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姐, 我五姐夫呢。”

“前日进宫就没出来。”

毓朗进宫前就嘱咐了沈婉晴,让她把沈婉澜和沈文渊都叫到府里来,要是自己有什么事她手边得随时随地有信得过的人能用。

昨儿两人就都来了, 今早沈文渊被宝山叫走了,只有沈婉澜一大早就溜达到沈婉晴院子里来。

本来是想给她五姐夫当个碍眼的气气他, 没想到这么早东小院里就只有沈婉晴和毅安, 没见着好几年一直雷打不动,每天早上都要陪自家大奶奶吃了早饭再出门的毓大人。

“这都第三天了还没出来啊,姐夫想要彻查的事皇上没答应?”

“不好说, 昨儿傍晚毓庆宫派了个太监来, 没说到底为什么没出宫,只说让我放心。”

“那就是太子和皇上也没拿定主意。”

沈婉澜从沈婉晴手里接过毅安, 想要抱着他举高高逗孩子玩儿。谁知毅安两天没见着他阿玛正一肚子气, 板着一张小脸特严肃的看着他小姨:“姨姨,安儿不高兴, 不想陪姨姨玩儿。”

再有几个月毅安又要过两周岁的生日了, 过了生辰就算是虚岁三岁的小孩儿,毓朗和沈婉晴已经说好了等过完今年, 明年开春就要给这小子找启蒙老师了。

过了一岁, 开始学会说话的毅安一天一个样儿,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聪明得让人看着都觉得稀罕。

小稀罕心情不好, 扭过小屁股朝奶娘伸手, 很快就被奶娘抱去厢房自己玩自己的去了,留下沈婉澜一边感慨这小子真机灵,一边安慰看上去明显心情不咋地的沈婉晴。

“五姐,既然太子还能派人出宫来送信, 姐夫那边肯定就没什么大事。

贪墨案隔几年就得闹一次,如今明面上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跟咱们家有关系的都没犯事。少数几个牵扯得上关系的所犯之事也不大,真要追究顶多就是丢官罢了。

家里唯一直接从内务府接下来的差事只有马帮,马帮这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有我爹看着出不了大问题。”

沈家马帮也掺和了给几个王府贝勒府采买物料的差事,只不过因为有沈婉晴在的缘故,沈家接下的生意体量不大也不显眼。

大宗是从西北往京城送玉石和油彩颜料,还顺道把皮革和香料这两宗不费劲儿又单价高利润大的买卖接了下来。

自家的姑爷在营缮司做郎中,谁都能借机捞个盆满钵满,只有沈家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台。

也好在沈家有自己的马帮,从内务府和工部把采办的差事拿到手,就自己带了马帮出京一路往西,好几个想要跟沈家通气儿合作的商户,愣是没追上沈宏济带走的马帮。

“你别大意,有些事情不是你们不想就够了的。玉石和颜料、香料的需求量就摆在那儿,这玩意儿又非得是内行人才不被糊弄,那么大的利润摆在眼前,有人生了贪念很正常。”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做。只要起了贪念,有时候用不着多大的官多大的权,便是马帮底下一个小管事,只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能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所以这次出京沈峰和春纤都跟着去了,春纤那性子比五姐你还周全,是不是心虚她看一眼就知道,有她和沈峰在姐姐你总该放心了吧。”

春纤嫁给沈峰之后也没有跟府里断了往来,沈峰背靠马帮在京城开了一个铺子,春纤还主动给沈婉晴参了一股。

沈峰是沈家人,但春纤还是把自己当沈婉晴的丫鬟看待。寻常人开铺面做生意总要给自己找个靠山,比起沈家一族她还是更信任沈婉晴。

沈婉晴对于送上门的股份欣然收下了,还把四德子借过去给她管了三个月的账房。

一来扶春纤一把让铺面走上正轨,二来有面熟四德子的人自然会把这事给传出去,外人知晓这个铺子后面有自己和赫舍里家,自然就不会有人找麻烦了。

“怪不得最近没见她来府里看我,怎么跟马帮出京这样的大事也不来和我说一声。”

“走马帮不轻松,春纤怕跟你说你你舍不得让她去。”

“我才不会,咱们几家在京城不是那种显贵了好多年的人家,全靠互相支撑互相拉扯才到的今天。”

“她要是不愿意走这一趟,我也是要劝她的。”

毓朗越查牵扯的就越多,查到现在想要他自己停下来已经不大可能了。一大半的人不想他查,还有一小半的人则是在暗处煽风点火,巴不得毓朗闹一把大的。

沈婉澜是沈婉晴专门留下来的,她为人心细胆子又大,自从当年跟着沈宏济来到京城之后,从被人窃窃私语的说闲话到现在许多人都有所耳闻的澜女冠,也不过用了几年时间。

她读书好还会作诗,这些年走南闯北看过的见识过的又多,又总以道人女冠的姿态现于人前,几次下来就在京城内宅闯出了名堂。

只要沈婉澜在京城,喜欢当文化人的隔三差五要请她去赴诗会,喜欢求神拜佛的更喜欢听她讲道说法,还有俩喜欢拳脚功夫的,更是天天缠着她想要拜师。

毓朗给这么好几个王爷贝勒修府邸,差事还没开始沈婉晴就猜到了这一年必定是多事之秋。外面有毓朗撑着好不好也就这样了,但内宅后院这边沈婉晴还是主动要求沈婉澜今年别出京。

她留下来可以做马帮和徐家船帮的总联络总调度,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还能帮着自己在这京城后宅内院中奔走想法子。

到时候说不定要求情或者要疏通关系,沈婉澜出面比自己有用。毕竟就连明珠府上的太太奶奶都给沈女冠发过帖子,请她上门赴宴作诗,这待遇自己可没有。

“五姐,你的心乱了。”

沈婉澜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什么话来劝慰沈婉晴,毕竟道理就摆在这儿,自己说得出的沈婉晴自己都能想得到。

“是啊,心乱了。”

事情只在嘴上的时候最简单,真正一步一步推进到如今,沈婉晴居然有点儿怕了。

“姐姐别怕,石家已经把该收拾的子侄都收拾过了,便是之后皇上彻查也不是死罪。福州和江南两地的官员也已经写信过去,聪明的会自己处理好尾巴,要是处理不好的……”

沈婉澜叹了一口气复而又摇摇头,才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地对沈婉晴继续说道:“那就不是沈家、石家乃至太子能保得住了的。”

毓朗和沈婉晴生一个毅安,两年之内收到的以各种名义送来的贺礼将近万两白银,更不要说还有各式各样金子打造的长命锁、脚环手环等孩子能佩戴的玩意儿。

万岁爷有心施仁政,对于贪墨和慢慢惰怠下来的吏治虽然也管,但明显不如早年管得严。

太子又跳出了原本的历史进程稳步往上,现在毓庆宫都有嫡出的大阿哥了,往后即便康熙还是犯病处处疑心太子,也没那么好撬动毓庆宫和胤礽这个他亲自定下的储君。

能当官的人都精得跟鬼似的,沈婉晴都能感受到的局势他们心里自然已经复盘筹谋过几百上千遍。

他们或多或少都在往太子这边站队或提前布局,而毓朗就是最好的途径。这本没有错,只是他们已经养成的习惯跟太子想要的不相符,与其日后尾大不掉,还是趁早先梳理一遍吧。

“你说的我自然都明白,只是……”

只是还是太快了,即便这一路都是自己跟毓朗一起携手走过来的。但自从毓朗当上营缮司郎中之后,剧情就像刹车失灵疯马一般撒开蹄子往前赶。

要是现在就把朝廷内外的贪官污吏都抓完了杀玩了,那岂不是把时间线往前推了二三十年?要是这样那可真没四爷什么事了。

身为太子党铁杆,沈婉晴当然不愿意这个世界上还有雍正。但本能的危机感还是让她觉得太快了,只是到底什么太快了她说不清也抓不住。

不过这世上好就好在从来不缺聪明人,或者说眼下这个时间点就是老天爷送给沈婉晴最大的金手指。

沈婉晴察觉到了但是又说不清的‘不对’,宫里的康熙能说清。而且他还没老迈,却又在这几年的铺垫之下过了最疑心太子的时期。

再早五年太子要是敢拿这种事到他跟前说,甭管对错康熙一定先怀疑太子是不是要抢班夺权。到时候又会陷入皇上和太子互相猜忌,朝廷大臣互相结党营私你争我斗的诡异剧情里不断轮回。

要是再迟十年到十五年来跟他提这个事,已经渐渐迈入暮年的帝王只会想着如何给自己的一辈子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种折腾百官砸官员财路的事,他也肯定不会干。

只有现在,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尾巴上的康熙,在拿到毓朗查出来的结果以后,走出了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昨天一早胤礽带着毓朗去了乾清宫,毓朗查出来的情况写成奏折,连同胤礽连夜写好的折子一起递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一同进了乾清宫大殿,毓朗被留在暖阁外面,只有太子一人进了暖阁。说了什么毓朗不知道,只知道太子这一进去就直到将近中午才出来。

胤礽的脸色谈不上好看,但是也不算特别难看。

毓朗写上去的折子跟可汗大点兵一样,从宗室到勋贵再到内务府至六部,紧接着翻过面来还有一大串人名都是这次被牵扯进来的地方官员。

都这样了,毓朗的奏折最后还要把已经撒了欢的笔锋给圆回来,说这只是查了一半的结果,他年轻鲁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查该按着哪条路子查,后续怎么办只能来请示万岁爷的意思。

胤礽觉得自己是被毓朗带坏了,昨天在毓庆宫的时候毓朗把这个折子给自己看,自己居然觉得这事也不是特别大,这些贪墨大胆的官员的确该收拾。

自己也不愿意包庇所谓的‘太子一党’,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听话的,扯着自己这张大旗为非作歹的都收拾一遍。

正好对于皇上来说这也算是自断羽翼,往后几个兄弟出宫建府,自己这个手底下少了依附之臣的太子,说不定也能捞着一些自由和实差。

但他和毓朗光想着这一面了,另一面他俩谁也没去想。康熙看着奏折良久没说话,就他这样的人难道不知道底下的臣子官员在做什么吗?

那为什么不管,为什么就听之任之,难道真的仅仅以为他已经把他能打的仗、能创立的功业都干完了,这辈子从今往后就只想当个明君仁君,其他扫兴的费脑筋的事都不想管了?

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毓朗想要大杀特杀,是只看到了最底下的百姓和那些想要拉他下水的不同派系。胤礽只看到了他的太子之位、康熙是否忌惮和江山不能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

但他们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却也没想好,这些官员奴才被大批量的处理了之后,该怎么办。

贬谪杀头的官员要另外挑选合适的人补上吧,一时间从哪里找那么多人填补上去,京城这些等待授官的大多都没有为任一方的经验,这么急匆匆地把他们放到任上去,或许危害比那些被换下来的贪官污吏还要大。

父母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康熙昨天没说这个事查还是不查,只是要胤礽按照毓朗交上来的折子,先拟出一份名单来。如果真的按照这个名单把这些人都处置了,你后续要找谁补上去。

这不是苛责为难胤礽,康熙真正第一次把权力交到胤礽手里,让他尝试如同一个帝王一般来处理这个问题。

要打击朋党贪墨之风没有问题,你先想好这些人死了贬了,后续谁能把他们的差事接下来再说。别有这些人贪江山稳固,没了这些贪官反而朝局动荡,那就成笑话了。

拿着折子回了毓庆宫的胤礽扭头就把这事扔给毓朗了,你挑出来的事情你查到这份上了,这份名单孤拟不出来,你有本事你来拟吧。

毓朗当然也拟不出来,不仅拟不出来反而汗如雨下。皇上没说这事不查,但是又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和太子,这事按照他们的法子行不通。那皇上到底想要借这件事干什么,细想想就有点儿害怕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毓朗再害怕也没有用,转过天来乾清宫的太监主动来毓庆宫,传口谕召见太子和工部郎中毓朗。

为了那份名单熬了大半夜的胤礽和毓朗精神头都不怎么好,书房里满地都是写废了的纸,写写划划挑了不知道多少臣子,也无法填满这个窟窿。

直至天蒙蒙亮的时候,胤礽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已经面如金纸的毓朗开口道:“瞧瞧,还是皇阿玛厉害吧。我们两个在皇上眼里,恐怕就是两个毛头小子,当差办事顾头不顾腚。”

两个顾不上腚的人垂头丧气进了乾清宫书房,一进门就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四、五、七贝勒都在,脸上的神情都如出一辙的茫然。最近毓庆宫和毓朗在外面闹得风风火火,他们可一星半点儿都不敢沾。

“老三被朕派去修书去了,这差事就暂时先不用他,等老大从草原回来再说他们的事。”

“你们三个,除了老四之外都有母族替你们在宫外敛财贪墨,给你们建宅邸的银子都进了你们舅舅、表兄弟甚至奶兄弟的口袋。”

“乌雅家虽然没有掺和,但佟家也替老四张罗了。所以这次的事你们这些当贝勒当主子的,谁也躲不过。”

康熙开门见山,接过毓朗的棒开始挨个点名,点完了看着儿子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满意了才继续往下说。

“贪墨案子最忌讳抓住一个苗头就扯出成百上千件案子,毓朗这差事办得不好。”

“不过,你身为人臣的一片心朕还是看见了。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满京城去找恐怕也难得找出一个像你这样,敢这么刨根究底查的人。”

康熙说话大喘气,吓得毓朗脸色都变了。倒是一旁的四贝勒胤禛脸上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满意,查!就该查!狠狠杀上一波就全老实了!

“西南当地参与跟本地头人争木料的、后续参与偷梁换柱弄虚作假的官员将领和商人,带回京城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按律处置。”

“朝廷结党贪墨之风渐浓,此事绝不仅仅是西南一道出了问题。问题的根本在京城,就在朕的身边。”

“现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和宗人府内务府联合督办此案,内务府大臣凌普、散佚大臣格尔芬、吏部侍郎阿尔吉善、工部侍郎纳兰揆叙,简亲王雅布、安亲王世子玛尔浑,皆暂停职务回府自省,什么时候这个案子审出个头绪了,到时候再说。”

“修建王府、贝勒府的差事还是由毓朗负责。既然你已经开了这个头,这个尾自然也要你给续上。日后几个贝勒王爷要是觉着府邸不好,朕只问你的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毓朗和太子甚至太子妃想的是借这件事清扫枯枝,现在万岁爷一动刀就是直接把整棵树都给砍了啊。

凌普和格尔芬、阿尔吉善是太子的人,纳兰揆叙是明珠的儿子,简亲王、安亲王世子代表的是议政王大臣,是宗室一派的权利,现在是挨个揪出来一起整治,谁也别想弄什么丢车保帅那一套。

毓朗忍不住往太子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太子的背影并不紧绷,好似对这个结果并没有特别意外。

既然主子能受得了,毓朗自然也受得了。底下当差的人不好一连串的动,那就只动一头一尾。

上面这些打老虎们被拔了牙,底下的猢狲自然要收敛。而具体经手了此次事件的官员,就算全换了也不会乱了民心。只要把一头一尾调理好了,中间那群人确实就能老实了。

想明白了,毓朗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但你这个挑起事端的狼崽子康熙又怎么可能真的放过。还没等毓朗跪下谢恩自己的差事保住了,就听见脑袋顶上康熙继续开口了。

“读万卷书要紧,行万里路更要紧。你们几个如今行万里路还不够格,朕不敢放你们出去闯祸。但光留在上书房读书也不行,从即日起你们就去六部学习历练吧。”

“胤禛、胤祐入工部,你们自己的府邸自己看着,也看看底下的人到底怎么当差办事,以后别叫人糊弄了去。”

“胤祺入刑部,你心性稳,这次的案子你负责跟着刑部审理。”

“三天为期,每三天朕要见你们一封奏折,说明三天里出了什么事干了什么事,要是还出了岔子你们又没发现,这贝勒就不用当了。”

这一棒子扫下来,无人幸免。从宫里回到家里的毓朗软了骨头一般躺在沈婉晴腿上直喘粗气,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猢狲猴子想要借老虎的威给自己扫除障碍和拖累,现在反被老虎按住了命门挨个收拾了一顿。毓朗忍不住拿手遮住眼睛感慨:“幸好万岁爷没真的动杀心。”

沈婉晴听完毓朗回家的复述反而觉得一念天地宽,原来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是这个啊。到底是没真的站上过高位,想事情就是不够全面不够透彻。

康熙这才是真的釜底抽薪,借着这个机会不光把朝臣们结党的头子重挫了,还顺手把宗室和议政王们收拾了一通,真真是厉害。

唯一觉得有点违和的地方就是把皇子安排到六部历练这事,她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那明儿起四贝勒和七贝勒就要去工部了?”

“嗯……”

这可真是,自己的自救引导毓朗一步一步往上走,从而太子身边的格局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总感觉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原本属于四爷的皇位怕是悬了。现在人四贝勒还要来工部当实习生体验生活,这感觉真是越想越奇怪,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