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大奶奶, 马嬷嬷下午过来了两趟,奴婢问她有什么事她又不说,只说等奶奶您回来了她再过来。”

“除了咱们家福姑奶奶还能有什么事啊, 青霜姑娘不能这个都没想到吧。”

“奴婢猜到了,不过主子的事奴婢不敢胡乱置喙。”

“不是要你乱猜乱说话, 是要你借着这事看清楚道理, 过完中秋你就要成亲出府去了,可切记切记别犯福姑奶奶这样的错误。”

沈婉晴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快五年了,她今年虚岁二十五, 东小院里的几个丫鬟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今年年初春纤就已经嫁出去了, 嫁的是马帮里沈宏济的一个副手沈峰。也姓沈,亲戚关系跟沈婉晴已经出了五服。

家中困苦, 好在他自己有一身好武艺胆子又大, 十四岁那年进了马帮,二十一岁跟着沈宏济出盛京走西北的马帮。今年二十三岁, 比春纤小两岁。

走马帮的人要么家里给张罗很早就成家, 要么没人管一年到头大半年都在路上,说耽误就耽误了, 沈峰就是属于被耽误下来的这一波。

春纤身为沈婉晴身边的大丫鬟, 这两年不光管着后院的事,外面铺子和田庄上的事她也多有经手。

马帮自然也一样, 沈峰身为沈宏济的副手难免要跟府里打交道,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可不就对上眼了。

为此春纤找了个晚上跪到沈婉晴跟前认错, 毕竟她是卖了身契的丫鬟,按照眼下的规矩来说她的生死全都得由主子来定夺。至于嫁不嫁人、嫁给谁这种事,就更加由不得她决定了。

按照习惯,沈婉晴这种世家太太奶奶跟前的大丫鬟, 即便是嫁人也都是该有大用。要么许配给男主子身边的管事或亲随,要么嫁给府中养的门客或者幕僚,为的都是拉拢。

但沈婉晴跟毓朗的关系实在亲近到没必要再拉拢什么,而毓朗至今也还没养门客幕僚,所以沈婉晴压根就没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看着春纤跪在自己脚边吓得直哭的样子,沈婉晴没有傻得去问她自己对她又不是不好,何必为了这点儿事就吓成这样。她跟自己说了,难道自己连这个都会不答应?

自己跟春纤之间的关系,和自己和石琼华是一样的。自己待她再好,她的生死本质上就攥在自己手中,她便永远都对自己存着那份畏惧之心。

沈婉晴并没有安慰她什么,只是让她再等几天。

等她先装作不经意问起毓朗碧云和青霜多大年纪,再把自己想要给几个大丫鬟找婆家的消息放出去,等到府里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了,才顺势把春纤许配给了沈峰。

这么一来,人人都觉得是大奶奶给身边的人恩典,绝不会想到是春纤先跟沈峰有了什么关系。

眼下这男女之事不是闹着玩的,到底是春纤先跟沈峰好上然后来跟自己讨这个恩典,还是自己先起意然后把春纤许配给沈峰,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春纤许配出去没几天,青霜便带着她的爹娘进府来。青霜的爹在外面铺子的柜上娘在城外庄子上,两人都是做的小管事,这几年沈婉晴经营家业有多好,他们自然就跟着也赚了不少。

青霜家里姓陈,陈家对青霜这个女儿看得很重。这次一看沈婉晴是真要给几个年纪大的丫鬟找婆家,就壮着胆子进来了。

陈家给青霜说的亲事是她一个表哥,一听表哥两个字沈婉晴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表哥是不是亲的,得知不是亲的之后才松了口气。

眼下堂兄妹同姓自然是不能通婚,但表兄妹之间成婚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亲上加亲,是一件常见且很好的喜事了。

她那远房表哥不是奴籍是个读书人,两家愿意结亲自然也是有相互看中的好处。

陈家看中女婿是读书人,女儿嫁过去之后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在身份上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即便过得不好自家也能给女儿补贴。

那边看中青霜是从小在毓朗跟前伺候的大丫鬟,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只要能考中个功名,找找关系送能谋个一官半职。

青霜愿意嫁,沈婉晴当时就把她的身契拿出来给了她。只是她这门亲事到底跟春纤性质不一样,一提到福璇她就忍不住多嘱咐一句。

“大奶奶您还不放心我?我多机灵的人怎么会犯这种糊涂。”

“人家看奴婢好,说到底还是沾了大奶奶和大爷的光。奴婢是什么稀罕物还能在人家跟前充大个儿?他是个读书人,他不嫌奴婢不通文墨就阿弥陀佛了。”

“知道你聪明,我不过多嘴嘱咐一句。他是读书人你还是有靠山的人呢,大家成亲过日子没有谁高一等,你别看不上人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也别自轻自贱,这就最好了。”

沈婉晴叹口气,她是真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人人都想得通,就福璇能每一个选择都做错,还怎么都学不乖!

福璇在康熙三十一年嫁去荆州,这一去便是三年没有回京。每次佟佳氏给女儿去信,回信里从来都只说自己过得好。

佟佳氏怕女儿是报喜不报忧,每年年底差人去荆州送年礼的时候都要嘱咐再嘱咐去荆州的管事,一定要仔细看看福璇是不是真的好。

对此沈婉晴的态度一直都是佟佳氏爱怎么操心都可以,她不在乎府里年底这一笔支出的多少。您要愿意,甚至可以让去荆州的管事在荆州住上一两个月,看看福璇的日子过得到底怎么样。

从外往里窥探,自然是很难看出什么端倪。尤其沈婉晴的这个态度其实就表明了她不想管福璇的事,底下这些奴才看明白了她的态度,自然也就不会尽心尽力去探查福璇在董鄂家过得到底好不好、有多好。

直到今年要给毅安办周岁宴,二老爷赫奕早就寄信说要趁着回京述职的机会提前两个月回来,争取能在家多待些日子,珍璇才主动给福璇这个妹妹去信,问她今年要不要回京探亲。

他们兄弟姊妹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聚齐过,这次要聚不齐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就说不定了。

况且老太太年纪不小了,过完年就该摆六十大寿的宴席,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儿女们回京城聚一聚,陪老太太住上小半年,也算是让老太太开心一次。

六十,放在后世按照最新标准佟佳氏应该还在青年人的尾巴上,但现在的佟佳氏的确就已经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因为一辈子没吃过苦还算养尊处优,她脸上和手上的皱纹并不多,不细看的话只会觉得在她是个挺雍容华贵的富家太太。但只要仔细端详一番,就能看得出来她眼神里的衰老与浑浊。

沈婉晴还记得自己这个世界第二天,第一次见佟佳氏时她的样子。平时天天请安见面不觉得有什么,回想一下那一天,再看看如今的佟佳氏,她也不得不承认珍璇的打算有道理。

不趁着这一次团聚一次,下一次在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

父慈子孝,父没了老太太还在,这种时候毓朗身为长孙肯定不能不表态,沈婉晴和毓朗私下一合计第二天就差人往盛京、福州和荆州都正式去了家信。

毓朗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事人,他做主把信送往各地就算是把给明年给老太太张罗寿宴的事给接了过来。

佟佳氏再没口是心非地说什么不必麻烦不必回来的话,而是早早地把舒穆禄氏叫过去,让她把西院的客房都收拾出来,就怕到时候两个女儿都带了姑爷外孙回来,府里不够地方住。

最先回京城的是珍璇一家四口,她这两年还是没能再怀上一个孩子,这次被奶娘抱在怀里刚满两岁的小男孩是傅广纳的妾室所生,孩子生下来就被抱到珍璇跟前养着。

算一算时间应该第一次回京探亲回去以后就把这事给定下来了,因为什么沈婉晴没问也不打算问,珍璇这人自己有自己的主张,沈婉晴没有必要多嘴多舌。

只是主动把芳仪从正院接回来,把后罩房给珍璇、福璇腾出来,好让她们姐妹回娘家以后,能有足够的时间多陪陪佟佳氏。

芳仪回来也没有住到小院子那边去,而是重新搬回钮祜禄氏的院子里。

今年春天宫里选秀,十四岁的芳仪参加了这次选秀。因为是元后族妹,又是毓朗的亲妹子,甚至高来喜还专门拜托了负责选秀的太监和宫女,芳仪进宫选秀的一路都有人照顾,十分顺利。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选秀那几天,秀女和宫外都在传说宫里的平妃病重,这次选秀说不定会再挑选一个赫舍里家的女子进宫,而这一次参加选秀的赫舍里氏女子除了芳仪,还有一个是索额图家的孙女。

人人好像都默认了皇上会再挑选一个赫舍里家的姑娘进宫,人人也都默认了芳仪和索额图的孙女就是奔着这个去的,只有芳仪和赫舍里自己家知道,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生了要把芳仪送进宫去的心思。

佟佳氏是舍不得,就如同当年舍不得福璇一样。论容貌福璇可比芳仪长得好多了,真要起了送女儿进宫为妃的心思,说什么也该是送福璇,哪里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佟佳氏再怎么厉害再怎么精明再怎么爱好当个端水大师,对儿女后辈却不曾存过半点不好的心思。

在她看来进宫从来都不是好事,万岁爷的恩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里是自己能够把握的。在宫外跟丈夫不合还能吵能闹能回娘家,进了宫这辈子是好是歹就再没法子由着自己了。

所以芳仪选秀之前,已经不怎么管家事的佟佳氏专门把毓朗和沈婉晴都叫到正院去,来回嘱咐他们托人找关系让芳仪在第一轮就撂牌子回家。

现在的赫舍里家不比前几年,即便是第一轮就撂了牌子也不会有人觉得是自家的姑娘不够好。回来了就能安心相看人家,芳仪决不能再像福璇那样,这不好那不行白白蹉跎了年华。

佟佳氏想的是芳仪的未来,沈婉晴和毓朗明显就想得更多。

他们两人和赫舍里家在赫舍里这一支里的声望越来越高,以前很多承袭了祖上爵位,如今为一等男爵府的大房能独自定下的事务,现在都会差人来问毓朗的意见。

隔壁元后那一脉的一等公府和索额图府亦是如此,有什么事关赫舍里一脉的大事,帖子都是先往毓朗这边送再往一等男爵府送。

在这种情势下,毓朗疯了才会把亲妹妹送进宫里去为妃。

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实心当差任事,本身跟各方势力牵扯不深。难道太子和万岁爷是想看到自己再长成另一个索额图那样的外戚吗?开什么玩笑。

所以芳仪选秀真就是一轮游回来了,回来了还说宫里巍峨煊赫好看得很,御膳房给秀女们准备的膳食也很好吃,总之于她而言选秀就是进宫去玩了一圈。

反倒是这一两年低调了许多的索额图在这上面下了功夫,他想把他家的孙女送进宫,因为他知道平妃病重不是假消息。

平妃是元后胞妹,康熙十九年进宫,进宫之后便封为妃位,这是康熙对元后母族的优待也是皇权对勋贵世家的拉拢和维系。

平妃在四年前生下过一个阿哥,不过还没满月就夭折了。这些年平妃在宫里一直都很低调很低调,除了怀孕生子再到孩子夭亡那段时间总会时不常的听说平妃娘娘的消息,其余时候她活得就像是紫禁城里的一道影子。

这跟她的身份有关,她得益于是元后的胞妹才能一进宫就封妃,哪怕她从未得过万岁爷的盛宠。

也正因为她是元后的胞妹,注定了没法办再得盛宠,以为后宫有过一个赫舍里家的皇后就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赫舍里家的宠妃,甚至是皇子。

这个道理康熙明白太子明白,毓朗和沈婉晴明白,就连一等公府也明白。所以当年平妃怀孕生子的时候一等公府并没有多高兴,后来皇子夭折他们也没有多难过。

瓜尔佳氏甚至还私底下跟身边的嬷嬷说起过,没了孩子也好,没孩子就没牵挂没祸端。她不盼着小女儿在宫里能过得多风光,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安稳过一辈子就很好了。

但索额图不这么想,这两年索额图一党虽然还是以他为重,但他自己明显能感觉到毓朗的威胁和太子的疏离。起初他想过挣扎,但他也反应过来挣扎没用。

太子一天比一天羽翼丰满,身为储君他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多,他索额图反而成了太子的累赘和妨碍。

但人一辈子走到索额图这个位置上,不是他想往后退就能退的。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的滋味太难受,索额图想来想去还真给他想出个办法来:再送一个赫舍里家的女子进宫吧。

这次不靠一等公府了,就送自己的亲孙女。只要这事能成,到时候赫舍里家还能出一个皇子,到那时他索额图跟小阿哥的关系就更近了。万岁爷正当壮年,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芳仪这边求仁得仁第一轮就给撂牌子回家,索额图替孙女想尽办法造势也得了个同样的结果,两人一起手牵手儿从紫禁城里出来了。

太子当时非但没生气,还高兴得拉着石琼华好好吃了一顿,夜里又加餐‘吃了一顿。’

索额图生了这种小心思,皇上那儿只会更加厌恶索额图,至于自己这个太子,自己这个太子已经很可怜很本分了,连索额图都生了抛弃自己的心思,自己这个太子哪里还有威胁。

这么一来,太子高兴之余对毓朗的自我定位准确当然更加满意。这大半年即便毓朗身为参领只管着正黄旗内的旗务,太子也还是照旧隔三差五要召他去毓庆宫。

毓朗得太子宠信不减,芳仪挑选婆家的选择就更多。虽然眼下还没定下亲事,但人人都知道大姑娘在家留不了太长时间了,所以让她住回钮祜禄身边陪陪亲额娘,也是应当的。

芳仪搬回去没多久,离京去任上的赫奕就也回来了。

这几年对赫奕来说那滋味可真不一般,一来任上比京城锻炼人多了,以往眼高手低还特自私的二老爷,如今也学会了怎么掩藏本性,起码能装出一副事事以人为先,把自己摆在后面的样子来。

二来毓朗往上蹿的速度太快,快得他都有点儿后悔当初选择出京。早知道留在京城,毓朗这个侄儿这般出息,自己留下说不定也能跟着鸡犬升天,或是晚一点外任谋个更好的差事。

怀着这样的心思,赫奕对毓朗和大房的态度那叫一个如春风一般和煦,前几年两房之间的争斗,在他看来真真是一点儿影子都没了,跟彻底失忆了差不多。

赫奕和珍璇一直没断了联系,但兄妹两个着实是多年没见了。两人聊得挺好,傅广和赫奕也隔三差五就约在一起吃酒说话。只有福璇一家子,是在毅安周岁宴前两天才到的京城。

到家之后,一直在信里说自己很好很好的福璇,据说见着佟佳氏就哭了,还哭得特别可怜。

那天沈婉晴不在,这事是碧云学给她听的。之后这两天家里又忙着请客宴席的事,佟佳氏那边没提沈婉晴自然也不问。

只隐约听说福璇嫁过去之后,就一直仗着家世想要压德成一头。刚开始德成还依着她,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忍不了了,两人天天见面就是吵,直到近一年德成连回家的时候都少,怕是在外边又有另一个家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佟佳氏这两日没派人来说沈婉晴也就当做不知道。直到这会儿毅安的周岁宴办完了,自然就忍不住来东小院这边请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