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记得红溪和弥勒的叮嘱, 回到联盟星后，林听没有去第一星球外交官大楼找瑞文，她发消息通知瑞文在密室交易。
瑞文亲自前来, 他进门看到林听略带一点倔强的眼神时，嘴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想到了上周她从他家离开时最后看他的那个表情。
平时冷脸的人脸上的神情如果有变化，很容易就被人捕捉到, 林听直接问：“你笑什么？”
瑞文不回答，慢条斯理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我要的东西呢？”
“都在这里。”
装银杏树的空间器戒指是瑞文借给她的, 林听怕穿越时空隧道的时候弄掉, 一直戴在大拇指上捏着, 这会儿她打开空间器放出包好根系的银杏树给他看。
“千年以上的银杏树一百棵，百年以上的银杏树两千棵，另外还有银杏树苗和十年份的银杏树, 你看看。”
林听抠搜，租的密室不大, 只放了几十棵树出来, 就把密室挤得满满当当, 树与树中间只有小小的缝隙容纳人通过。
瑞文也不嫌弃这里空间小，他走到银杏树中间, 光秃秃的树枝看起来很萧条, 他体内的基因却能让他感受到这些树木的能量，闭眼呼吸, 鼻尖一丝丝清香微涩的味道萦绕着，叫他沉溺。
林听惊了！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他的头发颜色慢慢变淡，从墨绿色变成苍绿、深绿, 头发无风自动，像树妖！
他墨绿的指甲颜色也是如此，密室的光打在他手指尖，他的指尖好像在发光。
头一次，林听深刻认识到智慧生物和智慧生物的不同，树人也是类人生物，他们终究跟人类不是同一个种族。
人类跟宇宙中其他智慧生物相比，人类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特征，这究竟是人类进化得太完全了，还是宇宙中其他智慧生物没进化完全？
树人能够跟植物生命共振，长寿，人类的种族天赋是什么？还是说没有？因为进化得太完全了，把种族天赋给进化掉了？
瑞文身高两米出头，身上的树人特征这么明显，若是在星蓝上，他这样的人不会被视作跟人类一样的智慧生物，只会被认为是妖怪吧。
突然灵光一闪，林听激动起来，神话故事中那些妖怪，会不会是其他宇宙中的智慧种族曾经到过星蓝，被古人类发现，所以才流传下来的故事？
“林听。”
“嗯？”
林听被惊得神游胡思乱想的时候，瑞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林听回过神来，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千年以上的银杏树，你的母星上还有多少？”
“没多少，千年银杏树是我们的宝贝，不会多卖给你，你死心吧。”
“价钱可以谈。”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
林听提议：“百年以上的银杏树我们有不少，你买百年以上的，买回去种上，等几百年就有许多千年银杏树了。反正你们寿命长，等几百年不算什么。”
瑞文坚持他的要求，林听还是摇头。
瑞文不再说什么，他把交易的戒指交给她：“医疗舱和你们想要的航天母舰技术都在里面了。”
“你回去带个话，如果你们愿意再拿出一百株千年银杏树交易，你们可以从上次拟定的单子上再任选两项技术。”
林听对这个条件很心动，但是脑子里依然牢记着谈判策略，努力装作一点都不在乎的模样。
瑞文目光深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无辜的眼睛：“忘了提醒你一件事，你不会以为医疗舱买回去后就能随便用吧。”
“你什么意思？”
“医疗舱最大的作用是疾病检测和治疗，但从根本上来说，医疗舱只是个工具，真正有价值的是医疗舱中的检测系统和置入的药剂。”
“检测系统需要更新换代，置入的药剂用完了要置换，这些，你母星上的技术能做得到吗？”
“治疗药剂是独属于第一星球的生物医药专利成果，除了从第一星球购买之外，你没有第二选择。”
林听心里轻哼，真叫霍景珩他们说着了，果然有后招等着她。
“再给我一百株千年银杏树，我不仅可以让你们任选两样科技，还能答应给你们免费更新检测系统十年，以及购买药剂的机会。”
“十年？还要我自己花星币买？”
林听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算什么合作条件？
瑞文把银杏树收进空间器里面，优雅地转身，微笑：“容我再次提醒你，你和你的母星并非星际联盟成员，按规定，你们没有购买医疗舱的资格。”
他的表情在告诉她，如果不是他点头，她的母星除非成为高级星球的附庸星球，才可能得到购买医疗舱的机会，中间还会受他们附庸的那个高等星球限制。
林听再次被他高高在上的语气气着了，但她还是跟上次一样，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行，现在就签合约，上传星际主脑！”
瑞文微微颔首：“你很聪明，更高兴你做出了对你和你的母星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林听又被气着了，她皮笑肉不笑，用他当初说过的话回敬他：“当不起你夸奖，我们人类生命短暂又爱虚度时光，我们人类这个族群要想往前走一步，不得脑袋聪明点？”
感受到她微妙的情绪，瑞文也没放在心里，写好了一份新的合约发到她终端上。
林听气鼓鼓地签好合约，心诚意诚地说了句：“合作愉快。”
讨厌这个人高高在上的语气，但是不影响她跟他合作换取资源。
霍景珩说，从根本上讲，这种纯粹的利益交换，不涉及其他附加条件的合作是非常好的合作项目。
特别是合作对象的实力远远高于他们的情况下，碰上这种合作对象，算他们运气好。
林听现在也成熟了，个人喜好不带入工作，合约上传星际主脑后，她立刻就问：“以后更新医疗舱系统和购买药剂都找医疗中心负责人安白，是吧？”
瑞文点头：“没错，他有权调动赫拉家族的生物医疗资源。”
“安白是你的小跟班？”
“安白是个独立的个体，他在他的专业上非常优秀，你的话在贬低他，以后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表达。”
瑞文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林听已然明白了，安白和瑞文的家族渊源颇深，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或许是依附，或许是合作。
总之，安白是个关键的人。
林听没有着急去找安白，反正要等到周七放假才回星蓝，时间还很充足。
实习生宿舍大楼和第一星球外交官大楼在同一个方向，林听没有跟瑞文一块儿走，而是绕路去西区门口。
红溪和弥勒两人又是提前回来的，两人每周都会去西区倒腾卖能源矿，这已经成为他们俩每周的例行公事了。
跟头一次出去卖能源矿被盯上差点没命不同，如今他们俩有信得过的买家，熟门熟路，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林听没有多等，约莫半个小时就看到两人回来的身影。再仔细看，不对，红溪身边还有一个小矮人儿。
等人稍走近了林听终于看清楚，是他们办公室的主管，第二星球的副官白德。
他们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走进大门，白德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的衣袍，又矮又圆溜的他裹在白袍子里，身体像一大一小堆起来的两颗汤圆。
白德还是那副骄傲的模样，脖子扬得高高的，展示着他那充满智慧的宽大脑门儿。
“林听，你的母星考虑加入第二星球了吗？”
林听：“……”
什么时候她说要考虑了？他难道不觉得他这话有点冒犯吗？就这点职业素养，竟然当上副官了，第二星球真的是全靠实力压人是吧？装都不装了？
林听在心里默默吐槽，没有接话，白德一点不介意，他好像只是随口搭句话，并没有期待林听的回答。
白德兴致颇高地跟红溪和弥勒说：“我们第二星球从建立之初就拥有一部分超级星球的机械传承，我的族群最擅长机械制造，你们的能源加上我们的机械制造能力，简直是最好的搭配。”
说完，白德扬起头冲三人点点头：“我期待你们的答复，等着你们带着你们的母星，加入第二星球这一天。”
白德自说自话完，扭头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弥勒啧啧一声：“五大星球的外交官就是不一样啊，说话一个比一个直白。”
林听接话：“这叫最高端的外交往往只需要最粗暴的手段。”
红溪扯了扯嘴角：“没有利益牵扯也没有确切的上下级压制，不高兴了，大不了换个部门实习。至少在百年实习期内他拿我们没办法，我们不想搭理他，就可以不搭理他。”
百年后呢？百年后的事百年后再说吧。
三人苦中作乐地想。
回实习生宿舍大楼的路上，林听问：“你们怎么撞上白德的？”
“跟我们交易能源矿那家背后老板是第二星球附属星球上的人，白德突然出现，不允许那位老板今后再跟我们交易。”
林听震惊：“他当你们的面这么说？”
弥勒点点头：“以后我们要找新的买家了。”
“我的天，都这样了，他怎么好意思跟你们一块儿回来，还表现出看重你们，展示跟你们关系不错的嘴脸？”
红溪笑了：“长见识了吧。”
“长见识了。”
“开眼界了吧。”
“开眼界了。”
果然是最高端的外交只需要最粗暴的手段，实力压制的情况下，人家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人家都是五大星球之一了，占有着万古星域最好的资源，有数不清的附属星球为他们提供各种资源，这样的星球怎么可能在政治外交这方面如此粗暴呢？
应该是他们这样连牌桌都上不了的中等星球实习生，不配得到他们的尊重，也不配他们耍手段吧。
林听叹气。
弥勒哈哈笑：“不过是听了几句垃圾话罢了，你叹什么气啊。你如果跟我一样当过律师，你就不会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垃圾话有任何反应。”
弥勒坏笑着对红溪说：“你在你的母星上已经是很厉害的教授了，你肯定带学生吧，碰上不聪明的学生，你会不会反反复复教，讲些没意义的垃圾话？”
“我的学生都是顶尖聪明的学生，不存在会让我废话的情况。”
弥勒和红溪一起看向林听，林听诚实地说：“我是文科生，我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垃圾话中找到点亮我的那一句金句。”
“如此说来，你百分之九十九的学习时间都在浪费？你把短暂的生命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你难道不觉得可惜？”
“也不能这么说，生物生命的本质是为了繁衍，这是写在基因里不容反抗的事实。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每个生命个体存在的本质是没有意义的，每个生命都是基因的奴隶。”
“在延续生命，传承基因这个基础上，每个生命个体都是在无意识或是有意识地浪费生命。”
“像你，是科学家，我可以说你选择用为你的族群发展贡献一份力量的方式，有意识地浪费生命。像我，是个文科生，解决了自己的生存问题后，沉迷于小说或是其他消遣，快乐地无意义浪费生命。”
“我们的选择不同，对我们族群的贡献不同，但是究其根本，我们都是在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浪费生命，过完一生。”
“你的人生是你的选择，我这种没什么贡献的普通人，因为得益于你们这类人的贡献心怀感激，你们依然不能因为我虚度年华而指责我。”
说完一长段话后，林听感觉自己理清了这么多年关于有意义无意义的迷思，她享受当下每一刻自己选择的一切，这才是她生命的意义。
“价值在哪里？”
“价值就是我的快乐啊，我身上几十万亿细胞都为我感到快乐，这还不够吗？”
红溪看林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这样性格人的竟然会主动选择来这儿。”
林听双手一摊：“没办法，星际主脑选中我，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得为我的族群贡献一份力量，跟你一样，有意识地浪费自己的生命。”
弥勒做作地叹气，抬头望天：“我在我母星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为了我母星上的同类不被欺辱灭族，我选择一个人来这儿扛下了所有。命运选中了我，我必叫命运高看我一眼！没错了，我就是这样优秀的人。”
林听扑哧大笑，红溪直翻白眼，抬头就往前走。
“哎哎哎，你们俩等等我……哦，不用你们等我，你们两条小短腿走得太慢了，我一步路赶你们两三步。”
“弥勒你个傻大个。”
“滚！”
也是神奇，三个人每次闲聊都是莫名其妙开始，莫名其妙结束，偏偏每次都聊得有滋有味。
在这个冷冰冰又危机四伏的地方，三个背景不同性格不同甚至种族也不同的人，互相给予的一点温暖，能叫彼此在这个地方坚持着熬下去。
又是周一工作日，该上班上班，就算不干正事儿，也必须在办公室坐着，实习生管理中心每个月发工资也会看他们出勤率。
红溪和弥勒两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林听继续研究她的星际矿产表，同时期待着这一周赶快过去，她迫不及待想把医疗舱送回星蓝了。
景意跟她说过了，她回去之前，基地会提前两天接她爸爸到医院做检查，等她把医疗舱带回去，她爸爸就可以第一个用上医疗舱。
不仅是林爸，这个时候，李松林的办公桌上摆满了病例，这些病例的主人不是为国隐姓埋名的科学家，就是为国奉献一生的各行各业人才。
考虑到医疗舱数量有限，第一批送到李松林这儿的病例名单都是筛选过的，名单上的人每多活一天，他们对国家和人民的价值都是难以估量的。
“汪院士怎么在名单上？什么病？”
汪院士是九州科学院的领头人，李松林知道，林听第一次从星际回来时，上头几位领导决定星篮命运时重点参考了汪院士的意见。
现在他们基地的技术部负责人张青山就是汪院士的学生，基地刚建立时急需人才，李松林私下想过上面会让汪院士过来负责这方面工作。
“汪院士没来基地任职，是因为肝癌？”
助理点点头：“汪院士生病的事一直藏着没有对外说，林听签了银杏树换医疗舱的合约后，上面立刻就把汪院士的名字列在名单第一个。”
“汪院士排在第一个没问题，只是……”李松林指着桌上堆成山的病例：“一共五个医疗舱，听说还有药剂限制，你觉得这些人够用？”
助理无奈：“据星际带回来的资料表明，医疗舱除了部分难以治愈的基因疾病和急性传染病外，大部分疾病都能治愈。咱们基地这么大，知道这个消息的教授专家们不少，这不，托关系来送病例的人越来越多，我还不好拒绝。我一拒绝人家就说，这次排不上，排到下次也行，他们不急。”
助理不好拒绝，一是因为人情，二是因为来送病例的这些人大部分本来就在名单上，只要药剂充足，他们早晚都会用上医疗舱。
李松林头疼得很：“林听那里星币有限，还要留着采买各种科研物资，不可能全部用来买药剂。”
第一星球出产的医疗舱最好，次一等的医疗舱只要找对路子也能在西区黑市里买到。但是，药剂啊，最好的药剂只出自第一星球。
“药剂几乎是第一星球的独门生意，不用想也知道药剂价钱便宜不了。”
他们跟红溪和弥勒做军贸生意都是用能源矿结算的，林听账户上的星币除了她实习生那点工资之外，就是从瑞文那里赚来的三笔横财，共计一千一百一十万星币，能买到多少药剂？
李松林他们远在光年之外，还在猜测第一星球的药剂有多贵，林听在安白这儿听到确切的价钱后，心疼得直抽抽。
林听气势汹汹砍价：“我可是你们的合作方，你觉得你报的这个价钱合理吗？装满五个医疗舱的药剂你就要收我两千五百万，你长这么白，怎么心这么黑呢？”
安白听到她的话爆笑不已，不禁摸摸自己的脸，大笑：“我真的挺白哈。”
林听黑脸：“打个折吧，咱们下次才好相见。”
“不打折你就不买了？不买药剂，你费那个劲弄医疗舱干什么？”
林听咬牙：“打不打折？”
“不打折哈，瑞文那位少爷不当家不知道轻重，给你的医疗舱全是医疗中心级别的，药剂箱是最大号的，一个医疗舱装满药剂，根据病症轻重不同，大概可以治愈八十到一百人。我跟你说，你花的这个钱，划算。”
林听在心里算一笔账：“不对啊，上次我想治愈我身上隐藏的基因疾病，瑞文说治一次需要十万星币以上，如果装满一次药剂能治一百个人，平均一次才花五万星币，凭什么你们要收我那么贵？你们翻倍赚啊！”
“在任何星球上医疗资源都是非常昂贵的资源，你也就是挂着实习生的名号才能享受这样便宜的医疗服务，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像基因疾病这种难治的病，这个价格翻十倍你信不信？”安白笑得格外纯洁。
“翻十倍价钱还能有人去看病？”
“小朋友，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智慧生物跟智慧生物不同，生命和生命的价值也不同，你如果珍惜你的生命，你就要为延续你的生命付出相应的价格。”
这么冷冰冰的话他也能笑着说出来，林听真是一点都不想听他嘴里的客观现实。
“真不能便宜？”
“不能。”
林听不舍地摸摸手镯：“可以用能源矿支付吗？”
“可以，不过能源矿的行情有起伏，为了我们不吃亏，承受能源矿价格波动带来的损失，我们要多收取百分之十的额外费用。可以接受吗？”
“我……”
安白抢在她前面说：“你自己去卖能源矿，黑市里要额外多收百分之十五。”
林听简直服了，掏出能源矿：“给我药剂。”
“早几天就给你准备好了，拿走吧。”
一个机器人推着推车进来，推车上摆着五箱药剂。
安白笑容可掬地目送林听出门：“欢迎下次惠顾。”
林听轻哼，根本不想跟这个奸商说话。
隔天下午，林听带着众人期待的医疗舱回到星蓝。
与此同时，世界各国身患疾病无处可治的那批最顶尖的科学家，都收到了一个神秘消息，九州的生物制药技术有大突破，可治愈他们身上的疾病。
明面上，各国政要在公开场合指责九州搞军事霸权破坏区域平衡，威胁全球稳定的消息层出不穷，甚嚣尘上。
暗地里，越来越多九州盯上的科学家从世界各国慢慢汇聚到九州的土地上。
林听在李松林那里看到厚厚一摞等待治病的名单，庆幸自己没有小气，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付霖笑着说：“咱们现在总比先辈一穷二白的时候要好，慢慢来嘛，家底儿总会攒起来。”
在场的众位专家齐齐点头，是得攒家底了，要不靠林听一个月两千星币的实习工资，什么都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