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次日, 沈婉晴一早就进了宫。

毓庆宫的位置就在乾清宫的左边,以前那么多年沈婉晴进进出出宫里,全都是在前面走动, 所谓的后宫和御花园她其实一直没去过。

直到石琼华从毓庆宫搬家搬到永寿宫之后,沈婉晴才第一次踏进这个在小说界无数前辈们为此奋斗和挣扎的地方。

沈婉晴都猜着石琼华要跟自己说什么了, 谁知自己刚到永寿宫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 就听见外边通传说大福晋求见。

沈婉晴下意识往石琼华的方向看了一眼,石琼华也微微皱起眉头朝沈婉晴摇了摇头,表示没得着信儿大福晋今日会进宫。

不过人都来了也不可能把人拦在外面不让进, 刚坐下的沈婉晴又只得起身好一通行礼, 等到伊尔根觉罗氏坐下之后,才重新挑了个更下首的位置坐下。

“今儿进宫来是给皇后娘娘谢恩的, 我家三格格和四格格能指婚在漠南, 全仰仗皇后娘娘体恤慈爱。我这身子骨这两年是越发不中用了,家里那几个格格要是只能指望我, 还不知道能得个什么着落。”

人走茶凉, 康熙一走之前的那些皇子们就从皇阿哥成了过气的老皇阿哥。

先帝在世的时候晚年多猜忌,猜忌得狠了众人心里也都发狠似的嘀咕, 还不如早点儿拥立太子登基。

到时候还能以拥立之功换个亲王爵位回来, 总好过在老爷子手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哪天干了什么又被老爷子给惦记上了。

直到先帝真的驾崩, 甚至胤禔几人也真的成了亲王, 再回过头来看, 才发现皇位上坐的是亲阿玛还是亲兄弟,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其中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各个王府贝勒府里孩子的亲事。

直亲王府上的大格格和二格格是在康熙还在世的时候嫁人的,两人一个嫁在京城一个去了漠南。

胤禔家的大格格不光是他家的大格格,也是弘晳这一辈儿头一个出生的孩子。先帝给指婚只犹豫了一小会儿, 就把这个孙女儿给留在京城了,嫁的是马齐那个富察家。

二格格嫁给漠南科尔沁部的贝勒,虽然远了一点儿但毕竟还在漠南,这两桩婚事不管直亲王府还是惠妃都很满意。

只不过这之后三格格和四格格就说什么都来不及安排了,一来康熙没那个精力,二来这好事不可能全让你直亲王一家给占了。

宫里多少公主都联姻去了漠北,怎么就你家的女儿去不得了?之后

等到胤礽一登基,胤禔这个当年的大千岁大阿哥地位处境更尴尬,他家女儿的亲事也就自然而然更没个着落了。

哪怕近些年胤禔连个实差都没有,胤礽也没打算把这个大哥怎么着,但当年明珠一党和直亲王还是不可避免都坐了冷板凳。

明珠那老头儿倒是精明,他早早的带着一家子回盛京了,康熙去世前半年他就死在了盛京,悄无声息什么水花都没有泛起。自然而然也就没人会再去把他一家子翻腾出来,顶在最前面的可不就只有胤禔了。

胤禔对此并不抱怨什么,当年自己就是起了要把太子拉下马的心思,自己就是也想当皇帝,撇开先帝拿自己当磨刀石这一茬,他自己还是会想。

如今只不过是斗败了而已,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抱怨不忿的。真有不忿,想想当年自己身为大千岁风光的时候,也曾把太子挤兑地坐立难安怎么反应都不对,就也更加谈不上不忿了。

不过直郡王可以这么洒脱,大福晋却不行。她甚至觉得等过两年弘昱娶亲成亲都可以随便皇上怎么安排赐婚,但还没嫁人的两个女儿却说什么都不能马虎。

起初她是往惠太妃跟前去求,可惠太妃都已经搬到寿安宫去了,当年再怎么着她有事还能去乾清宫找皇上,毕竟两人有儿子呢还能真不管啊。

现在她能找谁?皇上是胤礽,她不过是皇上的庶母。宫里没有太后,皇上又对这些庶母客气才把寿安宫和宁寿宫全腾出来给先帝留下的这些妃嫔居住。

她难道还能去找胤礽给自己儿子府上的格格讨情,要皇上给她们都安排个满意的婆家?即便是她舍得下这个脸面,恐怕也讨不到这个情。

惠太妃是这么说了,大福晋却不能真的就这么不管,还是隔三差五地进宫往惠太妃那儿去。

后来还是雍亲王听说了这事,让雍亲王福晋去了一趟直亲王府,之后大福晋才求到石琼华跟前来。

怪不得大福晋没想到,实在是宫里已经挺多年没皇后了。

没皇后的那些年宗室赐婚这活儿已经都是先帝自己来,现在换了胤礽登基,所有人也还是下意识地认为这事得等皇上下圣旨赐婚。

直到乌拉那拉氏点明皇后不光是管着后宫那摊子事,还要主持内廷礼仪、主持亲蚕礼、教养皇子皇女,管理皇室宗室内眷女眷的事务。

一句母仪天下,可真不是光把后宫那些妃嫔侍妾管好就行了的。其中给宗室适婚男女赐婚,本来也就是皇后该操心的事。

伊尔根觉罗氏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一直摆错了菩萨,第二天就递牌子进宫求到石琼华跟前来。

石琼华早就等着伊尔根觉罗氏了,她一开口石琼华马上就把这一揽子差事都给接了过来,惹得下了朝过来的胤礽对此哭笑不得,他又没打算抢她身为皇后的活儿,这事只要她开口跟自己说一句半句,自己不是照样要给她的。

胤礽的话站在他的角度当然有道理,但石琼华却笑着摇头不反驳。只说先看看,看看她能给直亲王家的两个格格挑出个什么样的人家来。

要是觉得自己挑人的眼光还行,这差事以后就都由她这个皇后来管。要是觉得自己思虑得不够周到,那以后这事就还是胤礽这个皇上说了算。

之后石琼华就找来沈婉晴,两人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把蒙古漠南漠北诸部,年龄家世都还算合适的人选都挑了出来。

这些人中石琼华又挑选了一批有男有女,列成名单交给胤礽,希望能把这些蒙古王公的孩子接到京城来。

不是说非要搞人质那一套,把人扣在京城就不还回去了。而是让他们来京城学习习惯几年,日后不管是蒙古送女儿入宫,还是朝廷赐婚公主、宗女去蒙古联姻,同一个环境下相处的几年都会对彼此的相处更加自在。

远不说什么琴瑟和鸣的事,最起码成亲之后你吃的我见过,我喜欢的你听说过。找个戏班子回去咿咿呀呀,大家也能一起聊上几句这一折子戏说的是什么,就很可以了。

这个建议提上去,胤礽很快就答应了。之后把这事拿到朝堂上一议,以往多站在太子这边的文臣御史们纷纷上奏,说的都是联姻乃国事,不该皇后来掺和插嘴。

而这些年被先帝削完皇上削的宗室勋旧们反而梗着脖子觉得这事没错,毕竟送去蒙古联姻的除了公主就是这些宗室女和勋贵家的姑娘,谁家孩子谁心疼,你们这些读书人又不用送女儿去漠北吃沙子,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婉晴还记得,那天下朝之后毓朗回家跟自己学得有模有样,把沈婉晴都给听乐了。什么之乎者也什么祖宗家法,说到底还是要看板子落在谁身上。

胤礽是个有耐心的人,知道他手里的权力多少有点儿失衡,前些年为了让先帝放心,宗室勋旧那边他是能不碰就不碰。

乃至如今登基上位了跟这一帮子人实在有点儿没情分,如今正好借着皇后提出的这件事情,让这一波人能再稳一稳,别动不动就想着闹起来唱反调。

既然蒙古王公要送儿子们来京城,那直亲王府的三格格和四格格即便因为岁数到了,一个被指婚给喀尔喀部的贝勒一个被指婚给漠南台吉,但婚期已经一杆子支到三年以后去了。

“大嫂实在不必说这样的丧气话,这么多妯娌中就你和我年纪相仿,这会儿这屋子里还有个与你同年的霁云,你要老说你的身子骨不成了,那咱们俩怕不是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沈婉晴今年三十九,冬月生人。大福晋今年也是三十九,比沈婉晴也就大半岁,可看上去起码比沈婉晴大了十岁还不止。

沈婉晴平时总觉得自己挺年轻的,有时候接了雍亲王福晋或几个郡王福晋的请帖,去各家府上做客。吃酒听戏聊天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聊,她们说什么自己都能融入其中,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只有每次碰上大福晋这个正儿八经的同龄人,沈婉晴才会有点儿恍惚。我都这个岁数了吗?不会吧?

“霁云跟我不一样,从当年在毓庆宫见过她第一面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风风火火雷厉风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劲儿,干什么都能成都能干好。”

“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一去延禧宫给母妃请安,母妃就总要拿霁云来说,说我怎么没有她这么能干,那时候年纪轻气也盛,听着那些话心里老不是滋味了。”

“现在想起来,她老人家说得着实在理,要不然寻常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看来还是有道理的。我这身子骨说不定哪天就撑不住了,这家里没个老成的长辈稳着,到底不安心。”

惠太妃,大福晋兜兜转转这么半天,终于把今日进宫真正的来意透露出来。

血脉亲情最难以割舍,直亲王把女儿们都安顿好了,现在自然而然就该轮到亲额娘了。

三年守孝,太妃们都被挪到宁寿宫和寿安宫住着。但这个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三年之后皇上就得选秀,到时候后宫热闹起来,这些个庶母住在宫里又能有多舒服。

直亲王胤禔已经不止一次跟大福晋提起过要跟皇上请旨,接太妃出宫颐养天年,但是一直被伊尔根觉罗氏给压住了。

皇上今年不过三十七,除了胤祉跟皇上和直亲王岁数挨着点儿,从老四起就差得有点儿大了。

雍亲王比皇上小了将近五岁,再往后小得更多,压根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当贤王的老八今年才三十。

先帝驾崩之后,毓朗和胤禛忙得脚不沾地,连诚亲王都被扔到礼部去天天跟那些老头儿掰扯礼仪礼节,手头实在缺人用了,胤禩自然被挑出来搁到内务府,总领内务府的事务去了。

历史的进程走偏了,良嫔卫氏至今也只是良太嫔,出身身份在先帝留下来的妃嫔中不算高。

为此胤禩是铆足了劲儿在当差的,因为先帝已经死了,良嫔想要把日子过好的唯一希望就是母凭子贵。只有胤禩得了皇上的青睐和看重,良嫔的待遇才能变好。

所以,这些太妃与其说是在宫里养老不如说天生就是胤礽手里的把柄。你们这些王爷贝勒在宫外无论干什么,都要掂量掂量还留在宫里的老娘。

“本宫跟大嫂当了近二十年的妯娌,什么话还要这么拐弯抹角的说。你和直亲王是想把惠太妃接出宫去奉养,这个我没猜错吧。”

“这事皇上早就跟我提起过,三年的孝期这也就剩不到一年时间了,按理说孝期过完是应该让你们把母妃接出宫,儿子出宫建府这么多年,当额娘的都没去过儿子府里看看什么样子,这哪能行啊。”

“不过这事不能一刀切,十五阿哥他们的母妃还年轻,他们几个也还没到出宫建府的时候,要是现在就让有儿子的都把母妃们接出宫奉养,怕是也不妥。”

石琼华其实是巴不得这些有儿子的太妃们赶紧出宫,要不然在宫里她天天得过问。

病了要给请太医,吃得不好得问是哪里不好,一年四季的布料吃穿用度什么都不能出错,要不然落在宫外那些王爷贝勒眼里,那就都成了老额娘在宫里受委屈了。

可是不行啊,即便能让这些王爷贝勒把太妃太嫔们接出去住一住,那也不可能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况且大嫂还是太小看直亲王了,如今准噶尔部蠢蠢欲动,皇上上次还跟我说到时候不知道该让谁主抓那边的事务。”

“直亲王正当壮年,听说骑射和马背上的功夫一直没有落下,到到时若真起了战事,即便朝堂上有可用之将帅,恐怕也还是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的自家人,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胤禔的大千岁党罢黜的罢黜倒戈的倒戈,如今早成了一缕烟。唯一能用的就只有直亲王本人,往后要是真的要打准噶尔,宗室里能用的还真就非胤禔莫属。

你要出京带兵,我哪能把惠太妃就这么放出宫去?别说惠太妃不行,你这一家子除了两个嫁到漠南和漠北的女儿,其他人都别想乱动,

伊尔根觉罗氏听明白皇后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也说不好是高兴还是难过,当下连脸上的笑模样都显得有些奇怪。至于惠太妃的事,自然也就不再提了。

大福晋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又得到了皇后空许给她的一张大饼。等她起身走后,沈婉晴才收拾好心情重新看向石琼华。

“娘娘,您说我想说的话还能说吗?”

“我要是说不能说,咱们沈大奶奶就不说了?”

沈婉晴一脸纠结坐在一旁的样子全都落在石琼华眼里,她看着都有点儿好笑,这人年轻的时候一门心思往上爬,好似什么事什么人都拦不住她的野心。

如今明明更好的日子都唾手可得了,她却自己先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别说撺掇毓朗入内阁继续往上爬,连她自己平日里进宫都越来越少了。

不说那还是不行,沈婉晴深吸一口气还是把毅安跟自己表达的意思跟皇后都说明了。

毅安日后要出京,还想要把妻小都带着走,那势必就不好给他许配家世身份过高的女子。石琼华之前想的那些人选,恐怕一大半都不怎么合适了。

“看来这京城,不是什么香饽饽的地方,一个两个的都想往外走。”

“那也不是,就像我们家那二叔,说是说在福州经营多年,可前些日子写信回来,还不是跟毓朗说等致仕之后一定要回京养老。”

石琼华听了这话并不反驳,只是把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小册子给收了回去。

“你家毅安要出京,我和皇上肯定要替他想个合适的去处,只是大阿哥那许不许,那本宫就不知道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毅安身为毓庆宫的侍卫,要是连大阿哥都说服不了,那他就在毓庆宫替大阿哥看一辈子门也挺好。”

“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儿子说要出京你便厚着脸皮来找本宫,本宫和皇上要真的强留他在京城,你们夫妻还不得把这紫禁城都给闹翻天了?”

石琼华才不信沈婉晴这会儿说的,这事该怎么办还得看弘晳和皇上知道以后怎么个安排。

如今石琼华和沈婉晴之间关系依旧亲近,但说话办事也越发谨慎,不轻易许诺已经成了她们之间没说出口但都互相守着的一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