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孩子生下来, 沈婉晴觉得这么个咿咿呀呀的小玩意儿特别不对劲,除了确实是个小孩儿之外,他更像一个加速器。

明明只是多了这么个小不点儿, 自己和毓朗的日子却都过得比以前更快了。

沈婉晴没自己喂奶,一是按着眼下的习惯赫舍里这样的人家都备着奶娘, 二是她自己对这个东西也没什么执念。

三碗药喝下肚退了奶, 沈婉晴半躺在榻上送走刚给自己揉完肚子和胸腹收拢紧致的嬷嬷,虽然还残留了一点点疼,但除此之外整个身体由里到外的轻松, 都让沈婉晴觉得这个选择果然没错。

毓朗这次是带人活捉的噶尔丹, 至今噶尔丹还不知关在京城何处囚禁。这对整个准噶尔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康熙给的爵位和赏赐自然也很大方。

据说那两个皇庄都是早些年抄了两个老王爷的家抄没的产业, 这些年一直是由内务府管着。

这样的庄子基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够大位置够好, 里面不光有田产和庄院还包括山头河段,要不然不能就不可能归了当年的老王爷们。

沈婉晴还没来得及去庄子上清点产业和庄子上的佃户与家丁就生了, 这事就只好暂且拜托给因为打仗, 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京城没走的沈婉澜,让她带着房良过去先打点料理着, 等自己出了月子再去看看。

给毓朗的这两个庄子, 比给西路大军两个统帅石文炳和费扬古的还要好,但与之相对的便是那两人不光升了爵位还得了更高的官职。

费扬古晋一等公, 授予内大臣一职并领侍卫内大臣, 领侍卫内大臣每旗只有两个名额, 非特别皇上特别亲信的宗室勋贵或大臣不能担任。此外费扬古仍掌兵权,仍旧负责西北军务。

而石文炳从三等伯晋升为一等侯,授予内大臣一职并领侍卫内大臣。因为石家的特殊性康熙没有把兵权给他,而是晋升为内阁学士兼议政大臣, 等于从武将的班子里把人提出来塞进文官顶流里去,说是出将入相也不为过。

这么一来,毓朗这个二等子的爵位和正黄旗参领的升迁就显得不怎么扎眼了,毕竟军功换来的爵位和赏赐都没少你的,但实差却是一点儿都没给,对此就连一直心中惴惴的索额图都松了一口气。

这里头固然有毓朗太年轻,还担不起重任的缘故。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毓朗是太子的人,皇上怎么会放心把毓朗这么一个年少有为还有军功的人一直放在军中,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是以他还是安心回正黄旗待几年更好,参领之上还有统领和副统领,不怕毓朗折腾出什么乱子来。

这个位置承上启下,既能跟上面的旗主统领联系又能跟底下的佐领旗人兵卒时常相处,时间久了整个旗务和民情自然没有他摸不清楚的。

有这么一个人放在太子身边,也算是万岁爷对太子的精心布置。只要太子日后能平稳继位,毓朗这么个要资历有资历要功勋有功勋的心腹,到时候太子爷用起来可太顺手太舒服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毓朗这次不是吃亏而是赚大了,至少他现在这么微妙的身份下不管是太子还是万岁爷都是想藏着他,压着他也是为他好,不想他风头太盛成了出头的椽子折在半道上。

封赏大典之后赫舍里家的门槛又被不断上门来的客人给生生踩薄了,而正好踩着他阿玛封爵升官这个坎儿出生小崽子,自然就成了摆宴请客最好的由头。

从洗三到百天再到周岁,再加上中间还有中秋、冬至、过年和又一年端午,等到又是一年七月二十,赫舍里家小少爷毅安的周岁宴还是办得特别热闹,来的宾客也特别多。

沈婉晴抱着刚刚去正院抓周,没多会儿就哭唧唧只能抱回来的小崽子哭笑不得。

“要不你再把他抱走?这会儿你不让他抓着他肯定还要哭。”

“我抱着他去前院待客啊,你也不怕那么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吓着他。”

“他是胆小的人吗,前几天是谁去厨房抓着鳝鱼死活不松手,非要把那滑溜溜的东西带回来养着的你忘了。”

说到这个毓朗也头疼,自己小时候再顽皮也不至于非要抓着鳝鱼玩吧,怎么这小东西一点儿害怕都不知道呢。

“我抱抱我抱抱,我再抱他一会儿就让奶娘把他带回他自己屋里玩去。”

别的小孩儿抓周,是把人放在桌子上满桌爬,抓到什么算什么反正都是能找着吉利话来。

就这个小崽子非跟旁人不一样,死死攥着毓朗的衣襟不松手,他阿玛要敢使劲儿他就能哭得震天响。

奶娘想把孩子抱过去哄一哄,看看是不是尿了或者是饿了,却被小崽子一边哭一边嘟囔着不、不给拒接了。

沈婉晴本来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见毓朗和奶娘都搞不定这才从毓朗手里把孩子接过来。

接过来的时候特别好,崽子特别给面子说是让娘抱抱立马就松开攥着毓朗衣襟的手,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往娘怀里拱,跟个小猪崽子一样。

可等沈婉晴想要把孩子往抓周的桌子上放时,本来好好的孩子又紧紧攥着沈婉晴的衣裳不松手了。

好在一旁专门主持抓周的人脑筋灵活转得快,当即就换了一个说法来夸,说是小少爷今日抓周抓的就是大爷和大奶奶,这辈子靠着阿玛和亲娘就什么都有了。

话都是说的喜庆话,过滤一下其实还是说这小崽子命好,毓朗和沈婉晴两人都能干,这孩子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也能享一世富贵。

沈婉晴本来觉得这不就是在说毅安这孩子生来就是个啃老的料子,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啃老就啃老吧,这么大一份家业他能啃明白就挺不错的了。

崽子被他阿玛抱着立马就安静下来,自己含着自己的肉手嘬得专心。但他阿玛就不能作势要给他往奶娘怀里递,稍微松松手小东西就哼哼唧唧的撅着屁股往他阿玛怀里钻。

看着儿子打定主意今儿就非得在自己或者沈婉晴身上扎根,毓朗长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示意沈婉晴自己去正院招待各家女眷,自己则扛着儿子往前院去了。

按理说沈婉晴如今已经是二等子爵的夫人,是有品级的命妇。但一来家里的称呼已经叫惯了,二来佟佳氏这个老太太还在,小辈儿没道理非得在家里逞这个威风。

所以去年爵位封赏下来之后,毓朗就专门叮嘱过乌尔衮和房良,让他们告诉家里人不用改称呼称谓,以前如何以后就如何。

唯一变了的就是宅子外的牌匾和石狮子的制式,都改成了二等子爵府邸该有的规格。这是规矩不能逾越也不能不变,不然就是失礼于人。

“奶奶,太子妃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还专门嘱咐了不要声张,东西是高公公送来的。”

“从侧门进来的?”

“是。”

“把人带到小院子那边去好生伺候,我这就过来。”

高来喜是太监内侍,太子妃又不欲高调,那就只能把人先请到小院子里坐下。今儿这日子太子妃送赏赐来不出奇,意外的是怎么非要这么低调行事。

今日是毅安的周岁宴,舒穆禄氏和抄经抄了大半年的钮祜禄氏都露面待客,再加上还有徐氏和自己亲嫂子秦氏都在,沈婉晴小声跟她们交代过几句便转身往小院子走去。

“奴才给大奶奶请安,今儿是大奶奶和哥儿的大喜日子,奴才厚着脸皮也来沾沾喜气,大奶奶千万莫怪。”

“高公公说这个话是不是太见外了,上个月我出城打了几只黄羊和狍子回来送去毓庆宫,可还专门嘱咐毓朗了要公公留上一只,公公不嫌我送去的东西浅薄,我又怎么会怪公公今日过来得不该。”

“是是是,是奴才嘴拙不会说话,大奶奶待奴才们一贯很好,奴才知道好歹。”

都是巴结,谁是巴结了转头就要啐一口臭太监的,谁是带着几分真心把自己当人看的,高来喜这么个人精会分不清?

他从荷包里拿出老大一个纯金打的长命锁递给沈婉晴:“今日不能白沾了安小爷的光,这长命锁……”

“这长命锁我就替毅安收下了,多谢公公想着他。今日他被他阿玛抱到前院去了一下子过不来,今儿公公过来是找我进宫的吧,咱们先办正事,日后有时间公公再来家里看毅安。”

“好好好,大奶奶想得周全,都听大奶奶的吩咐。”

沈婉晴双手接过高来喜送的长命锁,这么大个金坨子挂在孩子身上不现实,毅安这一年也收了不止一个长命锁,要是都带上能把孩子给勒死。

这些长命锁金的银的玉的什么都有,沈婉晴让人专门做了个漂亮匣子来放,匣子平日就放在毅安的床尾天天陪着孩子睡。

高来喜送的这个沈婉晴自然也嘱咐春纤放过去,高来喜见她对自己送的东西半点儿不区别对待,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

进宫的一路上更是说了一路的好听话,差点儿没把沈婉晴哄成傻子,直到进了毓庆宫才收敛的脸上的笑意。

毓庆宫里还是老样子,规矩威严、宫里的人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侍卫官员都规规矩矩恪守礼节,今日一身银红氅衣金镶彩宝头面的沈婉晴从踏进毓庆宫那一刻起,就成了最浓墨重彩最显眼的一抹亮色。

这一抹亮眼从毓庆宫门口沿着回廊穿堂过殿,惹得住在配殿里的侍妾格格也忍不住走到门边远远张望。

石琼华从今年过完年起就给自己换了个住处,本来和太子同住一个后殿的太子妃,把自己的起居搬到了隔壁配殿。就是为了把地方给整个毓庆宫的女人都腾出来,看看谁能有本事再怀上一个。

太子妃搬家那天毓朗被太子召进宫晚上才回来,回来就倒在沈婉晴身上说什么都不肯动一下,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大奶奶的脸也不说话。

直到把沈婉晴都盯毛了,才蹭一下翻身压在她身上把人扑在床上抱了个满怀。闷闷地说太子被太子妃搬家的事气得差点儿就哭了,偏偏太子妃打定了主意要搬,他拦都拦不住。

石琼华会开口从自己这儿把那尊送子观音要走,就说明当时她心里的压力就已经很大了。

当时沈婉晴把送子观音送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心里都特别虔诚。

当时钮祜禄氏把菩萨送到自己小院的时候沈婉晴的态度都是无可无不可,但到了石琼华身上,她则是真的诚心诚意希望这尊观音像是真的能灵验一次,让石琼华顺顺利利怀上孩子。

可不知道是自己心念不够强,还是菩萨不打算一单一单不停地接项目,反正那尊观音像在毓庆宫已经摆一年多了,也没见着毓庆宫里的女人谁再怀上。

万岁爷不缺儿子女儿,后宫的女人们争宠争斗只要不出大事基本没人管。但太子前年冬月成亲至今近两年了没个子嗣出生这可不行,不光文武百官和宗室内外都盯着,甚至还有御史上奏说东宫久久没有子嗣出生不是长久之事。

沈婉晴听说这事之后都气笑了,东宫可不止太子妃一个女人,太子之前也不是没让别的女人怀上过孩子。即便是太子妃嫁进毓庆宫之后东宫也还是有过两个孩子,那没保住能怎么办,这玩意儿还能强求的吗。

的确不是长久之事又能咋办,要么继续往毓庆宫里送女人,要么那位那么操心太子被窝里的事的御史大人去帮太子一把?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天下这么多事不够他操心的,非要拿这种事来恶心人。

谁都知道那御史就是博出位没话找话,但他这么一上折子又怎么可能一点儿影响都没有。至少石琼华的压力就无可避免地变大了,太子没有子嗣天下人不一定会说太子如何,但一定会说她这个太子妃如何。

“你来了。”

石琼华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有一段时间故意没召见过沈婉晴,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沈婉晴这个对照组都生了儿子了,毓庆宫里却依旧没个动静。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件事上迁怒,尤其不该迁怒沈婉晴。可人性好像就是这样,外人如何如何比自己好并不在意。

反而是身边亲近的人,想她好却又怕她比自己好太多,即便石琼华已经贵为太子妃了,却也还是难逃这样的人性俗套。

不过这样的冷落也就只维持到了今年正月,过完正月春暖花开,沈婉晴亲自从城外带了几支桃花递牌子进宫,石琼华就再离不得沈婉晴了。

“娘娘这又是何必呢,生孩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太子爷之前不是没让旁人怀上过,这一年没有或许就是缘分没到,这种事急不来,或者说越急就越不来,您这么天天为了这事心焦难过,又怎么可能怀得上。”

石琼华的状态不算好,打扮得很漂亮得体,外人或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沈婉晴一眼就看出来她很不高兴,是那种沁入骨髓的不开心。

所以坐下来之后沈婉晴也不再跟她绕弯子下转圈圈,直接就把她眼下最着急又想不通的事给说破了。

“霁云,我是不是没做成你说的那种人。”

“不是。”

当初石琼华出嫁时沈婉晴跟她说,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蒙尘不要辜负了自己这一生,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当时那个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马上就要两年了。”

“什么?”

“娘娘嫁进毓庆宫,在这个毓庆宫已经待了快两年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毓庆宫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所有的太监宫女侍妾格格,都是娘娘在料理,这一整座宫殿日常维护运行都有您的心血。”

“没有孩子,他们就质疑您这两年的付出和心血。我替您叫屈,可光我替您叫屈没有用啊。您就是需要一个孩子,所以您为此心焦着急沮丧都是应该的。凭什么您想要的要不到还不让人难过了?这未免也太苛刻了吧。”

所有人都在劝石琼华把心放宽,好像只要自己紧紧抓着这事不放就不对。直到这一刻沈婉晴跟自己说这番话,石琼华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剧烈凶猛的委屈。

那种委屈瞬间淹没了石琼华,她死死抱着沈婉晴的胳膊:“我大方,我不嫉妒,我知道母仪天下要做什么。

我自认事事都做到最好了,怎么毓庆宫就是连个孩子都没有,我没有别人也没有,他们那些朝臣总盯着我,没人怀上孩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啊!”

嚎啕的哭声从石琼华的屋子里传出来,配殿的侍妾们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只有太子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松了一口气,这两年他跟石琼华谈不上恩爱两不疑,但他觉得跟石琼华在一起就是寻常夫妻过日子,自在舒服。

可就是孩子这事怎么绕都绕不过去,胤礽其实还没那么着急,毕竟他从小就在宫里长大,这点压力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石琼华不一样,人家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有苦说不出,还人人都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的罪。

所以石琼华说要搬屋子,胤礽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暂且随了她的愿。但搬了院子石琼华也没见好反而整个人越发闷起来,直到今儿高来喜主动说起毓朗给儿子办周岁的事,他才想着把沈婉晴找来试试。

现在听着自己的太子妃哭成这样样子,太子心里酸涩却也松了一口气。他太知道皇宫怎么样能逼疯一个人,现在石琼华能哭出来,至少就疯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