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
“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们这太子爷是念旧, 这么个侍卫带在身边多少年了?还事事都想着他。”
“太子一向如此,要奴才说咱们满人入关前本来也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就是为了迎合这满天下的汉人, 万岁爷才立了这么个太子。”
“你也知道是满天下的汉人,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再说就别怪爷打杀了你。”
胤禔冷眼看向自己的身边的亲随, 这人是从蒙八旗挑选出来的,武艺高强骑射更是了得。身板子壮得像门板,手掌大得如同蒲扇, 一巴掌真能打死一个人。
两次出征噶尔丹都被分在胤禔麾下, 之后回京胤禔就想辙把人弄到自己跟前来了。可惜武艺好脑子就不好,这种蠢话都说得出来, 实在令人头疼。
康熙打噶尔丹胤禔都跟着去了, 两次他身为皇长子都带兵追击噶尔丹部,他和他那些坐在帐中跟在圣驾旁, 所谓各自领了一旗的弟弟们不一样, 他是正经率兵冲阵杀了噶尔丹麾下将帅立功了的。
唯一的遗憾,应该就是没能活捉或亲手射杀了噶尔丹。自己没能立下这个功劳也就罢了, 还被太子身边那个毓朗得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这事即便已经过去快两年了,但胤禔还是想起来心里都难受。
不过更难受的, 还是征讨噶尔丹回京之后, 那些立功的武将臣子都各自封赏, 偏偏他和其他皇子们一个待遇,就这么压着黑不提白不提。
照旧这么多人挤在乾东五所巴掌大点儿地方,到了夜里别说干点儿什么,就是吵架都得小声着点儿, 生怕再被人听了去成了笑话。
有时候真怪不得胤禔对胤礽那个位子眼红,即便抛开康熙对长子也有的偏爱太迷惑人,明珠一党跟哄胎盘一样哄着胤禔,给他画的那些老大老大能噎死人的大饼,谁能不馋啊。
不过要沈婉晴来说,这位爷是真的把目光放错地方了,他连他自己的最终目标都搞错了。
大佬啊,你天天跟乌眼鸡一样盯着太子,恨不得明天就把胤礽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心里想的却是我要做下一任皇帝,这目标和动作完全就变形了啊!
皇长子到皇帝,和皇长子弄死太子、自己当太子再等着皇帝死了自己继位登基,这两条路径之间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说从康熙手里接下太子之位,然后等着他死之后把皇位顺位继承给太子,这是最名正言顺且无人指摘的一条路,但康熙是什么人?想从他手里把皇位接过来,还顾得上姿势好看不好看?快别逗了。
看看历史上的四爷是怎么做的,这里面固然有当时太子已经被废,康熙不想再立太子的的原因。
也因为当时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没功夫再在别的地方耗费精力,毕竟再七拐八拐的,说不定他们这些当儿子的死了康熙都还没死。太子?都是能当爷爷的人了,还太个什么子。
但究其本质还是因为胤禛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我要当皇帝’去的,他是在和康熙做斗争,在为了他自己的皇权之路而奋斗。
胤禔这天天纠结我与徐公熟美,不对是我与太子谁更有资格做储君,我非要把胤礽从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执念,就很没有意义。
在太子这个位置上给万岁爷当孙子,还是在大阿哥这个位置上给万岁爷当孙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可惜沈婉晴没穿越到惠妃母族,这些话轮不到自己说自己也不能说。
而胤禔此刻又毫无意外地弄偏了重点,开始一门心思计较为什么还不给他册封爵位,为什么还不让自己出宫建府。
明珠那多么精明的人,大阿哥娶了福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给大阿哥要什么爵位。留在宫里不出来当儿子的就不算分家,哪怕就是觊觎太子之位跟太子杠上了,当然也是留在宫里更有机会。
分府出宫,甭管是贝勒还是郡王还是亲王,说到底那彻底成了臣子了。先臣后子,天然上就离太子之位又远了一步。
道理摆在这儿,胤禔听与不听只能由他。而且人家也有人家的道理,说出来振振有辞能把明珠给噎死。
胤禔觉得太子眼下的位置还很稳,自己当然要另做打算,当不成太子难道连王爷都当不上?
退而求其次的大阿哥就这么一再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上折子进言,说什么皇子们岁数都不小了,老这么全部挤在宫里不是个事儿。
几个阿哥又都跟随皇上出征噶尔丹立下大功,按道理来说应该早日封爵建府出宫,这样才算真正顶门立户,往后才好更加专心致志参与朝政,替万岁爷分忧。
话说得冠冕堂皇,傻子也看得出这份折子后面站着的是谁。惠妃气得揪着胤禔的耳朵来回拧,疼得大阿哥原地直蹦还拿他亲额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惠妃嫌儿子太直,这么多皇阿哥都眼巴巴的等着,怎么就你等不及想要出宫去。
说得好听是你岁数最大想着成家立业,替你皇阿玛分忧。说得不好听你就是翅膀硬了,想出宫去当你的大千岁大阿哥,不想天天待在宫里被你皇阿玛压着了呗。
胤禔也生气,梗着脖子冲惠妃抱怨,自己的功劳本来就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现在要跟底下那些小崽子们一起分封都够憋屈的了,怎么还老拖着不给。
再说宫里就是不够住,他为长子娶妻最早,从康熙二十六年大福晋伊尔根觉罗进门到现在,他们都生了四个格格了!几个闺女连单独的院子都没有,一家子就这么挤着,自己不难受孩子也难受啊。
胤禔说得理直气壮,惠妃也没法子了。她知道儿子还有憋在心里的话没说出口,他觉得宫里的风水不好,要不然怎么毓庆宫几年了没养住一个孩子,自己连生了四个女儿都没一个阿哥?换!这住的地方必须得换。
换就换吧,康熙也不是非要把成年的儿子全都圈在宫里不放出去。之前不封是因为封儿子要花钱,刚打完仗哪有那么多钱和人来弄这个。
现在沿着漠北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西北沿线该恢复的也都逐渐走上正轨,康熙自然就能腾出手来料理自己的这些儿子们。
礼部和内务府已经被召见去乾清宫好几次,具体怎么商讨不是特别清楚,大概会怎么分封爵位胤禔还是打听到了的,自己怎么着也能捞着一个郡王。
郡王府邸的规制有具体的限制,比如建筑的间数、正殿内的规模配置和装饰都不能逾制。
但日常生活多在东西路院,和依附两路院子拓出去的跨院,两边起居所用的院子是没什么限制的,划分在宅邸之内的地方,想多隔几进院落出来不成问题。
这一次出宫建府,府邸和分家银子都是皇阿玛给。给了这一次,往后这么多年该怎么过日子就得自己挣了,胤禔越想越觉得不能吃亏,便自然而然生了安插自己人进工部的心。
谁知念头才起,刚派人去打听工部有什么位置可以安插人进去,就得知太子爷已经提前定下营缮清吏司郎中的官职,指名点姓要留给毓朗。
营缮清吏司常设四个郎中,满汉各两个。按惯例多是汉郎中掌案满郎中掌印,通俗一点就是科举入仕的汉郎中掌管具体操作,满洲勋贵因荫封或走侍卫这条路子升上来的主管审批和上报。
这也是一种内外亲疏有别,要不然全凭谁有本事谁上的原则来设立官职,这些个满洲子弟哪里又拼得过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然后进入宦海沉浮又是好多年的普通官员。
这么大一个营缮清吏司就四个郎中,再往下对的员外郎和主事又只负责具体工作,算不上能够到决策层级的官员。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太子已经提毓朗占了一个,胤禔还真就没法子再抢一个了。
胤禔再气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也明显能感受到太子和皇上关系不错,想争争不过,身边的侍卫亲随也不中用,气完了还不是得作罢,闷头从书房出来,转头又进了大福晋的屋子。
“爷要是要甩脸色,大可出了妾身这张门再说,我这人气性也不小,受不住爷的脾气。”
“爷刚回来,你又要爷出去。你倒是问问爷出了什么事不高兴,哪有你这么当福晋的。”
胤禔有点儿不高兴全摆在脸上了,一进门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大福晋给噎得不轻。
啪一下把刚端起来的茶盏又放回桌子上,动静大了点儿茶水撒出来,看得伊尔根觉罗氏皱起眉头,胤禔马上又伸手把那点茶水用手给抹了,生怕自家大福晋拿这个当筏子挑自己的不是。
“福晋也问问我今儿怎么这么生气,问问、问问。”
“我不问,外头左不过那些事,不是你占了太子爷的便宜就是太子爷占了你的便宜,没什么好问的。”
伊尔根觉罗氏是第一个过门的皇子福晋,怀上大格格的时候正赶上太皇太后去世,刚身为人妇就以长孙媳的身份经历了那么浩大的丧仪,早早就开窍了的伊尔根觉罗氏,对自己的定位是很小心很谨慎。
这个家里有胤禔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就够了,她必须稳得住后方,要不然就胤禔这个性子,说不定哪天就把这一家全带进沟里去。
起初胤禔觉得自家福晋没意思,老在自己踌躇满志的时候扫兴。后来慢慢反应过来,还就喜欢隔段时间到自家福晋跟前来找不痛快。
伊尔根觉罗氏不问,胤禔照样事无巨细给事情说了一遍。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便是没有太子插手,你就肯定你能把你属意的人安排过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把人安排进工部,无非就是想要他们在建造府邸的时候尽心一些,别的还有什么?”
“这还不够?福晋别以为这就是建个府邸那么简单的事,这里边要是没有自己人在,甭管你是什么主子,他们都有法子从中偷工减料,到头来你觉着哪儿不舒服了不合适了,都没法说。”
胤禔可太知道这些臣子奴才有多狡猾了,从小到大,他和太子之间的差距、其他皇子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面上谁也挑不出理,但就是能在细微处让你难受。
“那也不用非要放一个自己人进去,太子安排了一个郎中,剩下的不还有三个吗。”
“剩下三个,两个汉郎中一个满郎中,另一个满郎中是皇阿玛的人,我得多大的胆子去撬皇阿玛的墙角。”
伊尔根觉罗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胤禔,她倒要看看自家这位大阿哥到底要怎么着才能转得过这个弯来。
“啧,那两个掌案负责的都是具体差事,做决定的还是两个满郎中,我这……”
“你要的不就是活干得漂亮吗,既然这样拉拢一个能干活的不就结了,哪来儿那么大的火气?”
乾东五所就这么大,这几年又陆陆续续嫁进来几个福晋,她这个当大嫂的自然不可能只顾着自己的小日子。
平日里她也要平衡这么多妯娌之间的关系,她是能在贵妃和四妃手底下拉拢后宫管事嬷嬷,还是在皇上的宫里拉拢太监?都不能,所以只能发展能听命于自己的小宫女小太监。
大福晋清楚这个皇宫不是自己长久的家,所以拉拢那些只管当差的小太监小管事也不觉得跌了身份,役役营营所求那么多,说到底还不是想自己过得舒服,既然如此那就只要自己能过的舒服,别的就都不算什么了。
话说完伊尔根觉罗氏也起身往外走,后院四个女儿呢,大的八岁小的四岁,即便身边有嬷嬷有宫女,不时时刻刻看着又如何能真的放心。
至于胤禔到底想要怎么做,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主外自己主内,不该自己操心的事大福晋一贯乐得放手。
毓朗还不知道大阿哥已经往自己身上打主意,应该说他就没再打听,太子到底要给自己弄到工部哪个位置上去都是当差,自己没得挑选也不用挑选。
从毓庆宫出来之后,毓朗照样每天过自己的日子,早上出门去校场练兵,下午去参领衙门处理旗务,到了晚上回府伺候大奶奶。
直到这日傍晚回家,袍子还没换下来就听见沈婉晴说福璇和德成后日要离京回荆州,才想起来福璇这一家子的事,的确没有再闹到自己和沈婉晴跟前来了。
在真正的官场上历练过的人,着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赫奕说五天就是五天,佟佳氏那边太医连着扎了五天的针,情况稳定下来之后,赫奕就带着人往董鄂家去了一趟。
赫奕去董鄂家具体怎么说的沈婉晴没有问,只知道德成跟赫奕保证了三年以内不会再纳妾,若是三年时间福璇还是无所出,到时候再由福璇这个正妻出面,给德成挑选妾室。
毅安的生日是七月二十,办完他的周岁宴不到一个月又是中秋。今年赫奕这个二老爷回来了,珍璇福璇两个姑奶奶也回来了。
图南的亲事定下等于家里又多了一户姻亲要往来走动,还有接连不断上门要给芳仪说亲的媒婆,再加上从西边回来的沈婉澜,她是真没时间管福璇那点儿破事。
噶尔丹打下来了,原噶尔丹部却不能算完全收回来。现在掌管准噶尔部的是噶尔丹的侄儿策妄阿拉布坦,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围绕准噶尔部的仗还有得打。
康熙打完老四打,老四打完小四打,得到了小四在位期间才能真正把准噶尔部给打下来。
但沈婉晴这只漂亮的小蝴蝶沉默却又不可忽视引起的变量,还是让事情起了变化。
人死如灯灭,人没死就一切都还有得谈。被活捉回京的噶尔丹成了养在京城的人质,这对蒙古诸部来说是最有力的震慑。
准噶尔部虽然有噶尔丹的侄儿策妄阿拉布坦接手,但正因为噶尔丹没死,他们内部也自然而然分化出两个派系,一边支持策妄阿拉布坦,一边忠心于噶尔丹。
朝廷有这么个牵制在,后续不管对准噶尔施行什么手段都多了很多余地。就好比通商互市,放在以前准噶尔部说翻脸就翻脸,杀人掠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就不敢了,不光不敢还重新开了互市,沈婉晴的马帮今年尝试走了两趟,带过去的茶叶、丝绸和布料赚了不少。沿途带回来的枸杞和和田玉等特产成色也更加的好,沈婉晴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再加开一个铺子了。
钱啊!赚钱啊!这世上谁会嫌弃赚钱多呢?有了正经事情忙,本来还可以把福璇的事当个乐子看的沈婉晴,是彻底顾不上了。
“二叔说就不让福姑姑留在京城了,他已经把德成给压了下去,三年时间足够姑姑把日子过好,可要是还是过不好,再多三年还是六年,就都没有分别了。”
董鄂家毕竟势弱,毓朗明摆着不肯搭把手,赫奕身为大舅哥又亲自出面,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既然威胁不成自然也没有必要跟赫舍里家完全撕破脸。
“三年又三年,再过三年姑姑要还是生不出孩子,咱们家即便想拦他纳妾也没道理。只是这次福姑姑把人家打得掉了孩子,德成这么容易就不追究了?”
“你忘了二叔如今是督粮道的道员了?荆州也是漕运粮食重镇,他说他写了一封信给德成,等回了荆州德成可以拿着信去找当地督粮道的主官,到时候他们会跟德成合作开一间粮铺,用不了几年时间福姑姑亏出去的银子,自然能赚回来。”
粮铺走上正轨稳定下来也要个两三年,这个窗口期正好就给赫奕替福璇争取到的时间重合。所以也就不怕德成回了荆州就翻脸不认人,毕竟只要赫奕一天还在督粮道上,德成就一天要有所顾忌。
“那后天我抽空去送她一趟。”
“我也一起去,去完了直接去往庄子上去住两天,庄明那儿派人来问了好几次,就盼着我去看看他弄的养殖场和洞子货。”
毓朗点点头,见有丫鬟端着水进来收拾桌子准备晚饭,便起身去隔壁次间把毅安抱过来。
捉住儿子肉嘟嘟的手往铜盆里泡,这小子现在也能吃些菜汤菜糊糊,毓朗最喜欢的就是关上门来,抱着他跟沈婉晴一起安安心心坐在一处吃饭说话,这便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