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晳比毅安小两岁,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当时毅安已经在阿古都手底下训得有个样子了,才在过年前被沈婉晴带着进宫给石琼华请安。
其实在这之前石琼华就提过好几次, 让沈婉晴把她家的那据说颇有混世魔王潜质的儿子带进宫给她看看,但都被沈婉晴给拒绝了。
起初石琼华还老问为什么, 后来随着她自己在毓庆宫生活的年头更加长, 也就不问了。
直到这回皇上要接皇孙进宫读书,石琼华把弘晳叫到跟前,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伴读, 弘晳想都没想张嘴就要了毅安, 石琼华的反应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又问还有没有别人想要。
弘晳是毓庆宫的大阿哥, 当年他的出生那可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承载了整个太子党的所有希望降生的那么一个宝贝疙瘩。
他是太子的嫡长子,人家从小在毓庆宫受的教养和教育那跟毅安压根不是一回事。虚岁才八岁的小孩儿很懂事了, 他一看他额娘的脸色就知道他要毅安这话说错了。
“额娘, 您是已经挑选好的人了吗?”
“没有,只是没想到你头一个就点了毅安那混小子, 就不怕他进宫再背着我们欺负你啊。”
“额娘别老拿这个笑话我, 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
“那现在就懂了?为什么这么快就挑中了他,能跟额娘说说吗?”
“儿子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跟……”
弘晳看了一眼石琼华, 好像是在考量这话说出来会不会不好。但是他又怕自己不说清楚他额娘就不同意毅安给自己当伴读,所以犹豫了一下子还是继续往下说。
“跟表哥他们不一样,毅安见了我不害怕,我跟他说什么都行, 他好像……好像也什么都能跟我说。”
石琼华听了这话心中觉得好笑,当年自己初见沈婉晴的时候大差不差也是这种感觉,觉得这人好特别跟别人都不一样。
现在轮到自己的儿子,又在毅安身上有了这样的感觉,石琼华甚至觉得这就是命里注定。
其实毅安只是精力旺盛了一点儿,不是个没规矩的蠢货。能被沈婉晴带进宫里来,自然是仪态和规矩处处都没毛病的。
说毅安欺负弘晳只是玩笑,三年前这俩人第一次见,弘晳对毅安这个已经听说过很多次的‘毓大人的儿子’特别好奇,在他看来毓大人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那他儿子肯定更有意思。
弘晳的启蒙先生是有名的大儒,从认字的那一天起弘晳就已经在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毓庆宫大阿哥。
客观来说弘晳是个挺好的孩子,但毕竟是这么个身份,身边的太监侍卫和哈哈珠子必定是要捧着这位爷的。
包括石琼华娘家和他同辈儿的孩子进宫来,见着弘晳那都规规矩矩,半点行差踏错都不敢。
毅安其实也不敢,但架不住这小子从小就长得壮实还精力十足。阿古都教他武艺骑射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起码是把他当十来岁的男孩儿在训。
只有毅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便是一旁的书童和马夫看着也顶多是感慨大爷和大奶奶的决定真对。
这位小爷哪里是普通先生能降服得住的,这就得阿古都这样的武谙达出手,把这主儿的精力放了一大半,才能踏实坐下来读读书。
可到了弘晳这儿有了对比,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本来弘晳就比他小两岁,弘晳非缠着毅安要布库。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还都是虚的,布什么库啊,说白了就是俩孩子胡乱摔着玩儿。
毅安已经很收着劲儿了,谁知弘晳这个大阿哥好像是个莽货,大肉蛋一样没轻没重往自己身上扑,毅安怕摔着他下盘踩得死紧没往后退,没想到这位小爷自己撞上来又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啪叽摔了个屁墩儿。
毓庆宫的大阿哥四岁被武谙达抱着进布库房,练了一年身边人都说大阿哥根骨绝佳以后肯定是个布库的好手。
然后这个好手就这么自己把自己摔傻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毅安,毅安也懵也站在原地看着弘晳不敢动,直到弘晳哇一声哭出来,他才吓得涨红了脸。
那天毓庆宫的大阿哥被毓朗家的大少爷摔哭了的消息,差一点儿就传出毓庆宫了,好在事情被高来喜听说了之后赶紧下了封口令,谁要是出去乱说半个字,就打死了干净。
之后胤礽知道原委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后殿石琼华处,进门看着安静不说话站在沈婉晴身边的毅安,也不让小孩儿给他行礼请安,走上前抬手在他脑瓜上呼噜了几下,然后就牵着毅安走了。
没有正儿八经的解释或者安抚,只这么一牵毓庆宫所有人就都看懂了太子爷的态度。毅安这位小爷的前程,从今往后错不了。
石琼华更是清楚,沈婉晴一直说儿子调皮捣蛋从来不往宫里带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是真的怕他无礼更加不是怕他闯祸,是这夫妻二人舍不得儿子进宫来受委屈罢了。
最开始的开始,石琼华的心里其实还有点儿不理解沈婉晴。因为两人独处的时候,沈婉晴曾不经意流露过一丝惋惜。就那么一丁点儿就那么一次,但石琼华还是发现了。
当时她不懂,自己是太子妃,日后还会是皇后,即便宫里的日子不如外面自由,但到了这个位置上自己有朝一日就能母仪天下,还有什么好惋惜的?
直到年深日久,她在这深宫里生活了一年又一年,才大概明白了沈婉晴对自己的惋惜从何而来。这座城会吃人,如今毅安又得踏入这座紫禁城,想想都觉得有点儿心虚。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即便她是太子妃也不可能瞒着太子弘晳的想法,而太子知道弘晳的选择之后半个磕巴都没打,立马就把两个伴读中的一个名额给定了下来。
而且人性都是自私的,石琼华知道让毅安进宫对弘晳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毓朗忠于太子,不代表他以后就一定会站在弘晳这边。就如同年轻时候的明珠和索额图难道不忠于皇上吗,却也不耽误他们后来各自结党裹挟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让毅安给弘晳做伴读,不只是太子给赫舍里氏的恩典,还是太子给太子妃和弘晳这个大阿哥的保障。
太子提前把赫舍里家的接班人给弘晳了,他俩从现在开始相伴长大,往后即便毓庆宫再出生几个阿哥,也没人能越过弘晳的地位去。
所以当毅安被带进宫带到石琼华跟前的时候,石琼华看着眼前小牛犊子似的孩子,也把心底那一丝难过给压了下去。
只和颜悦色地跟毅安说,从今往后住在宫里的时候就都住在毓庆宫,跟弘晳同住一个院子。
毅安第一次独自站在毓庆宫里,太子妃的确如同他阿玛所说对自己和颜悦色,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慌。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于这座宫殿来说他是个外人,他在宫里不能犯错。
即便还没法说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毅安已经感受到了,原来这就是阿玛所说的自己开始学会担起一个家是这种感觉啊。
家里少了个毅安,沈婉晴适应了两天毓朗适应了五天岁宁适应了半天,东小院上下就算恢复正常了,不适应的反而是西院的钮祜禄氏和正院的佟佳氏。
在知道毅安要进宫去给弘晳当伴读之后,佟佳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一次老太太没有像当年沈婉晴被选为太子妃的送亲太太那样激动和与有荣焉,她用一种很忐忑的目光看向沈婉晴,问她毅安能不能不去。
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之后,本来就精神不济的老太太整个人瞬间萎靡下来。看着沈婉晴欲言又止良久,确定这事真没得商量,才又试探着嘱咐沈婉晴,要是毅安回来了千万派人告诉她一声,她让人接毅安来正院吃顿饭。
老人家年纪大了疼孙子这很正常,沈婉晴也没把这事当回事儿,想着过几天就好了。谁知毅安没在家这几天佟佳氏几乎天天都要差人来问沈婉晴,孩子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毓朗今儿去没去毓庆宫看看孩子。
头一两天沈婉晴还耐心回答她的问题,连着这么弄了三五天她可就忍不住了。这天一早去正院请安,还没等佟佳氏开口她就先把话给怼了过去。
“老太太放心,那臭小子十来天不在家不光您想着我们也想,他一回来就让他过来给您请安,到时候您亲自问他在宫里上书房读书到底好还是不好。”
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儿,几年前佟佳氏被福璇气得中风以后,性子和精力就越发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了。都说老小老小,老人有时候的确就跟小孩儿一样,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却还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
“老太太,房良带了刚回京的几个掌柜过来,您这边要是没事我就先过去了?”
“等会儿、等会儿……我这儿的确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就是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听。”
佟佳氏如今是真的挺怕沈婉晴这个孙媳妇儿的,明明她也没什么深不可测的心机手段,可这些年家里谁想跟她掰手腕子都赢不了。
“老太太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能办的我这个孙儿媳妇肯定不会推辞,不能办的没法勉强我也不会瞒着您,您先说说看吧。”
现在大房在京城,二房在福州。大房大小事情都是沈婉晴说了算,二房写信回来只说好从来不说不好,芳芷和芳菱从去年起也开始被沈婉晴安排了学习管家,就拿佟佳氏这个正院来练手。
赫舍里家就这么点儿人,沈婉晴生了毅安和岁宁都还小,二房又整个都搬出去了,只留下两个姑娘守在佟佳氏身边。
今年过年的时候舒穆禄氏专门写了一封信回来给沈婉晴,信里的意思就是拜托沈婉晴帮忙在京城给这两个姑娘留意一下合适的人家,不用多么高门大户,只要在京城稳当些就可以了。
沈婉晴起初还以为佟佳氏这么犹犹豫豫是为了两个孙女,以为她跟舒穆禄氏的想法正好相悖,她是想给两个孙女择一门高嫁的亲事,谁知一张口这老太太说的还是福璇的事。
“前些天她给我寄了信回来,说是在荆州的日子过得难熬,想回来。”
“怎、怎么个回来法儿啊?”
沈婉晴愣了一下,这几年佟佳氏很少提及福璇,府里跟福璇的关系就是过年过节互相送礼。
有时候德成会为了公事递信给毓朗,因为毓朗人在户部荆州又连接南北是要道,据说两人在公事上还有来有回,属于那种可以互相往来的亲戚关系。
“怎么回来她没说清楚,只是信里说董鄂家她待不下去了,要我给她想想法子。”
“这是小姑姑的意思还是小姑父的意思?老太太确定小姑姑送这个信回来董鄂一家都知道吗。”
“回来是打算和离还是让董鄂家休妻?小姑父如今在荆州的仕途稳扎稳前途不错,现在两家和离他愿意吗。”
“如果不和离是休妻,那这事就不止是小姑姑一个人的事了,他董鄂家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
沈婉晴有点儿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她突然发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可太对了,人就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佟佳氏也就是会为了福璇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退让,这世上永远只有她这个女儿的难处最难,没有这个女儿的时候她通情达理,有了福璇那别人就都得往后站一站了。
“老太太,以前我老觉着这种事我一个儿媳妇是外人,你们才是血缘至亲不该我来插嘴,最好是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大家欢喜嘛。”
“但今儿我给您撂一句准话,如果是董鄂家做了什么对不住福姑姑的事,她攥着人家的把柄要和离那我没意见。”
“她有她自己的嫁妆,她也不是十三四岁没嫁人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和离之后她要留在荆州有现成的宅子,她要回京城那就变卖了产业回来另买宅子也可以。”
“可要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要住回来,那不行。一来这个府里您也说是我说了算,那这事我明着告诉老太太我不乐意。二来芳芷和芳菱这两年该说亲事了,您好歹替她们想一想。”
先敬罗衫后敬人,两家做亲不管对与不对人家就是要看你家家风如何。福璇这个节骨眼上不能闹出不好听的流言来影响两个姑娘,沈婉晴对此一点儿耐心都没有,这都多少年了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佟佳氏第一次被沈婉晴挤兑得心口疼还说不出半句话来,本来她还攒了一肚子福璇如何如何可怜,日子过得如何如何不顺心的话想要跟沈婉晴说。这下好了,都不用说了。
沈婉晴从正院出来,在正院门口站了站缓和了一下心情。然后把正院守门的婆子叫过来:“去找个大夫回来给老太太把脉,要是有什么不好就把大夫留下来守三天,确保老太太没事了再送人回去。”
既然毅安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自己还真不能这个时候几句话把佟佳氏给气死了。别到时候孩子白进宫陪弘晳读书一场,人还没相处出情分来就要回家守孝,那可亏大了。
好在佟佳氏是个命硬的,当天夜里据说气得一晚上没睡好,躺下去就觉得心口疼。但过了两天人又好了,除了见着沈婉晴的时候没个好脸色,别的都挺好。
沈婉晴为此还跟毓朗感慨,就老太太这个劲头儿怎么也得往八十的寿数奔,七十是肯定没问题的。
毓朗听这话的时候正箍着自家大奶奶的胳膊准备睡觉,听了她这话随口就接了一句:“老太太寿数高,那往后可更加有得折腾了。”
这话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本来在世人心里都有这么个共识,老人都是年纪越大越难伺候。现在不光自己家里有个老太太,朝堂上那些攥着权的几位,越往后走可就都越难缠了。
沈婉晴听了这话更是没往心里去,两人躺在床上从佟佳氏的事说到毅安身上,自然而然就又转到朝堂和宫里。
床帏之间的闲话自然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沈婉晴彻底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段话,好像是毓朗在说皇上如今那脾气也怪,所有从毓庆宫送去乾清宫的奏折就没有他挑不出毛病来的。
太子本来想调自己去吏部待两年,太子的令旨都拟好了硬是被皇上给叫停了。不光叫停还把自己拉到乾清宫去数落了一番,说得他一无是处才把人放出来。
沈婉晴本来是想回他一句这可太正常了,好好的皇帝莫名其妙变成吉祥物了,换谁谁心里都不痛快。吏部可是六部之首,太子现在要把你安插过去,这不就是抢班夺权。挨骂啊?那可太活该了。
不过困劲儿实在太大,这话在心里闪念了一下人就彻底睡过去了。等到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常顺一脸仓皇地进来:“爷、大奶奶,索中堂府来人报丧,说是索中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