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老章刚刚来说瞧见朗哥儿和朗哥媳妇儿的马车了, 他们等会儿必定过来。”

“额娘,方才我不是说了他们进宫见太子、太子妃为重,朗哥儿还休着假都被太子爷从城外叫回来肯定不会是小事。还有太子妃嫁进毓庆宫连石家的人都没见就先见了沈氏, 这可都是您跟我说的。”

“是我跟你说的没错,你看你刚回来就跟我这个老婆子急眼, 怎么着脾气嫁了人还是不改。”

“既然朗哥儿和沈氏都是为着正事在忙, 回来就回来了何必非要今天来给我请安,明天和今天又有什么分别。”

“穗儿你去门口守着,要是见着你大爷就让他先回去歇着, 今天不用到我这儿来请安。”

珍璇中午那会子刚到家门口只见着舒穆禄氏带着图南和惠中, 还有大房孤零零一个芳仪的时候确实是发了火的。

她自出嫁那年起到现在也有五年了,五年了她这是第一次回娘家, 她可没见过谁家是这么怠慢姑奶奶的。

更何况这次她回来是带着丈夫纳喇傅广和女儿海兰一起回来的, 自己娘家这么着可不光是没给自己脸面,这是明晃晃的没把丈夫傅广放在眼里。

赫舍里家很久之前还有一个老姑奶奶也是嫁到纳喇家, 纳喇家和赫舍里家算得上世代的姻亲, 怎么才五年的时间就敢这么没规矩了。

珍璇气得转身就要重新上马车离开,还是舒穆禄氏好劝歹劝把人劝进了门, 到了佟佳氏的正院奴才们又都处处仔细周到, 并没有要故意冷待的意思,这才坐下来听佟佳氏说了前后缘由。

听完佟佳氏的解释珍璇的气就全消了, 自己哪有资格跟太子爷比脸面。

知道朗哥儿和沈氏不在家是去了毓庆宫, 珍璇顿时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傅广的面色也跟着彻底缓和下来,连声说都是一家子哪里用得着客气,今儿见还是明儿见都一样。

哪能都一样,方才珍璇生气作势要走傅广可就那么站在一旁也没说跟着劝一劝。

当下舒穆禄氏就朝乌尔衮那边看了一眼, 这大姑爷不是个好相与的。现在又摆出这幅姿态,可见也是个极精明又识时务的人。

珍璇的亲事定下得早,那时候帅颜保还在世,珍璇作为尚书府的大姑娘婆家的门第自然不能太低。

傅广今年不到三十就已经官任盛京兵部的郎中,负责协助兵部侍郎统管盛京的边防军务和跟京城这边对接。

正五品的官职不算高胜在实打实的有权,由于盛京的特殊位置和意义,跟京城兵部郎中比起来,他手里真正掌握的权势和能使唤得动的人说不定比京城还要多。

本来是门当户对的亲事,谁知道赫舍里家这边接连走了顶梁柱,守孝那几年纳喇家除了过年也不怎么送东西送信来京城,当时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没底,就怕纳喇家悔婚不要珍璇了。

还是珍璇豁得出去亲自写了一封信交给傅广,信里的内容至今佟佳氏都不知道写了什么,信送过去没多久跟着回信一起来京城的还有纳喇家的人,主动提出想要尽早完婚。

纳喇家张了这个口,赫舍里家当时哪还有不同意的,前后不到三个月就把珍璇给发嫁出去了。对此当时年纪还小的福璇是一百个不乐意,觉得纳喇家太着急太糊弄,什么都一切从简委屈了珍璇。

珍璇想的是这桩亲事只要还是明媒正娶,自己就说什么都得嫁过去,而福璇想的则是要趁着这个机会风光大办一场,好让全京城都看看赫舍里家还是之前那个赫舍里家。

当时家里刚给帅颜保守完孝,大房的钮祜禄氏和毓朗他们几个孩子还得继续给额尔赫守孝,二房又刚刚从外面搬回来,所谓的大操大办压根就不现实。

福璇毕竟只是一个小姨子,她抱怨再多珍璇也照样出嫁。出嫁当日一大早,珍璇肃着一张脸拉住妹妹告诫她,本事只有是自己的时候才矜贵,别总想着家里如何如何那都是虚的。

好好想想这话的意思,想明白了就托二哥赶紧找个靠得住的人家嫁了,千万别眼高手低耽误了自己一辈子。

本来珍璇长得就没有福璇好,要说福璇是个浓颜系大美人五官还带点甜姐儿的味道,那珍璇就属于眉目舒朗英气酷姐那一挂的,她再板着一张脸那样子就更吓人了。

福璇觉得姐姐是不高兴自己在她待嫁的那段时间里老跟家里人唱反调不高兴,她心里虽委屈但又觉得姐姐马上就嫁人了不该跟她吵,所以即便压根没把她说的话听到心里去,也还是照单全收连连点头什么都答应下来。

自己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珍璇当然清楚,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却也没法子了。

后来嫁去盛京之后她还给福璇相看过两家在盛京的人家,可全都被福璇以她要照看娘家不想嫁出京城给拒绝了,从那之后珍璇就再也没有过问过妹妹的亲事。

直至去年家里来信说福璇的亲事定下来,看着额娘给自己的信里写把前后事情都写得清楚明白,很明显的意思就是想听她的主意甚至是想她回家帮她和福璇撑腰。

珍璇也只是回了一封信,信里就短短几句话,一是说家里有事去不了京城,二是要佟佳氏听毓朗和沈氏的话。

他们给福璇在乌拉那拉图麟和董鄂德成之间选了德成,就表明他们的心是正的,没打算为了个在京城有前程有助力的姻亲把福璇卖了,福璇稀里糊涂耽误好几年能落这么个结局,在珍璇看来已然是菩萨保佑祖宗庇护了。

直到这回傅广要回京述职,沈氏这一年跟盛京的沈家之间的生意又越做越大,大得已经有人找关系找到自己跟前,想要自己牵线搭桥攀上沈大奶奶,来年能不能给沈氏的铺子供货。

珍璇明面上谁来问都没说死,只说得空了往京城去信问一问。私底下派人把沈婉晴的生意仔细打听过后第二天,就拍板带着女儿和丈夫要回娘家探亲。

“额娘,明明道理您都明白为何还是事事都做不对,福璇也是一样,嘴上一套一套的说起来挺唬人,真到了要做的时候事事都办不对。”

珍璇成亲五年就生了一个独女,才三岁的海兰从盛京到京城这一路累得不轻。佟佳氏的炕烧得热,小孩子坐在上面没多会儿就昏昏欲睡。

傅广见女儿困了就先抱着女儿去了前院客房休息,这会儿只有亲娘俩在珍璇可半点客气的打算都没有。

“你说她就说她何苦又把我捎带上,从小你这个性子就像你阿玛,得理不饶人。

你小时候还总说我偏心福璇,你看看你这刚回来不说跟我这个额娘亲香亲香,张嘴就跟个夫子一样教训起人来,你也就是仗着我舍不得跟你较真儿。”

珍璇看着握住自己的手碎碎念叨的佟佳氏,心头涌上一股无奈。每次都是这样,自己跟她讲事情她就跟自己讲情分,好似所有的不对都是因为自己太咄咄逼人太厉害才这样,至于对与错压根就不重要了。

珍璇这几年在婆家很少有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一时间只觉得气闷胸闷。

好在没等佟佳氏再多说什么,外边就传来一阵热闹动静,紧跟着刚出去没多久的穗儿就又回来了。

“太太,大爷和大奶奶已经来正院了,奴婢是半道上碰见的没拦住。”

“大姑姑回家我们怎么能不来请安,穗儿你压根就不该拦。”

穗儿是珍璇带去盛京的陪嫁丫鬟,出京五年这次又跟着珍璇回来,毓朗没见着珍璇之前还觉得这么多年不见总有种说不清的生疏,直到在正院外碰上穗儿,被生疏压制住的思念才冒了头。

“也就是嘴上说说,你们今儿过来看看我,我心里自然更加高兴。”

“海兰呢,老乌说她姑姑把她也带回来了,怎么不见她的人。”

“被她阿玛抱走睡觉去了,这一觉不到晚上起不来,明儿让穗儿带她去你院子里去玩儿。”

“姑父这个时候来京城是等着述职的吧,这次述职回去是不是该高升了。”

“哪有那么容易,盛京的六部跟京城不一样,盛京多少老王爷老世家都在,眼下盛京兵部的侍郎是钮祜禄家的,跟宫里的贵妃关系近得很,他不挪一挪位置你姑父就只能等着。”

入关这几十年,科举渐渐又成了气候,真正有才学有才干的读书人比起盛京自然还是更愿意留在京城。

即便不能留在京城,外任也先找门路去南边,再不然去山东山西或是蜀中,盛京满族老姓和蒙古王公太多,从来都不是这些读书人的选择。

少有读书人担任盛京六部的官员,这些官职自然大多数还是在世家子侄中流转。

傅广能这几年能守住兵部郎中之位已经用尽了全力,还想再往上走要么他立大功要么就得有大的契机,而在珍璇看来这个契机很有可能就在自己这个侄儿身上。

“这事不着急,这次回来他述职忙他的,我回来除了看额娘最要紧的事是找你媳妇儿。”

纳喇家人多,傅广为二房次子。不过由于他大哥比他年长十五岁又生来是个讷言的,所以二房很多事情和产业都是珍璇在管着。

她也做生意,傅广家里也有参票,与其跟别人做当然不如跟沈婉晴做。尤其是沈婉晴现在背靠着太子妃这颗大树,便是生意不赚钱只赚个情分,将来自己有什么事求到侄儿头上是不是也更好开口些。

既是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珍璇从盛京出发前就已经打听过沈家大房的事了。

沈家大房一直守在老家,这两年给沈婉晴的铺子供货赚一道,用马帮来送货又要赚一道,里外里赚了不少却不肯让利,两边眼下正因为明年的货和马帮降价不降价僵着没动静,这可不就正中了珍璇的下怀。

“大家都是亲戚,做生意嘛也没个一定说非要只跟谁做的道理。你要的货多可以两家都要,或是你大伯那边价钱压不下来你就看看我的货。

我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少,赶明儿有时间你先看看成色怎么样,要是觉得可以价钱好商量。再说我们家没有马帮,家里的货也不止供应这一个地方,这事要是成了往后我们也可以用你大伯家的马帮。

大家都是亲戚,赚钱固然要紧但亲戚就该这么一来一往的相处,时间长了大家这情分不就厚了嘛。”

沈婉晴难得碰见一个比自己还能说的人,此时此刻她就被珍璇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确实是嫌沈家大房眼下给的价太高了,也不是没想过要是自家大伯咬死了不肯降价自己就另找货源,但珍璇这样明晃晃的冲上来抢生意还真是令人意外,意外的令人惊喜啊。

“大姑姑这说的什么话,便是不做生意难道咱们就不是姻亲不是一家子了,您什么时候回来也是家里的姑奶奶啊。”

“诶~这种客气话你不用跟我说,说了我也不信。反正这事我先给你个准话,要是沈家愿意降价那明年这货他家什么价给你我也什么价给你。

我不让他吃亏,他让出一半的货来,我家从明年起就都用他家的马帮往外运货。要是他不肯让利,那只要我手里的货够好你可不能再往外头找去。”

话都被珍璇说成这样了沈婉晴又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把毓朗拉过来挡驾,让他来应付他亲姑姑。

最后从傍晚说到天黑,一家子留在正院陪着珍璇和傅广两口子吃过晚饭,毓朗被傅广灌得走路得扶着沈婉晴才能走直道,两边才说定等过两天看看珍璇带来的货,然后再坐下来好好聊怎么供货的事。

珍璇也没想着沈婉晴被自己哄一哄就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她今天能松一个口子愿意聊就很好。

目的达到了她也知情识趣,晚上也不让毓朗和沈婉晴再陪着说话,吃完了饭便连声催促两人回去歇着,有什么事都明儿再说。

“你大姑姑这人有意思啊,我看着挺好打交道的,你小时候怎么她了那么怕她。”

珍璇确实是个又厉害又市侩的人,但她并不令人心烦讨厌。她要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也不把别人当傻子糊弄,就这么明明白白把事情摆开来说明白。

行当然最好,不行沈婉晴都能猜着等过了今日她又能当自己真的只是回娘家来探亲,再另想办法跟自己交好。

“哪儿好了啊,我是没看出来。”

毓朗其实也说不出珍璇到底哪不好,她从小就是那种谁厉害服谁,谁不如她厉害就得听她的那种。毓朗跟她年岁差的多一点,从小就被这个姑姑管着,直到她出阁嫁人也没能长成比她强的人。

“大姑姑跟小姑姑不一样,小姑姑就傻玩儿傻乐呵,今儿跟你吵了明天又跟你好,也不管别人记不记她的仇。”

“大姑姑是一桩一件都记在心里,你都忘了她还记得。不信的话你现在去问她,我六岁那边往她砚台里掺水,给她把书藏到床底下三天才找着的事她肯定还记得……”

本来对于自己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喝醉酒的毓大爷是满腔愤慨一肚子的委屈。

说着说着觉得事情不对,尤其抬头去看一边剥葡萄吃一边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沈婉晴,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人家都说七岁八岁狗都嫌,我们毓大人就是比别人有出息,六岁就这么厉害了?”

珍璇比毓朗大八岁,沈婉晴都想象得到当时十三四的大姑娘有多烦毓朗这个天天招猫逗狗的侄儿。谁要是敢把自己的书藏床底下三天找不着,沈婉晴非要把这人打得他妈都不认识他。

“哎哟,头疼。哎哟哟,晚上的酒喝着急了,头疼头疼~”

毓小狗心虚了,心虚得抱着脑袋往沈婉晴怀里拱。嘴里嘟嘟囔囔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沈婉晴想把人推开反而被他找着空环着腰不撒手,哼哼唧唧莫名其妙就滚到一处去。

太子说话算数,毓朗还剩十四天的假期没再召他进宫。毓朗也依旧出了宫就不再挂着宫里的事,除了偶尔出门跟着友人同僚吃饭喝酒,大部分时间就留在家里陪沈婉晴。

年底沈婉晴事情多忙得很,在家的时候他就当书童亲随给大奶奶铺纸研磨,出门的时候他就跟着出门给大奶奶当亲随。

刚开始房良他们都不适应,大爷平时在家的时候都不多,现在天天跟进跟出的实在碍眼又碍事。可人家是大爷,跟着大奶奶出门谁也挑不出错处来,才不得不慢慢适应了。

十四天乍一听挺长其实也就半个月,眨巴眼就过完了。趁着还有两天才进宫,毓朗专门腾出时间来带着沈婉晴回沈家,休息够了该干活了,太子吩咐的差事也得开始办了。

“这次回娘家多住两天,等我进宫当值了你再回去。”

“也就还能松快两天,等进了腊月我娘也忙家里也忙,我住在娘家就得闲了啊。”

“行行行,我就这么一说,大奶奶能者多劳咱们家全靠我们霁云撑着,要不然我这日子早乱了。”

“那可不,就你手底下那些人谁是管家的料,有个房良扔在那儿你们也不知道用啊。”

知道毓朗是在拍马屁,沈婉晴也照样听得挺开心的。男人嘛愿意说这些漂亮话来哄人就挺好,就怕那些有话非不能好好说的,一吵架就说什么我就是不会说,心其实是好的。

好听的话上嘴皮碰下嘴皮这么容易的事都做不到,非要夹枪带棒让人不痛快,还要让人相信那只是嘴不好其实心不坏,沈婉晴觉着这简直就是谬论。

“等会儿想好怎么跟我爹说了吗。”

“想好了,你只管跟我岳母说我姑姑的事。好好说,要是你大堂嫂不高兴就派人来书房找我,别真跟人家吵起来。”

珍璇的带来京城的货着实不错,铺子里做参片鹿茸的师傅看了都连连点头。沈婉晴也已经跟珍璇谈过,只要她明年的货能保证这个成色,她可以拿她手里的货。

这么一来该着急的就真是沈家大房了,一边沈婉晴要弄自己的马帮,一边珍璇又要掺和一脚进来,这事要处理得不好说不定沈家大房还真要跟沈婉晴生隔阂。

沈婉晴也知道这事得慢慢说,却不想另一边毓朗进了沈宏世书房,把太子给的差事和他与沈婉晴想的思路跟岳父大人一说,沈宏世当即就让书童去把大房的老二沈文渊叫来。

“生意上的事让霁云去操心,马帮你们想做也不能用外人,今天我就给你大伯去信,走马帮的人我们沈家来出,这些人到时候进了你家的马帮该跟谁联系,该注意什么该怎么用你来调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