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连休了八天, 再进宫毓朗那叫一个不习惯啊,就连自己平时最惯常站的位置都差点儿不记得了。

还是在书房里伺候的太监见他那副懵懵的样子朝他使了个眼色,毓侍卫才没在主子跟前出错。

这事要是沈婉晴知道肯定要狠狠嘲笑再怅然若失, 这不就是妥妥的黄金周节后综合征,可惜自己这辈子应该是没有机会再尝这种滋味了。

“刚回来就值夜班, 难得见你这么积极, 明儿个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了。”

“太子爷别笑话奴才,整个毓庆宫就我们几个一休休八天,回来了再不把几个夜班给分了, 别人该在背后说闲话了。”

毓朗是下午才进宫入值, 八天之前出宫时富察德音就专门把这几个休沐时间长的都嘱咐了一遍,这次回来直到下次出值, 大夜班就由他们几个给分了。

今儿第一天就给了毓朗, 可见富察大人只是人长得粗矿些,心思却是极其细腻的, 他对毓朗那点儿小心思和野望那是看得一清二楚。

“说说吧, 这几天在外头过得如何。旁人出宫恨不得隔天托人带个信回来问问孤如何了好不好,就你一出宫便没了音讯, 还得孤让高来喜派人去打听你的消息。”

太子是储君, 臣对君怎么拍马屁那都不算丢脸。就跟文武百官给万岁爷递折子一样,太子的属臣奴才也得想法子隔三差五往太子爷跟前送东西。

各地送往京城的贡品、官员侍卫自己私底下搜罗的新奇玩意儿、毛色难得的皮料玉石山珍药材, 只要能往太子爷跟前送顺带自己露个脸, 或是托毓庆宫的这些太监奴才呈送东西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官职念叨一嘴, 这也就值了。

只有毓朗,来毓庆宫好几个月从来没送过东西。好一个散财的菩萨偏偏不往自己这个太子跟前散。

起初胤礽觉着他肯定是要憋个大的,反正这种事情对胤礽来说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与他而已这就是在无聊生活里的一丝丝点缀,看看底下这些人到底还能搜罗出什么玩意儿来。

可毓朗还真就不是憋个大的, 人家是压根就没想憋。

前阵子都进腊月了胤礽还是没收着毓朗一片纸,向来觉得自己从不为难臣工亲信的太子爷,硬是没忍住找了个人少的时候问毓朗,这都要过年了难道真的不给孤送点儿什么?

毓朗被问的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同僚和地下文武百官是怎么往毓庆宫送东西的。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应该从众,可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进了腊月庄子和佐领下就该陆陆续续给自己送银子了,毓朗已经看中了一块怀表,就等银子到位立马就能拿下送来毓庆宫。毕竟太子爷什么好东西没有,也就西洋顽器比别的东西少些,看着还算新鲜。

沈婉晴之前给的那一千两到手就剩了四百两,四百两听着不少花起来可容易了,毓朗来来回回认真算计抠搜,这才好不容易熬到腊月。

当着太子的面把荷包掏出来,荷包里拢共还有一张十两的银票和几个碎银锭子,看得胤礽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在自己跟前求官的求财的都见过,但是像毓朗这样浑身上下就十多两银子的还真是头一遭见。

当时继德堂里只有毓朗和专门在书房伺候的太监德林,德林看着毓朗的荷包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头子一耸一耸脸都涨红了。

德林心稳少言,眼里装得下活但从不往外说。十二岁那年被挑出来在太子书房里伺候,一转眼这都快八年了他还是干的这些活儿,不露脸不张扬,好些毓庆宫之外的人都不怎么认识德林。

只有胤礽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德公公在太子跟前不比何玉柱差,高来喜更是拍马都赶不上他。很多事或许何玉柱都不一定清楚,但德林肯定都知道。

只不过什么事德林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就连索额图想要跟他搞好关系他都淡淡的从不多话。

为此索中堂曾想过劝说胤礽换个更机灵的太监在书房伺候,结果就是太子连着两个月没有召见索额图,急得索中堂在宫外上蹿下跳,最后还是康熙从中撮合才算把这事了了。

之后德林照旧在书房里伺候,索额图则老实了大半年不敢造次,连康熙都私底下跟梁九功说,自己这个太子瞧着对身边人好性儿,可也不能逼急了他,真惹急了眼他可谁都能扔了不要。

这么个稳重人那天硬是没憋住,噗一下笑出来,笑得胤礽抬腿一人赏了一脚,把两人连带毓朗那点家当一起从书房里扔了出来。

今儿重新提及这事,胤礽压根不指望他能从宫外给自己带什么来了。高来喜早就仔细打听过他出宫在家这几天在干嘛,毓庆宫的侍卫不止他一个佐领,但这几天最忙的就数他。

天天早出晚归,这么大冷的天还出城去了庄子上,一个佐领下就这么两百来户人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忙。高来喜只知道毓朗带着妻子出城了,到底去做什么他没打听着,胤礽就也跟着不知道具体情况。

“太子爷,这回进宫奴才可没空着手,您尝尝这个味道。”

毓朗解下自己的荷包递给德林,毓庆宫里贴身伺候太子的太监都得替主子尝膳,毓朗身为侍卫在这种事情上更是特别小心。

这点椰子糖从石家送到沈婉晴那儿,再装到毓朗荷包里带进宫来当个零嘴儿,每一个环节毓朗都不觉得会出问题,但是没问题也不耽误他规规矩矩按流程走。

德林拿着荷包出去,没多会儿便把荷包里的椰子糖全装在精致小盘子里拿进来,当着两人的面随手拿了一块吃下,又等了一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确定糖块干净,胤礽才从盘子里挑了一颗看上去最大的剥开吃了。

“这味道有意思,不是京城的吧。”

“回主子爷的话,听我家大奶奶说这是东南那边的特产,糖是椰子做的,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是椰子香。”

要说胤礽这个太子尊贵是尊贵,但其实从小到大尝试过的新鲜玩意儿还真不一定有毓朗多。

毕竟是要入太子爷的口,对于内务府和御膳房来说出彩固然好,但出彩的前提是不能出错。所以呈给胤礽的东西食材都是最好的,新鲜新奇菜色却很少。

谁知道太子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按着份例里的上最好的就行了,那些新鲜食材能不碰就不碰,万一主子吃了一次喜欢还要第二次,自己这儿又没有了呢,到时候好事也成了坏事。

当奴才的立功露脸都是其次,最最最要紧的还是先稳妥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差事最要紧。

“新鲜椰子可没这个味儿,这个糖比椰子好吃。”

椰子胤礽吃过,都是琼州等地的官员当贡品送来京城的,胤礽对于硬得能能砸死人里头又盛满了汁水的果子印象很深,谈不上好喝也不算不好喝,喝完就完了。完全不像眼前这一小碟子椰子糖,浓香浓香的令人忍不住再拿一粒。

“主子喜欢就好。”

“就这么一点儿,石家也太小气了吧。”

“瞒不过太子爷,糖是石家送给我家大奶奶的,一小筐子家里分一分,再给我老丈人那送一点儿,也就还剩小半筐。”

“行了,糖也吃了闲话也垫得差不多了,说说正事吧。”

胤礽没问毓朗怎么剩下小半筐不给自己拿来这种不上道的话,他知道石家弄赏梅宴的事也没问石氏那边有没有什么话捎带进宫,毓朗见他这样就知道太子的心思又被自家大奶奶琢磨透了。

太子爷对石氏具体是个什么人什么性情并不在意,他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石家。所以什么传话啊搭话啊都很多余,还不如这一小荷包椰子糖来得简单明白。

正事就是石文炳书房里说的事,毓朗代表的是索额图之外的赫舍里家,石家代表的是未来新的外戚,沈宏世代表的是依附在石家周围的官员们,简简单单三个人,把胤礽眼下最需要拉拢的几股势力都聚齐了。

“这事你的想法是什么,说说看。”

“奴才回家仔细琢磨过,觉得这事得听石将军的。”

毓朗抿了抿唇,他知道太子犹豫的是什么,毓庆宫和乾清宫的关系太微妙了。

最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太子不想再横生枝节,他眼下就想做个听话的太子,安心等着乾清宫下圣旨册封太子妃,为了本来眼看着板上钉钉的事情再去催促,万一又遭了万岁爷的猜忌冤不冤枉。

“主子求稳妥是对的,但石将军的话有道理。且不说生老病死的事没人能说得准,便是石将军身体暂且还撑得住,趁着他身体好的时候把石家的事安排妥当,还是……”

“还是吊着一口气匆匆忙忙把所有人和事都托付给太子爷,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再说太子毕竟是储君,本朝的风气虽比不得盛唐那会子,太子的詹事府和属臣们俨然可以组成一个小朝廷,但胤礽到底还是要登基继位的。

要坐得稳那个位置的人不能事事只求周全,有时候该争取该进取的时候就不能往后退不能干等着,成大事者谁是光伸着手等馅饼喂到他嘴里的。真要是这么着喂到嘴里了,到时候也咽不下守不住。

就像毓朗这个奴才也一样,该自保该糊涂的时候得糊涂,该表明态度该给主子出主意甚至帮主子下决心的时候就不能往后退半步,要不然他毓朗就没有在太子跟前存在的必要了。

“主子,万岁爷是万岁爷,但万岁爷不也是您的亲阿玛吗。”

君臣父子,到底君臣在先还是父子在先,这里头的度想要把握住可太难了。胤礽身在局中自然更加看不清,但要毓朗说与其这么悬在进退两难的地方左右不舒服,就不如主动一定伸手去要。

本来石家就是万岁爷自己定下的,这总不能是太子或是索额图一党起了什么私心运作的。

二来万岁爷虽然对太子的态度来回反复,可换一个角度来想,即便万岁爷都这样了,太子这个当儿子的还是想要什么就主动朝亲阿玛开口要,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父子情深呢。

当爹妈的很多时候不怕孩子不要,就怕孩子私底下自作主张瞎要。尤其是万岁爷这种富有四海的阿玛,儿子坦坦荡荡跟他说想早点儿成亲,怎么想也不是大逆不道的事。

“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都是奴才自己想的,奴才的阿玛走得早,我有时候就想着要是我阿玛还在就好了,什么差事不差事的我可不犯这个愁,要什么找阿玛拿呗,儿子管阿玛拿东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糙,第二天上朝之后胤礽就没回毓庆宫,而是直接跟着康熙回了乾清宫暖阁。

“什么事赶紧说,外头多少人等着。”

快过年了,好些事都得赶在康熙封笔之前下个决断。不怎么要紧的事和不适合在年前说的扫兴事都已经筛出去了,即便如此六部和议政大臣们还是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胤礽这个太子挡在他们前面先进暖阁,几个大臣早让太监进去催了。

下了朝胤礽就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进了暖阁,康熙转身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有事要说,就连是什么事他都猜了个七八成。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保成这次没等索额图和凌普那几个货去毓庆宫,就自己做了决定。这个变化让康熙心里挺高兴,自己的太子自己的储君,哪能事事都被索额图那个老东西左右。

“石家回京了,儿子想趁着年前把赐婚的圣旨求下来,不知道皇阿玛肯不肯。”

“哦?急着成家了?”

康熙知道胤礽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荡直白。这几年保成身边的杂音太多了,他听得多了自然对着自己也就藏得多了。

刚开始康熙心里不舒服,但是还会自己安慰自己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很正常,自己这个当阿玛的不要管太宽。

可眼看着胤礽事事如此,有什么事不想着说先来自己跟前问个主意,而是先把索额图凌普他们叫到跟前商量嘀咕,然后再到自己跟前来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本来没什么的大事也叫他们弄得康熙不得不多想。

现在虽然还不知道胤礽这个儿子怎么突然想通了,但是转过年来虚岁都十九的太子着急成亲娶太子妃那可太正常了,

毕竟康熙在胤礽年纪的时候孩子都生了一串了。自己跟赫舍里氏是哪一年成亲的来着?康熙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间有些恍惚,赫舍里氏进宫那一年好像自己才十二岁?

从石家回来,年前沈婉晴就安心在家准备过年了。石家宴席散了的第二天又下了一场挺大的雪,为此石琼华还专门让人送了一张洒金笺来,告诉沈婉晴府里今日的梅花比前一日开得更好,香味更凌冽傲人。

沈婉晴拿着精致得连边缘有一点褶皱都得小心抚平的信笺看得开心,昨日那梅花开得实在漂亮,回来时石琼华专门给自己准备的礼物也很合人心意。

石家的厨娘拿梅园里的梅花做的梅花饼和梅花糕,雅致得沈婉晴心里连连可惜怎么就不能拍下来发朋友圈,这可太漂亮了。

得了石琼华的梅花饼和洒金笺,赫舍里家对这个攀上未来太子妃的大奶奶自然更加信服听话。就连一直安心待在正院养老的佟佳氏,一大早也派人来请她过去,说是今儿荆州董鄂家要派人来送年礼,想她过去作陪。

去就去吧,明年福璇就要嫁人了,这个时候不在乎把面子情做得更好看一些。

只是没想到早上刚穿好衣裳就有门房上的小厮进来回禀消息,说是今儿一早宫里就下了圣旨,册封石氏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