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东家您可回来了, 您再不回来我就得去沈府找您了。”

“什么事啊,中秋该结的银子让账房都提前给结了,这事他们办了没有。”

“都办好了, 老乌盯着办的不会有错漏。”

等在侧门门口,一见沈婉晴就凑上来的是房良, 就是去年还守着一个灰扑扑的杂货店屁生意没有的那个掌柜房良。

今年派去荆州给福璇置办嫁妆田的人里面有他, 事情办得很好。回来了沈婉晴才知道房良十几岁的时候跟人走过漕帮去过很多地方,后来是自己没折腾出什么家业才安心投到赫舍里家下,给赫舍里家当个外掌柜。

从那之后沈婉晴就把人留在跟前了, 铺子上的事和东小院这边要跟外头联络的事情都由他去办。

刚开始毓朗跟前的常顺和长禄还满心不服气, 觉着大奶奶有什么事叫他们去办就行了,做什么突然抬举一个外人。

后来眼看着房良家里家外什么事都拿得起来, 还只一门心思听大奶奶的话, 家里这些奴仆之间扯不清的关系跟他毫无干系,他不管也不问只做自己差事的样子, 就心服口服不酸也不嘀咕了。

都说家生子家生子的, 大家里头还套着小家呢,常顺青霜她们哪个不是一大家子都在赫舍里家当差, 主子要做什么事他们尽心归尽心, 但尽心之余多少还是有些私心的。

这是人之常情,沈婉晴不管也管不了。不过她能从这些家生子之外提拔自己的人, 房良就是最好的样本。只要他有本事只要他没有别的依靠只能依附自己, 自己就能给他足够的空间去发挥他的本事。

人活着就得有点存在感, 就得闹腾出些动静来。别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没有人真的愿意静悄悄的来又静悄悄的走,只要自己能满足房良的所求,他就是独属于自己的‘家生子’。

“盛京那边的马帮也到了?之前老太太跟我提了两次说想要给小姑姑的嫁妆里多塞两支好点儿的人参, 这事我一直抻着没答应。

这两天你找个时间问问马帮那边,看看下半年的人参产量他们觉得会不会好。要是不多就算了,要是多的话就拿两支出来给老太太送去。”

过完年沈婉晴把手里几个铺面整合了一下,房良那个杂货铺改成了专卖福州特产和沿海以及南洋货的铺子,连带两广岭南的东西也卖,主要是看靠岸的船上有什么东西。

具体卖什么货今年是沈婉晴定,商船在通州靠岸她就带人去挑,等过两年掌柜的眼力练出来了,这个铺子就不用操心什么了,沿海和南洋的东西在京城总不缺销路。

还有一个本就卖的是盛京辽东的东西,皮料山货是主营项目,因着赫舍里家一直都有内务府的门路,即便随着帅颜保和额尔赫的去世,关系已经渐渐远了,维持一个小铺子还不成问题。

一个铺面原先做什么有时候决定了这个地方之后适合做什么,就好比这铺子之前拿来做纸扎卖棺材,之后便是要换生意也不能换成绸缎庄或小吃铺子,这么弄那就是犯忌讳。

所以沈婉晴并没有把这个铺子大改,只是把里面卖的东西换了一下。沈家大房有自己的马帮,用人参鹿茸把大部分皮料山货换下来,只留最好的尖货,又让乌尔衮想法子请了两个老师傅回来,专门做参片、泡参酒、鹿茸酒之类的精加工。

一半的铺子卖这些原本就有的,另外一半借着提高了档次的这一半,重新收拾出来卖岫玉玉器、抚顺煤精、成品刺绣荷包和跟这些玉石相关的编织手工艺品,甭管吊坠扇坠还是鞋袜袄子,都可以纯手工定做。

等于以前只卖初级原材料的铺子,现在在往深加工和精品的路子上改。这种转变对于别人来说最麻烦的是人手不够,做参片做鹿茸酒光两个师傅可不够,一个师傅起码要配两个学徒。

还有那些玉石煤精要做成摆件也得有专门的师傅,和编织与做绣活活计的女人们,别人要找这么多人或许麻烦,但对于沈婉晴来说人都是现成的。

去年过年之前拜访过的那十八户人家,家里不是老弱就是病残,最多的不是寡妇带着孩子就是两老带着孩子。

旗人是不能经商,但是没说不能给自己的佐领干活儿啊。

有些帮闲来家里帮着跑腿也是干,她们从自己手上把绣活编织的活计拿走也是干,干完了自己给些报酬答谢给她们,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要是家里没有手工活儿厉害的,就让家里的小子来铺子里帮忙,当学徒挑拣石头切人参片,总有杂活儿能给安排掉。

当时开春的时候沈婉晴跟他们说的都是先试试看,这活儿能干就干,不能干大家伙再一起想办法。

现在半年时间眨眼就过了,给沈婉晴的铺子做活计的几家人基本都固定下来,还有几家手艺好动作又麻利的女眷,还额外在替富昌和阿克墩家的铺子干活。

对此沈婉晴从来不过问,毕竟她们都是毓朗这个佐领下的旗人又不是奴才,自己找她们做的都是计件的活儿。只要她们保质保量按时交了自己这边的活儿,别的时间干什么都随他们去。

或者说沈婉晴要的就是她们主动给自己在规则范围内找活路,肯像自己这样用他们的人家越多,往后他们的日子就能过得更好,自己也能更加不起眼。闷声发财最安全,风头出得太大到时候摔下来怕是要出人命的。

当然也有两户人家对沈婉晴做得这些压根不领情,人家觉得他们是正黄旗在旗的旗人,是万岁爷的奴才,沈婉晴一个汉军旗的女人怎么能指使他们干活。

这话传到沈婉晴耳朵里她也就点点头,之后便彻底扔开这两家不管了。谁家还没点儿锅底灰,一个佐领下这么多户人哪能没几家穷的。

既然他们觉得他们的脸面比受穷更重要,那就只能祝愿他们生生世世都如他们的愿生活好了呀。

“马帮和船帮的货都到了,今儿一大早庄头儿和宋庄头也回来了,这次从庄子上带过来的鸡鸭都是先处理过一轮的,下午就能送到腊味庄去。”

沈婉晴把自己的嫁妆铺子拿来弄了个腊味庄,专门卖西南湖广地区的腊味熏味。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婉晴觉得自己的口味也是生来的,不弄个腊味庄专门运些自己爱吃的食材来京城,这一天天的日子过着也没什么意思。

腊味庄卖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走漕船沿长江和运河送来京城,每个行省府城在京城都有会馆,会馆除了给官员和读书赶考的举子们做联络所用,各地的商人到了京城第一件事也是去本地的会馆先拜码头。

时间长了,想要跟哪个地方的商人做买卖都可以去会馆转一圈。沈婉晴的货也是找几个会馆牵线,事也是房良去办的。他前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跟哪里人都能聊上几句当地的事。

至于自家庄子上这点儿鸡鸭鹅就是个添头,不指望赚多少钱,能笼络住庄子上的管事和佃户就可以了。

“这不都安排得挺好,还有什么要找我的。”

“这事跟福姑小姐有关。”

沈婉晴一听这话站住了脚,转身看向房良。就说他啰里啰嗦说了这么多是干什么,怪不得自己说挑两支人参出来他也不接茬,原来重头戏在后头。

“说吧,到底什么事。”

“福姑小姐托人给我带话,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荆州。”

房良觉得这个姑小姐脑子指定有点问题,自己好不容易攀上大奶奶这颗大树,怎么可能脚跟都没站稳就跟她去荆州?

“还有呢。”

“我当然拒绝了,福姑小姐派来的嬷嬷又问那能不能把咱们现在用的漕船、船帮、马帮都介绍给她,等日后她去了荆州也要弄几个像家里这样的铺子。”

“最好是再给她挑两个能干的掌柜一起带过去,到了荆州就能张罗起来。”

神经病!这不是妥妥的神经病是什么。沈婉晴越听越生气,听到最后眼睛里都在喷火,房良也诺诺不敢作声,他都有点后悔来告这一状了。

“走,跟我去正院一趟。”

“主子您慢着些,到了老太太跟前千万别发火。这事我托青霜姑娘去打听了,应该是福姑小姐自己的意思。”

“是吗?那我可得问问清楚。”

沈婉晴最讨厌别人挖自己的墙角,自己的东西谁都不能抢,谁抢就剁了谁的爪子。

之前一直忍着福璇,是觉得她这么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在这个世道求存不容易,能容忍的地方就容忍了算了。反正她马上就要嫁去荆州,这辈子过得好与不好跟自己没关系。

可是现在她居然敢把手伸到自己跟前来,沈婉晴这才觉得自己还是对她太宽容了,搞得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活菩萨,她想要什么自己就给什么?想屁吃去吧。

这都七月底了,九月初一是成亲的正日子,只剩一个月中间还夹了一个中秋节,时间怎么算都紧紧巴巴,所以佟佳氏这边天天都挺热闹,商量的都是福璇的亲事。沈婉晴到的时候不光福璇就在佟佳氏这边,连舒穆禄氏也在。

“福姑姑,有件事我要问问您。”

都在也挺好,省得西院过后还要差人来打听发生了什么。沈婉晴板着脸给佟佳氏请过安,转身就直奔福璇而去。

“我听说你想把我身边的房良要走,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我,我就是问问。”

沈婉晴这幅面沉似水又杀气腾腾的样子把福璇给吓着了,一句话说得结巴零碎,整个人坐在圈椅里也止不住地往后退缩。

但即便这样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房良也是家里的掌柜,我是家里的姑奶奶,我想带个人走问一问怎么了?”

“你别装傻充楞,房良是府里的管家,可他在赫舍里家多少年你们是怎么用他的。我把人翻捡出来用上你就来摘桃子了,还敢跟我说什么都是赫舍里家的人,你听听这话荒不荒唐。”

“你别血口喷人,我就是问问。”福璇被当众把面子扯下来扔地上,面子上也挂不住。即便心里吓得突突直跳,还是硬撑着站起来跟沈婉晴对峙。

“你可别忘了我也是家里的姑奶奶,家里的铺面怎么摆弄我问问怎么了,我额娘和毓朗都没说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媳妇子来教训我了。”

“那福姑姑的意思是你们是一家人,我是个外人了对不对?”

沈婉晴冷笑一声把目光挪到佟佳氏身上,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佟佳氏见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在等自己的态度。

“谁说的,朗哥儿媳妇你不要多想,这事是福璇欠考虑了。家里这么大一摊子事都是你管着,今年的生意上赚了钱也是你想的法子找的门路,你说谁能用谁就能用,你说谁不能用谁也不能插手。”

瞧瞧,这就是聪明人。字字句句都是向着沈婉晴,但是字字句句又都给福璇留了活扣。我这个当老太太的都这么捧着你了,等这口气过了到时候她再豁出这张老脸来替福璇要什么东西,沈婉晴是不是得给?

沈婉晴怎么可能再如她们的愿,得了佟佳氏这句话她又转回头,往前迈了一大步把福璇重新逼着摔回圈椅里。

“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福姑姑表个态。”

“福姑姑的嫁妆,当年分家的时候怎么分的如今一分一毫不差,拿单子出来对只有多没有少的。您的嫁妆田我让人去荆州置办的是最好的水田,铺面在荆州城里最好的位置。”

“还有,这些日子亲戚和佐领下的人家给拿来的添妆福姑姑全都要带走,往后这些人家有娶妻嫁女的喜事这份人情由我和毓朗来还,这一进一出的银钱花费,该不该算在这次给姑姑办亲事里头。”

“我没说不该,可谁家嫁姑娘不是这么办的,这添妆谁家都一样要给。给了就是让新娘子带走的,难不成家里还要扣下?”

福璇没想到沈婉晴真跟自己一笔一笔算账,她何尝不知道家里对自己的态度都是毕竟是要远嫁的姑奶奶,能办得好看些就好看些,左右就这么一回了。她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现在不要以后就再也要不到了。

“没说要扣,给都给了谁还能克扣了这点子添妆。不过光凭你和董鄂家结亲值不值这些添妆的价,这些添妆的银子到底是谁给的你,姑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婉晴挺大方的,但是真要她小气起来她也可以很小气。福璇的亲事要是没有自己,或者说不是现在的毓朗来操办,是绝对准备不了这么好的。

自己从开始到现在都对得起她了,是她自己骨头轻接不住这份好,那就怪不得自己收回去了。

“嫁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老太太私底下要怎么补贴姑姑我这个做小辈儿的管不着问不着,但其余的东西和人你一个都带不走。”

“也别说我是媳妇儿你是姑奶奶这种话,既然当初三媒六聘娶了我,这个家里的东西是你的就也是我的。

我当这个家一天,这个家里上下就归我说了算。要是有谁看不惯或者忍不了那就让毓朗写份和离书给我,我离了这个家就什么都不管了。”

离合两个字说出来,吓得佟佳氏连连摆手。沈氏眼下可是太子妃跟前的红人,朗哥儿里里外外多少事要她操持,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可不敢提这个话。

“怎么不是一家人,谁敢说你不是赫舍里家的人。你别跟福璇一般计较,她就是个糊涂人。我这个老婆子给你保证,从今儿起到她出嫁绝对不会再生事端,你就当看在我这个老太太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行不行。”

“老太太这话是心里话,别说老太太,便是我这大半年又有什么事不是听你的调派,今儿这事是小妹妹不对,下次再不会了。”

舒穆禄氏都看傻了,她如何看不出沈婉晴是个抓大放小的性子,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小事上多点儿少点儿她无所谓。今天福璇算是踩着逆鳞了,也不知道算是她活该还是说她倒霉好。

“没有下次了,这种事恶心人一次就够了。再有下次,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十倍的还回来,我可说到做到。”

到底还有佟佳氏在,自己闹成这样她没拿长辈的款儿压自己,就算是她知情识趣了。

福璇惨白着一张脸坐在一旁那样子她看都不多看一眼,深深呼出几口气缓和过情绪,沈婉晴又大概恢复成平常模样给佟佳氏行了个礼便打算回东小院去。

转过身朝外走,正好看见急匆匆追过来,追过来了又站在门外没敢进来的毓朗。

被沈婉晴那番话吓着了的毓大人本来坐在马车上迟迟没动,想着自己一个人缓一缓再下马车,谁知道正院的婆子一脸吓得要死仓皇跑过来,问她什么事又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只说大奶奶发火了。

唬得毓朗跳下马车就往正院奔,一路跑过来也就听了个尾巴,不过不妨碍他大概猜着是什么事。自己家这些人说白了就是没真吃过亏,总以为自家大奶奶的刀不会砍到她们头上去。

“看什么看,还不回去。”沈婉晴薄怒未消,看着毓朗也没个好脾气。毓大人此刻乖觉得很,见沈婉晴出来立马就老实跟上了,一路跟在自家大奶奶屁股后头又出了正院。

一起出来的还有舒穆禄氏,佟佳氏屋里实在待不了,沈婉晴前脚一走后脚福璇就吓哭了。

舒穆禄氏觉得这次的事纯属福璇活该,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出来。

“朗哥儿媳妇,过两天得了空去我那边坐坐呗,有事想要同你商量商量,我一个人拿不准主意想听听你的意见。”

“图南的亲事吧?”

“可不是,他阿玛寄了信回来想给他在福州定下一户人家。你说这山长水远的我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家里什么情况,哪能愿意啊。”

赫奕是个能干人,督粮道的差事虽然难但他也算是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当然这期间沈宏世和石家都帮了忙,不过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有这份本事。

不知道他写给舒穆禄氏的信是怎么说的,今年到现在舒穆禄氏对沈婉晴的态度都称得上十分殷勤。今儿更是摆明车马站在自己这一边,沈婉晴这会儿心里再不舒服,也不好把脾气牵扯到她身上。

“行了,我说这些就是让你精力从福璇的事情上扯开些,都出来了就别想了。回去也别跟毓朗吵架,这日子是自己的,总不能真不要我们朗哥儿了吧。”

“二婶说笑了,我们大奶奶真不要我了,我就收拾了包袱追过去,到时候入赘给大奶奶也不丢人啊。”

沈婉晴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想要笑一笑都觉得脸颊两边的肌肉是僵硬的。

反倒是毓朗先反应过来,嘻嘻哈哈半真半假冲舒穆禄氏这么说了几句,便牵着沈婉晴的手往东院走了,独留下舒穆禄氏站在原地。

“太太,大爷这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啊。”

舒穆禄氏本来还存着几分看戏的心,这会儿听了毓朗的话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这一年她在家里可是亲眼看着毓朗怎么从二等侍卫升成一等侍卫的,这才多少日子。以后他的前程说不定还大得很,他要是真扔下这个家不要了,倒霉的肯定不是他。

“去,找个小丫鬟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老太太听。这福姑奶奶咱们家是真留不住了,瞧瞧这都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