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套的发射装置和太空站设备的说明书, 打印出来至少有几百斤,若是再涉及到每个设备简单的安装维修及系统设置等,这些繁杂的东西太多了, 不好打印出来,只能全部装在数据盘里。
详细数据这里不方便检测, 但是可以对照说明书研究一下这些设备的具体功能。
红溪一米多一点的身高,也不怕麻烦, 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拆说明书,选出她关心的核心资料对照着看。
一晚上过去了,林听和弥勒睡醒起来, 红溪还在发射装置里爬上爬下。
弥勒揉了揉迷茫的眼睛, 摸着肚子问林听:“饿了吗?”
“饿了, 该吃早饭了。”
弥勒扯着嗓子喊:“红溪,过来吃早饭了。”
过了好久,红溪没搭理他, 弥勒盘腿坐起来,自说自话:“咱们吃吧, 她忙了一晚上了, 中间肯定喝营养液了, 她不饿,咱们还饿着。”
弥勒说话的工夫, 林听已经从空间器里拿了张桌子出来摆上, 又拿出早餐摆好。
弥勒已经爱上星蓝的食物了,各种南北夹杂的早点他都爱, 各种各样的粥他也喜欢,他一边享受丰盛的早餐一边满足地感叹:“你们人类真会享受啊,可惜了, 我的母星上找不到这样口味多样的食物。”
“没关系呀,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你吃够了我的口味,如想尝试其他新鲜的食物的话,下次我给你和红溪带菜单来,你们看着菜单点菜,我给你们带过来。”
基地营养师给林听准备的食物都是按照她的口味准备的,红溪和弥勒都是跟着她吃,其他地方的特色美食他们都没机会尝过。
弥勒脸色有点暗淡:“唉,最近我母星上遇到点事儿,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什么事啊?”林听喝了口黑豆浆,抬眼看他。
“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那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听明白。”红溪过来了。
林听让给一点位置叫红溪坐,又给她拿碗筷,又拿了湿巾给她擦手。
红溪对林听笑了一下,扭头看着弥勒:“从昨天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对劲,说吧,究竟什么事。”
弥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的星系有点问题,离我们母星最近的那颗行星轨道产生了偏差,科学家们估计,最多十年内那颗行星会撞上旁边的矮行星,到时候肯定会波及到我的母星上。”
林听震惊,连忙追问:“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弥勒叹气:“你们知道的,我们就是个中等二级星球,又是个矿星,大家只知道埋头挖矿,最多再搞一搞大船啥的,航空航天领域一直发展的比较慢。”
也就是他们的星球因为丰富的矿产资源被星际联盟选中,弥勒从星际带回去的那些资料包,再加上去年年底林听给他们的航空航天详细资料,让他们这方面有了大发展,才精准算出行星和矮行星相撞的大概时间。
听到这里,林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助地看向红溪。
红溪也不多问其中细节,直接说出她知道的消息:“星际联盟中有行星轨道调节器,如果能买到这个,你的母星就可以避免这场灾难。”
“行星调节器是什么东西?”弥勒连忙追问。
“行星轨道调节器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就不跟你解释了,你只需要知道,只要有这个调节器,就可以改变行星轨道就行了。”
红溪提醒他:“你也别高兴太早,这个东西的价值很高,星际联盟所有的高等星球中,只有五大星球才有这个东西。”
“其他星球研制不出来?”
红溪讥讽道:“行星轨道调节器是上面五大星球控制底下其他星球的最有力手段之一,你说他们会让下面的其他星球研制出来?”
林听听明白了,行星轨道调节器是星际联盟中相当于星蓝上核武器这样的大杀器,五大星球们只允许自己拥有。
红溪指出其中要害:“还记得当初林听想从卡拉那儿买一套太空开矿的设备吗?”
弥勒怎么不记得,卡拉要林听付出一个二级能源矿星球的代价才愿意交易。
只是想买一套太空开矿的设备他们都敢这样狮子大开口,他如果想从五大星球外交官手里弄到行星轨道调节器,他们还不得把他的母星咬碎了吞下去?
林听突然想到:“他们……会不会用这个调节器对付反对他们的星球?”
“我关注到行星轨道调节器的时候就想到了,星网上没有相关新闻,但是我猜肯定有。”
“不过,只要有一招定生死的东西,也不用摆在明面上,你说是吧。”
行星轨道出现问题,那就是整个星球和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全体完蛋的大事,五大星球手里有这样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用他们开口威胁,下面的星球自己就领会到他们的意思。
林听看到弥勒萎靡的样子,也觉得很无力,他们这些中等星球就是这么弱小,人家想在哪儿卡他们一下,他们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红溪正色,问弥勒:“你们准备怎么办?”
“还没商议出来结果,不过,我猜大概要依附五大星球之一吧。”
弥勒看着红溪和林听,勉强笑了笑:“我们就是努力一百年,最后大概也是这样的结果,现在时间提前了,我们也不用挣扎了,好像也挺好。”
之前他们三人还在畅想他们的母星如何在高等星球的围追堵截中冲出一条活路,他们虽然弱小,但是有勇气有力气去争取。
一个小意外就让他们的所有畅想化为一场笑话。
林听温声安慰:“也别悲观,好歹你的母星是矿星,除了你的母星外,你们的星系也都是矿,他们肯定会给出相对优渥的条件的。”
弥勒和红溪没接话,他们早看透了星际联盟的德行,根本不相信这种虚假的猜想。
弥勒站起身来:“赶紧把东西收起来走吧,咱们该去上班了。”
红溪点点头:“是该去工作了。”
今天是周一,林听去办公室头一件事就是上传影片,申请专利,再开放版权,允许洄游网链接星蓝网站。
这一套操作她早就熟稔了,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把这件事办完。这一早上她没关注网站,她一直偷偷关注着弥勒。
弥勒估计被她盯烦了,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伸手敲她脑袋:“我和我的母星还没死透,你替我着什么急?”
林听心里难受:“唉,要是情况不对你就留在星际联盟吧,别回去了,你这个也不是叛逃,只是情况特殊,不得已。”
“你再仔细想想,你的母星上人均寿命也就六七十年,还没我母星上的人均寿命高,你留在星际联盟,就算天天喝营养液改善身体,我看你活到一百岁已经不错了。”
等实习生计划到期,弥勒说不定已经死了,那时候哪还管计划结束了他去哪儿啊。
弥勒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我虽然不像你对你的母星那样忠诚,但是,这样没良心的事我也做不出来。”
红溪有点诧异,又有点理解:“看来你跟林听认识的这些日子里,你的道德水平得到了巨大的提高。”
弥勒挑眉:“难道你不是?”
红溪笑了笑,没继续说。
林听又是叹气,怎么就这么难呢。
弥勒真的准备跟他的母星同进退,从这天起,弥勒就很少跟林听、红溪同进同出了,林听除了在办公室的时间看得到他,其他时间都找不到人。
林听为弥勒担心,红溪说:“他比你老练,他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他当下觉得最好的选择,你不用为他担心。”
“但是万一呢……万一他……”
林听昨天看到弥勒一个人从西区外面回来,吓了一跳,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
红溪垂下眼眸,语气悠长又冰冷:“你去实习生论坛上翻一翻名单,我们这一批实习生活着的还剩下多少人?我们也是其中之一,我们谁死都很正常。”
“你们人类的影片里常常表达一个观点我很喜欢。”红溪扭头看她。
“什么观点?”
“当你前途不明时,只有往前走一条路时,困在当下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命运,相信自己。”
“如果你相信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命运会照亮你的前途。如果你不幸……那就坦然面对吧。”
跟林听认识这么久,弥勒被改变了许多,红溪也被改变了许多,红溪这样的唯科学论者,也开始理解神学存在的必要性。
林听心里想:这一周,真的是糟糕的一周啊。
这一周到周末,弥勒和红溪都不想浪费时间去瑞文那里走一趟,林听也给瑞文发了消息,她也不去,瑞文没有回复她。
林听不去瑞文那儿,但是要去医疗中心找安白买一批药剂。
林听前后已经从安白手里买了二十套医疗舱,二十套医疗舱需要的药剂不是一笔小钱,但是才卖了两套空间站,加上韦利奇长期在她这儿购买武器赚来的星币,足够支撑这笔开销。
“瑞文?”
林听没想到会在医疗中心看到瑞文,有点惊讶。
瑞文双手插兜,扭头看她一眼,又回头盯着安白。
安白脸色冰冷,摇摇头:“他自己不想活,勉强活着也痛苦,你们强行不让他死,只是让他在药剂里泡着当个活死人罢了。”
“没救了,他想死就让他死吧,早点送到你们家族墓地去,木化成一棵树也挺好,让他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也挺好。”
林听止住脚步,她好像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木化是第一星球某些古老的树人家族的专用名词,这些古老的树人家族拥有特殊的树人基因传承,他们死了之后埋在土里,那个地方很快就长起来一棵树,那棵树的基因跟死者的基因相似。
所以,在他们眼里,树人死了之后木化成树,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不是自我安慰吗?
死了,终究是死了,他作为智慧生物的一生结束了。
瑞文微微抬头,又低下头颅,林听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但她依然从他的神态中感受到他的悲伤和难过。
瑞文转身离开,路过林听时,没有多看她一眼。
“哟,人类的小姑娘,专程过来找我干什么?”安白冲林听笑。
林听觉得安白笑的真难看,她慢慢走过去:“我想找你买药剂,不过如果你今天没空,那就算了。”
“有空啊,今天我心情好,买药剂给你打折。”
“打几折啊?”
“九点九折。”
“你还是别笑了,笑起来难看。”林听撇嘴:“算了,今天不占你便宜,你原价卖给我吧。”
安白脸上的笑容一下掉地上。
“林听啊,你们人类觉得生命是什么?”安白一边指挥机器人调配药剂过来,一边跟林听闲话。
“你们树人觉得生命是什么?”林听反问。
“我们树人觉得,生命是孤独的站立。”
他们树人孤独的出生,孤独的长大,孤独的死去,变成无尽森林中的一棵树,木木呆呆地和他们的星球站在一起,再经过不知道多少岁月,才会灰飞烟灭。
“你们的寿命长,你们的一生难道不会认识很多朋友吗?总有几个真心的吧,就跟你和瑞文一样。”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只要有人陪伴,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名义跟你站在一起的人,你们处的时间久了,有了牵绊,你们就不孤独了吧。就像你,没有爱人,跟亲族也不亲近,但是你跟瑞文的友情不也挺美好吗?”
安白轻嗤:“你觉得瑞文那样冷冰冰的人有友情?”
“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不说,难道你就感受不到了吗?”
安白说:“且不提瑞文,林听,你知道树人为什么是个孤独的种族吗?”
“为什么?”
“因为基因,因为基因不同。我的基因可以让我活一万年,有的树人寿命跟你们一样,只有短短几十年,我小时候认识的朋友,我只是出门游玩一圈回来,他们可能已经寿终正寝了。我们寿命长,一生都在跟人告别,失去,只有自己才会永远陪着自己,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林听:“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人终究会死,但是你们相遇过,只要你记得,你们之间的情分一直都在啊。”
林听拿安白最熟悉的树举例:“比如,你认识一个人的好时候,你们之间的情谊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树干,你们互相多认识一分,树干上就长出一根枝桠,你们多了解欣赏彼此一分,枝桠上就长出一片叶子。等到哪一天他死了或是你死了,你们也互相活在彼此的心里,你每想念对方一次,你的想念就像一阵风,风吹过去时,树叶哗啦啦作响,就是他在回应你的意思。”
“你们的树人记忆不是很好吗?你们的记忆就像树轮一样,你们就该记住这些美好的事。”
安白看到林听试图安慰他软乎乎的样子,心里顿生恶念,口出恶言:“你们人类短命,倒是挺会想法子安慰自己。”
林听冷笑:“你懂什么,生命的宽度比生命的长度来的重要,你看不上我弱小、蠢,但是我为我的理想活着,每一个瞬间都觉得幸福开心,就是我当下死在这儿,我短短二十多年获得的开心体验,也比你活两万年多,你个蠢货。”
“嘿,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呢。”
“就骂你,不识好人心。”
安白认怂,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打折好不好。”
“谁稀罕你的九点九折,我原价买。”林听的脾气上来了。
“八折,八折行不行?”
“行!”
林听一口答应,趁着八折优惠价,正好多屯些药剂。发脾气哪有实打实的好处来的重要。
安白又不满了:“你现在怎么就这么现实了?”
“这不是被你们教的吗?”
安白笑了,他说:“既然说我教的,那我再教你一点。”
“什么?”
“你,还有你的母星,你们的武器买卖藏着点。”
“什么意思?”林听的神经一下绷紧了。
“虽然你们卖的武器量不大,也不算什么高端货,但是万一呢,万一那些从边缘星球背后的大家族对你们不满,你觉得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在这儿跟我瞎扯吗?”
林听当然知道韦利奇从她这儿买的武器大部分流入到什么地方了,她心里担心,依然嘴硬:“卖武器的星球少吗?就跟你说的,我才卖多少?”
“你一个中等星球来的实习生,说话倒是比人家正经外交官还横。”
“那又怎么了,他们有本事打进星际联盟来抓我啊。”
安白竖起大拇指:“你牛。”
林听到底感谢安白的提醒,从安白这儿买了打折的药剂,顺口关心一句:“死的是你和瑞文的朋友吗?”
“我的朋友,瑞文的族人,唉,身上的变异基因控制不住了,才活了四千岁不到,就到头了。”
四千岁啊,顶九洲的大半历史了,林听感受不到有什么可惜的。
与其可惜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树人,还不如为她的朋友弥勒想想办法。
所以说,人与人的悲欢,真是各不相同。
各自有各自的命运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