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奶奶, 大爷。宝爷过来了,从侧门进的。”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说没说什么事。”

“问了, 跟奴才连连摆手,说见了大爷和大奶奶再说。”

“把人直接领进来, 去东厢书房那边等着。”

工程佬, 赶工期的时候真能要命。以前毓朗整天除了进宫当差,就是陪在太子身边出出主意耍耍嘴皮子,就这样毓朗心里还觉得自己老辛苦老操心了。

现在守着几个王府贝勒府, 要负责的事情从虚无缥缈的几句话落地到了实处, 看着工匠依照图纸把旧宅邸拆了重新打地基,那种从无到有从旧到新的一点点变化, 看在眼里让人欣喜也累得人够呛。

毓朗从刚成亲那会儿的‘外面的事爷们说了算, 大奶奶管好家里就行’一点点转变成‘什么事好不好的还是跟霁云说说吧,说不定她有什么主意’。

再到现在的‘说, 必须得说, 大奶奶不点头这事我不安心’是一个自然且流畅的过程,就连两人的书房也渐渐的多了对方的东西, 谁也没觉得不对。

包括此时从外院进东小院来回话的常顺, 也不觉得这么晚了工部衙门里的事大奶奶跟着起来有什么不对,即便是要见宝山这个外男。

宝山, 富昌家的长孙。富昌, 毓朗佐领下的领催头头。富昌一家子在佐领下当领催有些年头了, 本来已经盘算好了过几年就让宝山顶替自己。

谁知道毓朗这几年芝麻开花节节高,眼看着就从连旗务都不怎么熟悉的佐领升到了现在的位置。

原本隔三差五就念叨要给长孙腾位置的富昌,现在老当益壮跟骁骑校梵谷一起把佐领下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他的说法是佐领内的杂务毓朗不用操心, 他起码还能替毓朗干上十来年!

宝山则被毓朗挑选带在身边,在正黄旗里谋了个笔帖式的官职。笔帖式品级微末,基本都是从九品到从八品之间,平时多负责参领下的文书工作。

宝山为人稳重,对算数数字一道极为敏感。所以即便毓朗如今在工部任郎中,手下的员外郎、主事和那么多书吏足够他用,但真正要紧的事情他还是会交代宝山在暗地里看着,明暗两条线更加保险。

这段时间图纸已经确定了,按照定下来的图纸算量也已经完成。毓朗得把算出来的量往工部侍郎和尚书跟前递交,然后再由他们往圣上跟前送。万岁爷点头了,才能回过头来拿着算出来的量去户部要银子。

要钱,才是重中之重。这个环节有侍郎和内务府合起伙来去跟户部磨牙,毓朗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怎么安排、分配工匠上。

几个府邸有些院落是拆了重建,有的是就在老房子的基础上翻新维修,先做哪个后做哪个,有些可以集中干活的木匠是不是单独弄个地方让他们干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调派好,乱一点就全乱了。

银子不可能一步到位,户部先拨下来一笔银子,毓朗就正好能拿着这笔银子开工。

很多事就是前期扯皮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只要把前面这些事情摆弄清楚了,后面的工期就很好开展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从南边运了两批木料、石料进京,整个京城都因为‘万岁爷要给儿子们分家建府’这件事热闹起来。

别说正经替工部和内务府办事干活的官员和商人,就是那些嗅到赚钱商机,把食肆架到王府、贝勒府门口卖个饺子锅贴豆腐脑,甚至连摊子都没有,就挑个担子卖大碗茶的老百姓,都赚了不少银子。

这两天又有一批木料要到码头,这一批木料大部分都是用在两个王府上,听说有十几根特别难得的金丝楠木,已经定好要用在直郡王府和诚郡王府正院正殿的核心金柱上,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万岁爷的恩典。

除了工部的主事带着匠人守在码头等货到岸,毓朗也从自己的佐领下抽调了几个身手好的过去看着,就是怕有人趁机闹出什么乱子来。

宝山是跟过去看货的,五个府邸要建起来花费颇巨,户部和工部各自有各自的帐,此外毓朗还让宝山立了一本私账。

这本私帐要是不出事就只有自己、霁云和宝山知道,要是出了事好歹还是一条后路,说得难听些就是死,他也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别着急,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小事,要么是来京城的船出了问题,要么是船上的货出了问题。”

“大奶奶真会安慰人,不管是船还是货出了问题就肯定不是小事,就这还不着急啊。”

“宝山不是个莽撞的,寻常事他自己看着办也就办了。真要是船沉了货没了,用不着他工部也该来砸门了。”

所以,这种月黑风高夜能让宝山上门的事,肯定是码头的货出了事。而且肯定是别人暂时还没发现但是又大得他丝毫不敢拖延的事,沈婉晴其实已经猜到大概会是什么事了。

这种事本来就不用着急,发生了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重要的是后续怎么收场,或者说后续毓朗和太子打算选择用什么方式收场而已。

“大爷,大奶奶。”

“大爷,这一批到通州的船上面的木料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数量少了还是档次不够。”

“量是对的,明面上料子也是对的,都是上好的楠木和松木。”

宝山大半夜过来不是跟毓朗和沈婉晴逗闷子吊人胃口的,接过雪雁端来的茶水咕嘟咕嘟下肚,等着雪雁又出去了,便马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毓朗让宝山记录私帐,宝山不光把账目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还让富昌从外城找了个做了大半辈子工匠的瞎眼老头来,带在身边专门上船清点从外面运来的各种料材。

“老米眼睛不是全瞎,只是做不了精细活儿了。他砌了一辈子的宅子,砖石木料比他亲儿子还亲,各种木材石材甚至沙子泥土,只要过他的手和耳,他就能知道好坏。”

今天的船是夜里到岸的,对于宝山来说上船上的磕磕绊绊,生怕一不小心再掉到河里去。对于老米来说却如同坦途,上船时甚至还在小声哼着小曲儿。

宝山是毓朗的人,码头和工部户部的官员都知道,他带着人上船盯货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在意。老米随意在船工之间穿梭,随即掀开油布包裹的木料摩挲,偶尔还会凑上去闻。

手感和味道都没什么不对,可是又好像没那么对。老米拿不准主意又不敢乱说,就顾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时间挨个翻看。

“老米对于自己的手艺向来自负,那些木材石材他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我见他那样,就没催他。”

好几船的木料被老米全查了一遍,都没查出什么不对。直到被运下船的木料被搬运的船工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惊醒了老米。

“木料被换了,普通偷梁换柱都是拿柴木上色做旧,那种弄法躲不过老米的鼻子。这次那些人做得仔细,是在芯子外面贴了一层薄片,外面摸上去闻上去都是好的,要等过些日子工匠们拿来用了,才有可能发现。”

宝山当时被吓得不轻,但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最怕拖人下水,发现得越早越好处理,发现得越晚越不好查牵扯的人也越多。

这些木料只要今夜在码头被工部收货,之后运到京城再分到各个府邸,再由料理木材的工匠发现不对,到那时想要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就很难了。

到时候的可能性,要么底下的主事和工匠怕事瞒着不说,就这么稀里糊涂把柱子用上,反正只要王爷看不出来就行。

要么报上来之后互相推诿,查到最后往外推几个替死鬼代罪羊出来,这事就算遮过去了。至于被贪墨了的银子,保证死活都找不着。

之后该补的木料再重新补运,银子说到底还是户部和国库来补。至于到时候追究责任受牵连的,毓朗这个营缮司郎中肯定是跑不了的。

“爷,这可是冲着你来的啊。”

“我就是被捎带脚,人家要冲也是冲着银子去的。”

建一个郡王府,怎么着也得十几万到二十万两银子。一个贝勒府,也得十万上下,五个府邸七七八八算下来花费应当在一百万两上下。

朝廷一年的税收不过三千万两左右,一百万两银子可以疏通老长一截黄河的淤泥,或是支撑一场小型战役。现在只拿来建几个王府贝勒府,不可能没人往这个上面打主意。

毓朗这个营缮司的郎中最主要负责的就是几个府邸的质量关,因为重点在质量,所以毓朗早就做好了采买上虚报价格从中赚取差价的准备。

他的态度就是赚就赚吧,你们就是把一个鸡蛋报出一两银子一个他也管不着,只要你给我的是鸡蛋不是鸭蛋就行了。

谁知底下这些人赚一道不够还要两头吃,不光要赚差价还要滥竽充数,本来就比寻常价格要翻了好几倍的价格,现在拿到的东西还他娘的货不对板,这谁受得了。

“管他是冲着谁来的吧,这事查不查。”

沈婉晴见多了这种事,说实在的要她装出惊讶的样子她都装不出来,她现在在意的就是这事查不查。

事情不难查,毕竟好几艘船就这么停在通州码头上,难的是这个后面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或者说都这么大的胆子了,光凭毓朗这事还能不能查下去。

再者说,就这么一杆子捅下去,到时候翻出来的肯定不止直郡王和各家手底下的奴才。

内务府里有凌普,外面有阿尔吉善兄弟俩,还有索额图一党和石家的门生故吏,那么多在江南和东南的官员,真的没有牵扯到这件事里去的吗?

这种事要么不查,真要是查起来就是一个连着一串,到时候毓朗或者太子想喊停都来不及。

而且要查,查的范围是什么。是只查这一次以次充好还是前面几次都查,那内务府和采买上的人虚报的价格查不查,这个价格高出多少算虚报。

毕竟楠木松木和石料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有个定价的东西,人家就说拿来给两个王府做顶梁柱的金丝楠木全天下都难找,要买就得是这个价,那再是朝廷和王爷要用,也不能说我觉得不值就不值,那不成愣抢了吗?

“宝山,你拿着我的腰牌连夜走一趟,今晚所有从船上卸下来的货不准进京城,就地找个仓库先放进去。”

“诶,我这就去办。”

“大奶奶明早想法子进宫,这事闹起来恐怕恐怕石家和沈家都得受牵连,你先去跟太子妃通个气儿。”

“好,沈家那边你也不用管,我会找婉澜过来。”

沈家的马帮当然也掺和了这笔好买卖,只不过有沈宏济和沈宏世坐镇,顶多就是多赚一点银子,肯定不会以次充好滥竽充数来拆毓朗这个姑爷的台。

毓朗点点头,当即就起身往外走。这事他一个人查不了,至少要把工部侍郎和尚书都给拉下水来再说。

转过天来,沈婉晴还没出门就听常顺进来报信,说内务府和统领衙门派了人去看守那个仓库,既然已经惊动了内务府和统领衙门,就代表这个事整个工部已经通好气,要借着这个机会往上捅了。

毓庆宫里,去年八月诊出怀上孩子的石琼华肚子已经很大了。如今三月还没过半,按着御医的说法大概再有一个来月就要临盆了。

听沈婉晴说明来意之后石琼华非但没有意外,脸上的神情反而能看出来几分高兴。

“你还记不记得年初你们给你家老太太办寿宴的时候,过后你到我这儿来跟我说你收礼收怕了。你都怕了,这一年我又何尝不怕。”

石文炳没死,石氏顺利嫁进毓庆宫,索额图现在看着是受了冷落,但这个冷落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索党一派还没有经历断根的损失,大家只是把头缩起来了而已。

索额图没事,明珠一党也没事。石文炳看似忠君但势力渐大,手底下有能人自然也有依附上来的小人。

大家都和和气气没出大事,就代表掩盖在其下想要浑水摸鱼贪墨占便宜的人都还在。平时不怎么显,今年开始给几个王爷贝勒建造府邸,什么妖魔鬼怪就都冒头了。

“这个孩子来得巧,要这个孩子在,只要太子爷没不臣之心,万岁爷那边不会下重手。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梳理一遍下面,树大有枯枝,这枯枝可不能等着别人来料理,到时候就真成了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