在林听眼里已经是面目可憎的人跟卡西安一样,几乎是当她和红溪是空气,不会对她们哪怕多关注一眼。
这也如了林听和红溪的愿, 因为她们来这个部门,就是想一边混日子一边收集对她们有用的新技术。
换了新部门, 一周顺利过完,林听和红溪两人按照瑞文的要求去第一星球外交大楼顶层见他。
第一星球的外交大楼顶层是主官的办公室, 一整层楼就瑞文一个人使用,办公室里只按照他的习惯摆放了简单几样家具,办公室里空旷的都能听到回声。
林听进门大概看了一下就收回眼神, 不是她不想多看两眼, 是因为大门正对着的那张大书桌背后, 有一双冷冷的眼睛正盯着她和红溪。
认识这么多年了,两人早就不怕瑞文的冷脸了,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客气地点头问好。
“请问您叫我们来有什么要事?”
“是有点事,至于具体什么事, 你们自己看。”
保姆机器人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摆在林听和红溪中间。
林听心里还在想, 什么样的大事值得瑞文用纸质文件打印出来给她们看时, 红溪翻开文件第一页,林听看到抬头的标题:韦利奇崛起详述。
林听被几个大字吓得浑身一僵, 下意识抬眼看瑞文, 瑞文正盯着她不转眼,两人的眼神立刻就对上了。
林听垂下眼眸, 无人看到的地方,她的眼睫毛控制不住上下颤动了两下。
红溪很镇定,翻开文件往后看, 文件里详细记录了韦利奇这些年如何用资源撬动人脉,如何用人脉组建关系网撬动更多的资源,不断循环往复壮大的过程。
除了这些之外,文件里面对韦利奇在偏远星球的势力范围和大概资产有个粗略的估计,看到这儿,红溪眼神微转,她看了林听一眼,林听心里一下稳了。
瑞文这么厉害,也没法儿从星际主脑中弄到她们和韦利奇合作往来的详细账目,说明星际主脑还是靠得住的。
或许也不是星际主脑靠得住,也有可能是她们俩不值得瑞文动用那些手段。
红溪顺手关上文件,瑞文微微抬起下巴,提醒:“往后看。”
红溪的手愣了一下,如他所说,把还没关上的文件展开,往后翻,文件后面记录的是韦利奇在第五星球的家族产业跟其他大家族重合的地方。几大家族做的都是一样的生意,星际联盟几乎透明的成本之下,大家大概赚的利益都差不多。
但是实际上呢,韦利奇前期靠着林听和红溪提供的资源,后期靠着偏远星球的资源,无论是置换还是怎么样,韦利奇为家族赚来的好处远远高于其他家族,这也是韦利奇被家族看中,推向权力中心的最直接原因。
这份记录如果送到卡西安或是第五星球任何一个大家族手中,等到窝边草计划开始,他们吃完窝边草有没有余力收拾偏远星球势力且不说,韦利奇家族肯定是死路一条。
韦利奇死了,她们这两个投资了韦利奇三十年的中等星球实习生,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挣扎的空间了。
想清楚中间的关键,林听小心地看了瑞文一眼,瑞文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林听试探着问:“您叫我们来,是想说什么?”
林听挣扎都不挣扎了,她现在的态度几乎就是默认这份文件的真实性,瑞文嘴角微翘,不禁有些欣赏她的坦诚了。
在林听看来,什么坦诚不坦诚的都是没用的废话,第一星球的主官呐,他手里的权限和势力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能想象的,他既然摊开了说,那她再怎么否认也只是像个跳梁小丑。
不如直接点问。
林听到现在依然不是很擅长跟人绕圈子说话,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对瑞文,直接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红溪跟林听曾经多次讨论过瑞文的性格,两人在这方面有默契。
林听问完了,红溪接着说:“第一星球向来不管联盟中各星球之间的争斗,您肯定不会为了人情把我们给卖了,对吧。”
林听连忙点头:“我们还是您手下的实习生呢。”
瑞文抬腿交叠,身体往后微仰,眼神在两人的脸上移动,两个人强装镇定的表情真是生动啊,怪不得安白喜欢逗着玩儿。
瑞文嘴角微笑的幅度又深了些:“在星际联盟,少管闲事才活得长。”
瑞文意有所指,两人都明白,但是不好回应,因为她们已经支持韦利奇三十年了,不可能这个时候因为一点可能的危险就撤退。
见红溪不说话,林听主动说:“您的寿命漫长,多得用不完,应该不在乎多管一管我们俩的闲事吧。”
瑞文和红溪同时看向林听,一个诧异,一个不可置信,还能这样说话?
肉眼可见的,瑞文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但是说出来的话还是一样冰冷:“我为什么要管你们的闲事?我是你们的主要负责人,我愿意开口提醒一句,已经算尽到我的责任了。你们偏要找死,怨的了谁?”
“是是是,您肯定尽到了您的责任了,只是……我们这……大家都有难处,请您体谅。”
“不求您帮我们,您就当这事儿不存在,好吗?”
只要瑞文不说,卡西安那个眼高于顶的应该也不会特意去调查她们。
应该吧?
“林听。”
“嗯?”
“陷入泥淖中时,越挣扎,死得越快。”
剧烈挣扎死得快,不挣扎也活不了。还不如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算活不了,那也是自己选的路。
瑞文真的只是提醒她们,该说的话说了,他的保姆机器人就请她们两人出门。
离开第一星球的外交大楼,林听和红溪默不作声地去时空穿梭的大厅,走到大厅门口时,红溪拉了一下林听的手。
“怎么了?”
“不用害怕,卡西安他们马上就忙起来了,没空关注咱们。”
只要没人关注她们,瑞文这个看清全局的人又是个不轻易张口的人,瑞文不往外说,她们的小命肯定保得住。
林听其实有一点点害怕的,但是这种害怕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没那么怕死在星际联盟。
“航天母舰已经在最后实验阶段,不管成不成,星蓝进入星际联盟也只差临门一脚了。就算没有我,可能我们前期在星际联盟苦心经营的局面全盘作废,但是改变不了星蓝进入星际联盟的大局。”
红溪摇摇头:“你能死,我不能死,我死了,缺了我这个中间联络的人,到时候坐标暴露,不管哪个高等星球比你的母星早一步到达我的母星,我的母星就完了。”
林听没想到红溪和她母星的处境,是她的错,林听嗯了声:“我们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一周七天发生了好多事,周一为了逃避卡西安换了新部门,韦利奇的提醒让两人觉察到卡西安找他们麻烦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又觉得卡西安知道的事不算多,才放下心来,又在瑞文这儿挨了一闷棍。
林听神情严肃地回到星蓝,霍景珩一看到林听的表情就知道有大事。
暴露和没暴露之间,可能会暴露,这个不确定的答案更加让人纠结。
林听冷静地把星际联盟一周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她把空间手镯放桌上:“这是从技术发展部新收集的技术资料,我做了个大概的分类,详细的你们自己再检查一下。”
这个时候没人关注什么新技术,外交部部长李正神情严肃:“风险太大了,我建议林听和红溪跟韦利奇断联一段时间。”
彼特觉得这个提议不好:“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韦利奇和他的势力需要我们全方位的支持,这个时候断开联系,我们这么多年的经营很可能就要白费了。”
“林听的性命最重要。”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林听的性命非常重要,但是我们可以为了保护她不被伤害,把她留在星蓝吗?我们不能!星际联盟实习生规则不可被改变,林听只要去星际联盟就会有危险。”
“恕我直言,现在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关键节点了,只要韦利奇持续冒头,卡西安一派的势力肯定会深入调查韦利奇,林听的暴露是迟早的事。”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该让林听冒着生命危险去拼一个小概率不会暴露的可能?”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不管事情往不往下推进,暴露和不暴露的可能性都是一样。在这种情形下,躲是没用的,不如去赌一下。”
彼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特别多看了坐在中间主位的霍景珩一眼:“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在讨论全人类的未来,我希望你们摒弃个人情感偏向,用专业理智的头脑为全人类的前途作出最合理的选择。”
林听不想所有人为难,她挡在所有想为她说话的人面前:“彼特说的没错,这个紧要关头我们已经没有后退的机会了,以前做过的事情不可能全无痕迹,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霍景珩手指点开韦利奇的个人档案,淡淡道:“要想降低林听和红溪过早暴露的几率,韦利奇不能太冒头。”
彼特赞同:“不仅韦利奇不能太招人眼,咱们还要给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家族找点事儿干。”
“什么事?”林听问道。
彼特和李正两个多年的老对手默契对视一眼,李正开口道:“彼特,这是你的老手段了,你来说吧。”
“请大家看大屏幕。”
大屏幕上出现一部影片的名字《旗帜》。
“这部故事片的故事剧情,主要人物都是以星际联盟主要智慧种族为样本,故事的主要情节以压迫和反压迫为核心。”
李正补充一句:“为了囊括更多的智慧种族,这部故事片是五十集的长剧,不是电影。”
彼特和李正两人说完,在场年纪比较小的人都没明白,这部为星际联盟定制生产的长剧有什么特别之处。
在场年纪比较大的人,经历过全人类大统一之前的全球动乱的老家伙们听明白了,彼特这个老小子要在星际联盟搞他的老一套,旗帜革命。
所谓旗帜革命的实质,是通过文化手段扩大政治影响力的伎俩,以非暴力为形式,以推行民主进程为借口,以观念渗透和经济制裁为手段,迫使推动政权按照他们设定进行更迭。
会议室有几个曾经吃过白鹰国这个手段暗亏的老家伙们冷哼一声,对彼特翻白眼。
彼特淡淡一笑:“星蓝早已统一,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以前的老黄历都别提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现在外部强敌近在眼前,大家就别翻旧帐了。”
“星际联盟跟我们几十年前可不一样,你们当初使的那些手段放在星际联盟肯定不够看。”
无数的个体组成一个集体,个人让渡出一部分自己的私权力组成了公权力,从逻辑上和道德上来看,公权力的一切得益于私人权力的让渡,公权力有责任和义务维护每一个个体。
但是实际上呢,当权力被无限巩固,权力脱离公共利益,损害个体利益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事。
特别是在星际联盟,他们的集体社会足够发达,集体公权力的能量远远高于个体的能量,个人微小的反抗在五大星球和联盟星公权力的威权下,不值一提。
“老话说得好,赤手空拳的有机会干掉拿棒的,但是拿棒的几乎没可能干掉拿枪的。星际联盟的那些顶层掌权者,他们手里握的可不只是枪,彼特,你们的老一套还能用?”
彼特笑着说:“星际联盟是不一样,要反抗的对象升级了,咱们要动员反抗的人员自然要升级。”
在星蓝,在时间的维度上因为距离比较近,知道自己让渡出去的权力成为损害自己的刀枪时,大家还会感觉到深深的愤怒和无力,用尽全力反抗。
在星际联盟,社会分层的时间太久了,底层跟顶层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面了,他们只会觉得无所谓。
底层容易鼓动却没有实力,中间阶层有实力却缺乏动机。还是那句话,利益才是最有驱动力的永动机。
只要把窝边草计划以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渠道送到这些人耳朵里,他们愿意举起旗帜,带领底层星际公民反抗五大星球的逻辑就成立了。
接下来,就看怎么一环扣一环地把事情推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