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谁家的马车,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回大爷的话,是澜女冠送了滩羊肉、和田玉和枸杞过来,这会儿正在大奶奶那边说话呢。”

沈婉澜是大房最小的姑娘, 比沈婉晴还要小一岁。

沈宏济比沈宏世大不少,当年沈宏济和妻子赵氏生这个女儿的时候年纪不算小了, 不小的年纪得了个小女儿说是爱如珍宝也不为过。

她上面两个兄长和两个姐姐都是到了年纪便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 只有她从小格外跟别人不同些。

到了启蒙的年纪学得比身边所有孩子都快,论读书她大哥沈文博和二哥沈文渊加起来都不是她的个儿。

沈家男女都可读书也都要读书,沈婉澜在盛京是有自己专门的教书先生的。就因为她实在学得太快, 要她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童女童一起上学对两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天才大多早慧, 沈婉澜七岁就知道自己读书读得再好也无法科举。但那个时候她还小她还有好多书没读完,就一边让沈宏济给她请了个辽东都有名的女护院习武, 一边继续读书。

直至十五岁那年, 进京参加过选秀成功被撩了牌子以后的澜姑娘突然开始信道,天天在家把自己的院子弄得烟熏缭绕远远看着像是要着火, 挨近了看好似要成仙。

沈宏济起初觉得女儿中了邪, 找了不少师傅天师萨满去家里。可惜去沈家的那些大师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能在道法上辩得过沈婉澜,有两个甚至还反过来劝说沈宏济他家这个姑娘是真得了道, 沈大人千万别误了她。

这话听得沈宏济眼前一阵阵发黑, 道不道的是真是假他并不多么在意,可是这名声传出去了女儿还怎么说亲。

每一个被请上门的大师沈宏济都赠予金银嘱托他们不要把这事外传, 他们的确没有外传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更何况是这种稀罕事。没多长时间就传得整个盛京都知晓:沈家出了个女道姑。

这么一闹, 原本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想要给沈婉澜说亲的媒婆没了踪迹,沈宏济和赵氏也不得不暂时接受女儿在家修道的事实,好歹女儿没说要真的出家去道观就好。

但沈婉澜的打算又怎么可能只是这样,在家狠狠修了一年的道之后这位澜姑娘还是拜了师父束起头发成了女冠。

成了居士之后沈婉澜说要去云游四海, 这沈宏济和赵氏怎么可能同意。但当爹妈的实在是拗不过女儿,两边讨价还价吵了八百回最后以沈婉澜退了一步收尾,答应不去云游四海而是跟着家里的马帮出门游历。

沈宏济原本的想法是就让她跟着马帮出去吃吃苦头,再回来就学乖了。

谁知道这位澜女冠跟着马帮出门那叫一个如鱼得水高高兴兴,后来等到她可以独自带一队马帮出门时,沈宏济才终于确定他这个女儿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要是从一开始沈婉澜就说她不要嫁人要跟男人一样走马帮,肯定沈家全族都不会同意。

就只能用这种更加故弄玄虚更加极端但是又没过于惊世骇俗的办法,让沈家人觉得沈婉澜已经退了一步才有可能成功。

女儿太有主见了,沈宏济也看明白了这样的女儿非要她嫁人是害了她。是以年初来京城的时候他就把沈婉澜也带上来。西北民风更彪悍沈婉澜的武艺又高强,让她压阵走这条马帮对她对马帮都是好事。

沈家还有这么个姑娘,毓朗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心里一紧,当时他没明白自己紧个什么劲儿,后来眼看着沈婉晴跟沈婉澜恨不得一见如故再见倾心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紧张什么。

沈婉晴如果真的想,她大概也能在找着法子不嫁人,自己恐怕连见都见不着她。

这个认知来得突兀又猛烈,吓得那天夜里毓朗树袋熊一样攀在沈婉晴身上,也不干活也不交粮就那么缠着,缠得沈婉晴都烦了要发脾气了都不撒手。

现在一听是沈婉澜过来,再想想太子突然要给自己塞妾室的事,毓朗只觉得今儿还真是事事都不顺。烦死了!

不过事事不顺的毓大人进了东小院立马就换了表情,看上去是恰到好处的客气和殷勤。

“姐夫回来了。”

“你和大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你姐姐来个信,该我们回去看你们的。”

“前天才回来,昨天在家休整了一天,今天就给我姐送东西来了。”

沈婉澜在外一贯一身骑装搭配女冠束发的打扮,颇有些不伦不类穿在她身上却又格外和谐。

她从来都是干一行爱一行,前些年学的道法不但没落下还融会贯通,沿途走马帮的时候她还会偶尔给人做法事,据说还挺灵验。

毓朗一直觉得这个隔房的小姨子肯定多少会一点儿,这种人眼睛都毒,毓朗怕她看出来自己并不怎么欢迎她,随便寒暄几句就避到小院子里去了。

“五姐,五姐夫不怎么喜欢我。”

“为什么啊。”

“他怕我把你拐走了。”

“那不会,我活生生一个人想走的话他留不住,不想走你也带不走。”

其实何止沈婉澜看出来,年初沈婉晴带着毓朗回娘家见沈宏济那一次她就发现了。

他每次见着沈婉澜的时候脊背都绷紧了,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模样怎么看怎么假特别像一只护食的狗儿,还得强忍着不冲人龇牙。

“西北那边的风光确实很好,五姐以后有机会该去看看的。”

“以后吧,等你姐夫把噶尔丹全打下来沿途官道修得再好一些,到时候我再去。”

沈婉晴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是吃不了苦头但最好是别吃一点儿苦。尤其是沈婉澜这种风餐露宿的苦自己实在有些受不住。人最重要的就是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这样才能尽可能的少受罪。

毓朗不知道沈婉晴是这么想的,晚上沈婉晴陪沈婉澜吃过饭又差人套马车把她送回沈家以后,一进小院子东厢房就瞧见毓朗懒洋洋躺在靠椅上侧过大半边身子恨不得拿屁股冲着自己的样子。

“大爷今日不是跟太子去通州巡查河堤,怎么就回来了。”

“我不回来澜女冠今日就该留下来陪大奶奶一起睡了呗。”

“她是来给我送枸杞和玉石的,那边的和田玉质地真好,随便拿些回来都比我花大价钱在京城买的要好。”

“大奶奶想做这个生意?”

玉石的生意水太深,即便是现在的赫舍里家比前几年风光显赫了不少也驾驭不住。毓朗一听这话就以为沈婉晴是想做新的生意,也顾不得心里还别扭立马坐直了身子。

“我像是那么不管不顾的人吗,现在什么局势我还有精力搞这些?只是托她沿途找些成色好的枸杞和和田玉的产地,等以后你打完仗回来了,再派人过去谈做生意的事。”

“大奶奶这话什么意思?”

这几年自己忙,沈婉晴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只忙着怎么在太子爷跟前把差事当好,她则是先是家里后是家外,紧跟着佐领下的大事小情也渐渐都回禀到她跟前来。

太子妃回京以后又添了太子妃要时常应付,今年年初再添了走马帮的买卖。

马帮几次回京都不空手,关于筹粮的消息有毓朗负责,从外面带回来的和下次出发要带走货物该怎么处置还是沈婉晴在操心。

毓朗也问过她几次,一天就十二个时辰这么多事情怎么处理得过来。

沈婉晴对此向来都是笑而不答,再不然就说要是真的忙不过来了,到时候保证求着大爷替她分担。只不过两人成亲这都三年了,也没等着一次她求自己的时候。

有时候毓朗也偷着想,两人成亲这么久没个孩子是不是因为太忙了。

可即便就是因为太忙了又能如何,她嫁给自己的时候家里就这么个烂摊子,一个能干人儿都找不出来,出了事事不假手于人拼尽全力又还能如何。

自己和她不是能仰人鼻息过日子的人。甘蔗没有两头甜,这个道理毓朗用不着人教。所以毓朗从未想过要妻子改变处事态度,但此刻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点点猜测。

“什么意思我还想问大爷呢,怎么毓庆宫没了个孩子你回来也不说,弄的我到了太子妃跟前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安慰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婉晴把自己今日进宫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毓朗说了,自己和毓朗没孩子这几年人人都在催,从佟佳氏到钮祜禄氏再到自己的亲娘徐氏,谁见了自己说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到这个上头去。

尤其是钮祜禄氏,去年就已经去庙里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回来,刚开始是摆在她自己的院子,后来不知道听谁说了什么非说那菩萨位置拜得不对,说什么都要给菩萨挪个位置摆到东小院来。

有菩萨就得有给菩萨住的地方,以前办公室的位置那么紧张都规规整整弄了佛龛供桌,现在自己都住独立的四合院了总不能再委屈菩萨。

想来想去最后在东厢房朝阳的次间里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恭恭敬敬把菩萨从钮祜禄氏院子里请了过来,管这菩萨是专管什么的呢,总之对神佛保持敬畏之心总是没错的。

或许是沈婉晴之前的手腕太硬,见她突然在这个事情上这么乖顺,整个人面色都轻快了许多,连着近一个月说话声气儿都高,好似沈婉晴这事顺了她的意,她这个做婆婆的就把儿媳妇给拿捏住了。

之后这一年菩萨搬家确实有用,只可惜没用在沈婉晴身上,倒是养在东小院和后头小院子里的几只大肥猫和两只土松都生了。

两只母猫一猫生了三只一猫生了四只,黄白的母土松更厉害,一窝就生了六只小狗,肥嘟嘟的小狗崽躺成一排吃奶奶把母狗都要掏空了。

毓朗见状还专门指派了一个扫地的小厮,让他每顿去厨房拿几碗肉汤过来喂猫喂狗。

一天三顿肉汤泡饭,母狗和母猫眼看着就一天比一天胖起来,小猫小狗也长得越来越好。后来等小猫小狗断了奶,沈婉晴自己一窝留了一只,其余的都被戴佳氏兆佳氏他们拿着鲜鱼和大棒骨给聘了回去。

大家都挺高兴只有钮祜禄氏气得不行,觉得是猫和狗抢了沈婉晴的胎。

这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只能拦住早已经跟自己疏远了的儿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那意思就是让毓朗把东小院养的猫狗都扔了,要不然下回还要再抢沈婉晴的胎。

那话把毓朗都给气笑了,什么叫猫和狗自己和沈婉晴的胎给抢了,这话听着不别扭吗?再说要是连猫狗都能抢了东西,那兴许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毓朗几句话把钮祜禄氏噎得心口疼,当天晚上就说气病了要请大夫。还专门让她跟前的嬷嬷到沈婉晴这边来回话,好像她这个管家的奶奶不点头钮祜禄氏这个婆婆就不敢差人去请大夫一样。

反正这种事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上一回,没什么杀伤力但就是很膈应人。沈婉晴一直没放在心上,但今儿进宫被石琼华拉着当了一回对照组,沈婉晴这才打定主意子得趁着毓朗明年要出征的这个时机,把自己的步子先慢下来。

“咱们争取在你出征之前怀上,到时候御驾亲征京城恐怕要空一大半,人都走了铺子里的生意也就那样,佐领下的人也就剩些妇孺在家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就趁着这个时间生孩子,到时候等你回来孩子说不定都生了。你回来了十有八九又该忙,你说这时间是不是掐得正正好。”

“大奶奶就这么肯定这段时间爷有本事让你怀上啊。”

“努力呗,之前我压根没把生孩子这事排在前面,这心里想不想有时候就是会有影响,现在我正儿八经想了说不定孩子明儿就来了。”

明明是毫无根据的歪理,偏让沈婉晴说得真像是这么回事。毓朗忍不住感慨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太子和太子妃莫名催生,这滋味实在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好在奇怪也不妨碍两人晚上办事,沈婉晴甚至还把下午莫名其妙被人拉着做了对照组的那点儿不爽全撒在毓朗身上,线条流畅莹白修长的小腿死死箍着毓大人把人摁在下面不让动,差点没把人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折腾大半夜,做工那么结实的架子床愣是被他俩造得翻个身都咯吱咯吱直响。

次日清晨毓朗耍赖趴在沈婉晴身上不肯动,沈婉晴在他手臂上推了几下没推动反而推得自己腕子疼也就随他去了,有本事就这么压着,看谁先受不了。

人前事事周到的沈大奶奶和毓大人此刻多少有些幼稚,丫鬟春纤推开一条门缝往捎间里看了两次,两次都只隔着幔帐看见里面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一大团,便彻底关上门不管他们了。

两人那日像是商量什么说有就能有的东西一样,就差没签字画押保证自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要个孩子,好似都忘了这事真不是他俩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

这三年两人一时兴起说来就来妖精打架的时候可太多了,光说什么心里想不想就能影响到真的怀孕不怀孕这纯属扯淡,只不过是之前两人对要不要孩子的态度都是无可无不可,就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真打算要孩子了,才后知后觉想着说这么久没个孩子是不是真有问题啊。

这话是沈婉晴先说的,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离两人把话说开又过了三个月,窗外银装素裹屋里热气融融,熏笼边上围了一圈柚子皮整个屋子都散着淡淡的柚子香。

火盆底下还埋了几个红薯芋头板栗,柚子香里夹杂着红薯独有的甜香,偏她说出来的话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加刺骨,听得坐在另一侧毓朗心中惴惴。

“要不别想这事了,没孩子就没孩子,前几年没孩子咱俩不也挺好的。”

“前几年是前几年现在是现在,秋纹你去那块镜子来给大爷瞧瞧,让他看清楚他眼里那样儿,是挺好的样子吗。”

夫妻过日子当然不可能只有情情爱爱,沈婉晴自己都不这样就更没道理去强求毓朗。

毓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婉晴强行打断,“马上就要过年了,要是过完年还没动静就请太医吧,先看看到底是谁的原因再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毓朗问都没敢问,不过好在老天爷或是请回来的送子观音没打算太为难他们。

腊月二十三祭灶这日,祭祀完了的肉按例要分给各房各院,祭祀的肉就是拿白水煮的连盐都没放,前几年都是摆在桌上放一放是个意思就行了。

这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肉刚端进屋来沈婉晴就捂着鼻子说腥,吓得碧云赶紧拿出去,沈婉晴还是觉得整个屋子都是肉腥味。

大冷的天也不能一直开着窗户通风啊,沈婉晴摆摆手不让院子里的丫鬟瞎忙,自己起身就往小院子里走。

今年已经是她管着赫舍里家的第三个年了,时间过得飞快,自己嫁过来的时候要什么没什么,只有一个花钱大手大脚、除了模样好有一膀子好力气别的什么都没有的毓朗。

如今三年过去,过年的事有底下的奴仆各司其职的忙,毓朗还是自己的,自己除了他也还攒了不少私房体己。

每次沈婉晴感慨日子过得太快,就打开自己放银票首饰的匣子看一看,那么多金银都见证了自己这一路。

小院子这边离正院远,过年祭灶的热闹气氛传不到这边来。沈婉晴靠在暖榻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等到再醒来时眼前是毓朗老大一张又高兴又着急的脸。

“干嘛啊,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叫了,叫不醒,吓得我腿都软了。”

沈婉晴嫌祭灶的肉腥味重多到小院子这边来,毓朗有意让她多多清闲就不让奴才过去扰着她。直到下午的事情都忙完天都擦黑了,毓朗这才过来接人。

平时雷厉风行的大奶奶这会儿侧身蜷缩睡在小院子的暖榻上特别安静,安静得毓朗心里又软又酸。

谁都是凡夫俗子,这段时间沈婉晴想要个孩子有点儿心急了,她嘴上不说他难道心里就不知道?但他知道也只能装不知道,不光要装不知道还得对谁都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来。

自己无所谓外面那些人还一个个盯着沈婉晴的肚子,要是自己露出半点异样来,自家大奶奶这日子就不要过了。

这么想着,毓朗就更加忍不住心疼自家大奶奶。本来是想合衣陪着沈婉晴睡会儿,谁知刚一躺下就感知到沈婉晴有些发热和急促的呼吸。

“我病了你还这么高兴啊。”

“不是病了。”

“不对,也是病了,不过只是一点儿小风寒,大夫说不用吃药,这几天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发发汗就好了。”

“行吧,那家里的事你让芳仪多看着。”

沈婉晴确实觉得浑身没劲儿,听毓朗这么一说干脆又重新倒回床上抱着被子看着毓朗:“小病也是病,那你也不能这么高兴啊。”

“大奶奶倒是听我把话说完。”

毓朗牵过沈婉晴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来回揉搓,“方才大夫来把脉,跟我说大奶奶怀上了,看脉象应该刚过两个月没多久。”

“啊?怀上了?”沈婉晴脑子转了好几下才转过这个弯,“可上个月我月事迟了请大夫来看,他还说没怀。”

“上个月才一个月,把脉把不出来,现在过了两个月基本能确定了。”

沈婉晴突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自己这么多年头一回要什么东西这么被动这么只能听天由命靠运气,这感觉可太憋屈太难受了。

“哎呀我的妈呀,可算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