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以后, 时间会过得特别快,这句话沈婉晴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她自己都说得烦了,但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感慨。
康熙三十五年, 正月二十二赫舍里家给佟佳氏办了六十寿宴,因着毓朗和沈婉晴现在的地位和身份, 赫舍里家的亲戚故交能来的都来了。
不仅如此, 便是跟沈家走得近的人家,石家、和一些好像能跟沈婉晴扯上关系,但其实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人也都上门来给老太太贺寿。
“房良, 房良你来。”
“大奶奶, 您吩咐。”
“赶紧让老乌再去开一个礼簿,把账房里的老老张给弄来, 让他坐镇新的礼簿。”
“新的礼簿专门记那些只送帖子和贺礼不留下吃饭的, 找两个机灵点儿的在一旁看着。
收的贺礼单独分开放,对人也客气点儿, 别因为没咱们府上的请帖就瞧不起人。万一哪天大爷用得上人家, 这也未可知。”
“诶,我这就过去。”
“费嬷嬷, 前面的事你别管了, 去厨房守着,今天来的人可比我们子预想的多, 吩咐采买上的人现在就出去再弄一批菜肉回来。”
“大奶奶放心, 早上看着情况不对, 奴才就已经吩咐人先送了一批过来,不够后面还有。”
“厨房的东西是要入口的,必须看管好了。等会儿甭管谁去找你你都别应,明白了?”
“明白了, 奴才这就过去。”
随着从老大到老七大家一起开花繁育,整个京城都跟着小小的热闹了一番。
明明这事跟每天睁眼想法子赚钱养家的老百姓没关系,但大家说起来也还是觉得这是一件喜庆的事儿,老皇家人丁兴旺,说不定来年也能是个丰年。
又有人说这都是万岁爷立太子立得好,顺应天意正统早早的把嫡子立为储君。这次开花结果就是毓庆宫里的太子妃娘娘先怀上,其他皇阿哥才跟上的,可见国本稳定的重要性,那可真是太重要了。
因为这事胤禔气得不轻,他身为庶出的皇长子是对嫡庶之分最敏感的,要是自己是嫡子该多好,亦或是自己不是长子也可以啊。不占了这个‘长’的名分,他也就生不出这么多看似有希望其实很遥远的心思来。
要知道大福晋康熙二十六年就嫁给他了,这都康熙三十五年了,将近十年胤禔没让后院的侍妾格格怀上孩子,只摽着劲儿非要跟大福晋生个嫡长子出来,明眼人一看就都懂了。
连着生了四个格格,大福晋都怕了。近两年一直跟胤禔暗示她不在意长子是不是她生出来的,那些侍妾格格能生就生,生出来了阿哥她愿意抱到自己跟前养着,保证不为了这事为难他或者是后院的侍妾。
谁知胤禔对这事只装作耳旁风,每夜依旧只宿在伊尔根觉罗氏房中。如今好不容易又怀上了,还没等他多高兴几天京城就流传出这种传言来。
一大半说是万岁爷恩泽深重,一小半说是太子立得好天下太平,反正就是没他这个大阿哥什么事。
再加上噶尔丹被活捉回京之后,整个西北和准噶尔部、漠北的情况都在乱中向好。
尤其互市一开,往西北去的商队马队就比以往更多了,商人一多往来就多,赚钱的机会自然也跟着变多,没有人生来喜欢打仗,只要利益给得足够多,什么问题都能谈。
再加上石文炳去年率领西路大军立了战功,朝堂之上依附石家的官员隐隐约约也在变多。
石文炳先后在江南和福州为将,这两地的官员即便明面上和私底下都暂且跟石家没有往来,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几分归属感。
人人都抱着一种‘这会儿还不到时候,等太子继位登基以后咱们跟石将军有老交情,到时候再怎么怎么着也不迟’的心思。
这种情况很微妙,原本不是站皇上就是站太子的局面,就因为多了一个眼下是天子近臣,以后是太子老丈人的石文炳,历史上那种非此即彼,太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臣子各自拥护其他皇子各找出路的情况,至少此时此刻还没有苗头。
去年索额图跟着康熙出征噶尔丹,被分在中路主管后勤粮草,没出什么篓子也没有多露脸。后来封赏大典被随大流赏赐了金银,就再无其他封赏。
儿子格尔芬担任散佚大臣,阿尔吉善担任礼部侍郎,都是寻常人奋斗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爬到的高位,但是对于他们的身份而言又好似有些名大于实。
散佚大臣上面还有内大臣和领侍卫内大臣,万岁爷跟前做决断的事还轮不到格尔芬。
礼部侍郎挺忙,阿尔吉善忙的大多是礼仪仪仗之事,再有便是皇上亲自把皇陵那边有关礼部的日常事务拨给了他,听着很重要,但到底重要不重要就不用多说了。
整个索额图一脉眼下就是从外看花团锦簇,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索中堂。但只要有心人往里看仔细,就能看出来其外强中干之势。
因为索额图这样,明珠这把用来制衡索额图的刀自然低调下来。朝堂之上看上去还是两派相争,石文炳带着中间派两边劝架,但胤禔已经能明显感受到明珠对自己的态度在转变。
以前都是明珠想干什么事,就把胤禔往前面拱。现在是胤禔想要干点什么事,都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差人去找明珠。
就这还三次里总有一两次见不着人,一问就是病了。胤禔这要是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就真成傻子了。
宫里是彻底待不下去了,胤禔横下心又连着往御前去了两次。他不说爵位的事,只闷头跟康熙说自己一大家子人在乾东五所住不开。
甚至连自己的府邸位置都看好了,出宫往西没多远有个前朝的旧王府,破是破了点儿但胜在地方大,正好全拆了重建什么都能按着他的心意来。
别人说女儿大了留不住,轮到康熙儿子大了也留不住。
年前康熙把四公主册封为和硕恪靖公主,赐婚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
敦多布多尔济为土谢图汗部的郡王,土谢图汗部又是喀尔喀蒙古地盘最大势力最强的部落,整个喀尔喀又跟准噶尔是世代的敌人,噶尔丹曾多次带人入侵喀尔喀,两边结仇很深。
但喀尔喀归附朝廷的时间也不长,为了稳固漠北拉拢喀尔喀蒙古,防范更北边的准噶尔和沙俄,才促成眼下这一桩联姻。
把四公主册封赐婚之后,过完年皇子们也紧跟着批发了一轮爵位。大阿哥胤禔封直郡王,三阿哥胤祉封诚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皆为贝勒。
因为没有第三次征噶尔丹,且第二次征伐噶尔丹的时间也往前推了两年,这就导致前年虚岁才十四的未来八爷胤禩没赶上这次出征,被留在京城了。
慢了一步就步步都被落下了,本该在这一轮封爵贝勒的胤禩跟胤禟胤俄一起分成了一波儿,成了紫禁城的留守阿哥,继续在上书房读书。
两个郡王府三个贝勒府,府邸的选址都在东西内城,选址的事礼部和内务府早就内定下来,只等阿哥们的爵位册封到位就对外公布。
公布之后就可以开始筹备测绘、定风水朝向,具体绘制府邸方位明细,把图画好交由万岁爷看过就能开始动工。
现在图纸还没定下来,就已经有很多人盯到采办和工匠,这两样最耗功夫又最花钱的两个大头上了。
胤礽这次没闲着,兄弟们跟着出征个个都得了爵位,自己身为监国太子的确没什么好封赏的,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给啊。
以前到了这种要安排人的时候,胤礽第一反应是把索额图和凌普等人召集到毓庆宫来商量,看看能怎么把想安插的人安排下去。
现在学乖了,谁也不商量闷头就往乾清宫去,进门就朝着康熙这个亲阿玛手一伸手心朝上意思简单明了:阿玛,要人,要官,你给不给。
自己这个太子老实,压根不想跟您这个当皇阿玛的提前争夺江山,什么吏部户部我不碰,我就把一个毓朗往工部放,我去干点儿实事去看看这江山最下边什么样儿、怎么料理摆布这总可以。
“就这么舍不得毓朗那小子闲着?”
“一个正黄旗的参领他当着太闲,他办事周全心性又稳得住,儿臣想让他去做些实事。”
“这可是个肥差,就不怕他被底下那些人养肥了胃口?”
“再肥也不过如此,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儿子正好也能顺势换了他。”
这几年胤礽在慢慢疏远索额图,朝堂之事也是多听少看,前些年那种刚搬到毓庆宫,太子出阁听政之后羽翼渐丰翅膀硬了的感觉渐渐收敛得只剩了一丝,一丝康熙仔细观瞧才能看出来的野心。
一个河豚一般,真的什么都不求都不想的太子,还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但是愿意主动顺服主动摆出臣服姿态的太子,康熙作为帝王和阿玛当然更喜欢后者。
所以哪怕他清楚胤礽是要以毓朗为突破口,拉拢中下层的官员,以工部多做具体事务且不参与具体决策的性质,把目光更加深入地往民间和京城之外的地方去看去摸索,也还是点头答应了胤礽所求之事。
补授毓朗为公布营缮清吏司郎中的谕旨已经发下来,毓朗也已经往工部去了两趟。
没干什么正经事,第一天先跟手底下的员外郎和主事吃了顿饭,看了看以后自己办公的小院子。
顺道确定了一下,一个员外郎是上一任郎中留下来的亲信,另一个员外郎是原本很想补位上来的郎中预备役,两个主事呵呵乐乐圆滑世故还摸不清路数,但后面肯定还站着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隔了两天再去,前任郎中留下的痕迹就基本看不见了。
郎中之下通常配有二十来个书吏,毓朗第二次去工部员外郎挑选了两个在工部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书吏当值守在毓朗办公的小院子里,负责协助新上任的毓大人熟悉公务。
对此毓朗什么也没说,而是把在太子明确要他担任工部郎中之后,就提前招揽的两个师爷给留下了。
有什么事你们互相交流沟通,自己私人请的师爷可以把杂乱的信息和事务先梳理一遍,然后再分门别类递交到自己跟前来。
最重要的事就两件,一个工匠和工部的画工算手要把图纸画出来,就势必要进宫多次跟郡王贝勒们交流,他们没这个资格,这是起码得员外郎或是毓朗来跟进。
二是物料采买得提上日程了,很多木材瓷器陈设都得派人去南边采办,这其中桩桩件件都要跟内务府和江南织造做沟通。然后这些支出都得银子,另一边跟户部的关系也要搞好,要不然人家随便卡你一下,就能让人难受的厉害。
事情纷乱如麻,毓朗跳进这个坑里了才知道太子爷用起自己人来也挺心狠。但这些乱都在后面都在水下,最先铺面而来的还是明面上的花团锦簇、高朋满座。
沈婉晴知道因为这个佟佳氏的寿宴来的人一定会很多,但还是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很多人关系不够近的,甚至是压根登不了这个门的,都是留下一个拜帖和寿礼人就走了,不过一个早上的功夫门房就已经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轮贺礼去库房,要不然门房都要装不下了。
“大奶奶,索大人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阿尔吉善和侍郎夫人,大爷让您去前院迎一迎。”
沈婉晴刚把厨房和礼簿上的事吩咐好,准备去正院看看佟佳氏。
今儿一早一等公府的瓜尔佳氏就带着几个儿媳妇过来了,石家爱新觉罗氏没来,来的是太子妃的两个嫂子,为此正院里现在挤了一堆官眷,奔着谁去的都有,都他娘的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人才刚转身,就被从前院匆匆而来的乌尔衮给喊住了。一听他说的这话简直眼前一黑,索额图这人真是不会挑时候,您老这么大个儿肱股之臣要傲气就一直傲下去,干嘛这个时候突然下凡!
“只有侍郎夫人吗?”
“对,听说大夫人近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阿尔吉善在他们家行二,名字绕口外人就多叫他善二爷。名字是个好名字,就是为人着实不怎么善。
沈婉晴还记得当年自己第一次去走访佐领下的穷困人家,其中生了仁义道德的那家老二,就是被阿尔吉善的马踩断了腿。
后来毓朗给了银子,双仁也基本把断腿给养好了。骑兵当不了,如今就在毓朗管辖的马场里养马驯马。
生来瘸腿的四德子也被沈婉晴安排到铺子里的柜上学算账,今儿这日子他还来了呢,就帮着账房和门房来回跑腿,乌尔衮过来回禀阿尔吉善上门来贺寿的时候,正好碰上他过来跟沈婉晴回话。
听见阿尔吉善这个名字四德子拄拐的手都哆嗦了一下,随即便站到一旁安静等着,等乌尔衮把事情说完才上前。
“大奶奶,门房上老章让我来跟奶奶您说,有些人送的礼重量不对,让我来问问这些贺礼能不能收。”
“能收,寿礼上附了帖子的一律能收,没附帖子的就往门外的箩筐里扔,今儿是老太太大寿的日子,只要是客人们真心给老太太贺寿,什么礼都能收。”
当然能收,前一天太子妃石氏已经借老太太的大寿的由头赏了些东西下来,东西不怎么金贵但就是一个讯号,一个赫舍里家能大操大办的信号。或者说就是要办得漂亮办得大气,太子和太子妃才满意。
至于这些夹带了东西的寿礼,等过后再挑一挑就行了。该收的收下,不该收的日后找个由头把他们送的东西换个外壳再原样送回去,自家和毓朗是个什么态度大家就都明白了。
“诶,既然索中堂来了,你这会儿就别去门房上了,去账房帮忙吧。等会儿账房也有席面送过去,今儿可别亏了自己的肚子啊。”
“大奶奶放心,我一个瘸子哪能往索大人跟前凑。”
“你别说这样的气话,有些事势比人强这没错,但总有一天人能压得住势也未可知。”
四德子本来也没想干嘛,见沈婉晴还有耐心跟自己说这些,更加狠狠点了点头。
“大奶奶,今儿是索大人主动上门给老太太贺寿,到底势在哪一边我看得明白,您真的不用担心我胡来,我哥断腿的事现在再怎么闹都是小事,得等到以后,以后说不定才能变成大事。”
四德子明白,沈婉晴自然也明白。摆摆手放他去账房忙他的,随即转过身来深深吸了口气,换上周全殷勤的笑脸,这才风风火火去前院把阿尔吉善的妻子富察氏给迎进门来。
富察氏跟沈婉晴不熟,但是跟瓜尔佳氏和她带来的儿媳妇却是打了不少年交道,到了正院之后倒也不尴尬没话说。
索额图今日过来不为生事,说得好听是给佟佳氏这长辈贺寿,说白了就是来跟毓朗低头的。
他已经能看到自己手中的权柄和太子爷的宠信在慢慢流失,送女儿进宫的打算也落了空,听说平妃娘娘从过年起就一直在生病也没见好,要是平妃再出事,赫舍里家元后这一支,在御前的体面可越来越少了。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看着官职不低,可跟毓朗一比谁更值钱索额图都不想说。本来格尔芬今日也要来,但昨晚突然说受了风寒病了出不了门,这才只有阿尔吉善夫妻俩跟着索额图过来了。
格尔芬还低不下这个头,觉得毓朗一个落魄旁支,不过有了太子的宠信就短短几年时间窜出了头,得了这么大的体面。
阿尔吉善虽蛮横却对这种事向来看得清楚,当年自己阿玛不也是得了万岁爷的宠信才得了这么大一场荣华,他能别人怎么就不能。
所以现在只要索额图能放得下这个身段,他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寿宴开席,他比谁都放得开,不光拉着毓朗连喝了好几杯,还以赫舍里自家人自居,凑到佟佳氏跟前说了不少吉祥话。
等到寿宴散后,毓朗是被常顺和长禄扛着回的东小院。东小院里沈婉晴先回来,歪在暖榻上累得手指头也不想动。
见毓朗回来也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半边榻来,好让他能躺下。这会儿两人都满身酒气,谁也不用嫌弃谁。
“毅安呢。”
“在他姑姑那儿,我今天哪用空管他啊。”
“富察氏跟你说什么没有。”
“说了,问我知不知道这次内务府和工部派去南边采买的人打算用谁,她想把她的娘家弟弟塞进来。”
“这事你别管,事关好几个阿哥,索额图不能沾手。”
“我傻啊,我能不知道?”
“大奶奶不傻,傻的是我。这么个棘手差事都接下来了,真是信了太子的邪了,哎呀头疼啊。”
毓朗半真半假抱着脑袋钻进沈婉晴怀里哼唧,哼着哼着两人就这么滚作一团睡了过去,直到夕阳西下只剩一抹余辉时,才迷迷糊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