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朗佐领下的旗人住的地方就是普通胡同, 不过因为是在内城街道两旁都很干净,跟沈婉晴去过外城的喧嚣杂乱和热闹有很大的区别。
光是看墙根和大门就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家多兵户, 而八旗的根子说到底也就是这些马甲步甲。
第一家要去的也是赫舍里家,被马踩断了腿的是家中老二, 名双义。养外室犯了宵禁被抓挨了二十板子打的是老三, 名道叁。
这名字取得实在说敷衍又认真说认真又敷衍,沈婉晴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家肯定还有个老大叫一仁或者大仁。
拿仁义道德来给家中孩子取名字,愿景确实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家生没生出老四来。要不然一家子就缺了个德, 这听上去多不吉利。
“可说呢, 这话这条胡同里前前后后传了多少年,气得我一想起来就恨不得站在门口骂。”
“那你们家这老四来得不容易, 嫂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一家的男主人吴春按着辈分算跟毓朗同辈儿, 即便他年近六旬,眼前的女人头发都要白完了当沈婉晴的奶奶都绰绰有余, 沈婉晴也只能喊她一声周嫂子。
周嫂子家没进门之前看上去就是胡同里很寻常普通的一户人家, 进了门才看出来这一家人条件不太好。
小小一间四合院住了一大家子人,后院就窄窄一条用来做厨房拆房和库房, 什么东西都堆满了谈不上什么格局布置。
沈婉晴和毓朗来就来了一家人半点准备都没有, 只得手忙脚乱把两人迎进屋子里,烧水泡茶准备点心干货来待客。
过了腊八就是年, 越往年三十走就越冷, 马车里即便有脚炉有手炉, 还有凝香准备的一个小小泥炉能在马车里泡茶热水,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吹进来的凉风还是够人受的。
刚一进门的时候沈婉晴和毓朗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屋里暖和。真正被周嫂子让到临时收拾出来加了垫子的大炕上坐下,身上慢慢散了凉气儿, 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也感觉到了,这一家的炕烧得实在不热。
这么冷的天,只要条件稍微过得去的家里都不会在烧炕这件事上马虎。毕竟这样的天气夜里会更冷,炕不烧热乎第二天很容易生病,病了就得请大夫抓药,这一来二去花的银子比把炕烧热花的柴火银子要多得多,这笔账没人不会算。
“要我说就不该生,别人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我自己知道我们一家子本本分分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何苦为了怄这一口气,把孩子给害了。”
那天去给沈婉晴请安送年礼的领催家的女眷们说这一家子运气不好,沈婉晴本来以为光是老二和老三的事,没想到这一家还有个一出生就有腿疾的老四:四德子。
说是腿疾其实就是小儿麻痹,说不定宫里那位七阿哥也是这个毛病。老四是周嫂子和丈夫吴春的老来子,因为两条腿都有毛病必须得住着双拐才能行走。
好在十二岁的男孩子身量轻巧,拄着拐在屋子里进进出出都很利索,给毓朗和沈婉晴泡的茶准备的攒盒都是他拿过来的。
“嫂子这话哪能当着德子的面说,德子腿脚不方便又不耽误他干活吃饭,我一看他就是个机灵的,等过几年再大一点儿,在咱们旗下给他找个动脑子的活计不就都好了。”
“诶诶,大奶奶说得对,这话以后我再不说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怎么说他不好都可以,但是外人要敢说半个字周嫂子能扑上去生撕了那人的嘴。
现在沈婉晴说的这个话实在好听,周嫂子心里熨帖得不得了,只觉得之前听人说佐领夫人是个能干有本事的这话半点不假。
“大奶奶,我家老四脑子灵光得很,如今也跟人学算账认字,您说过几年能不能让他跟着咱们佐领下的领催当个学徒,放在账房或者庄子上去都可以,他不怕吃苦受罪。”
“这事我得问问富昌,年底他忙得很怕是抽不开时间,等过了这阵子吧。
嫂子你也别着急,脑子灵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想法,等过几年你问问德子自己想干什么,到时候要实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嫂子尽管来找我。”
沈婉晴说记下不是口头说说,她身边站着的秋纹拿着套着木套子的炭条,把这事粗略在巴掌大的小册子上记下来,等回去了再重新整理一遍。
毓朗这个佐领下的人,都是两人最天然的盟友和下属,想要把他们用得好自然要上心,光送些米面肉菜还不够,旗人过得再潦倒也只是相对旗人而言,想要他们忠心耿耿还是得满足他们的心理需求。
周嫂子听了这话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可看看在认真记下自己事的秋纹姑娘就又闭了嘴。既然佐领夫人都给了这个保证,现在再啰里啰嗦就讨人嫌了。
倒是听了这话的四德子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即听到厢房那边传来敲什么东西的动静,拄着拐悄无声息的出去。
吴春今年五十五,挑丁入甲没他的份儿。好在他有手艺,在旗下当个铁匠平日专门负责维护兵器铠甲,每月有二两银子的饷银。
老大一仁还有两年就四十了,早就分家出去单过,如今在旗下任步甲每月也是二两银子。
就这么二两银子再加上家里分给他的几亩地,要养活一家人手头也紧巴巴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这一家子搬出去,给家里腾出两间房来。
他是个老实头儿,一个月总要回来三两趟,每次回来都要拿上一条子肉,也算是接济阿玛额娘和最小的弟弟。
老二三十出头,是毓朗这个佐领下的马甲,平时跟在阿克墩身边进出武艺脑筋都不错。
他每月的饷银有四两,因为是马甲平时佐领下分什么东西他都能多分一点,算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本来他也分家出去单过了,但几年前他老婆得病死了,一个鳏夫带着两个孩子,他还因为有差事在身平时一般不在家,两个孩子没人管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就干脆又带着孩子住回来。
住回来每个月能往家里交一两银子,本来觉得老二带着孩子住回来挤得慌的老三媳妇拿了银子之后立马喜笑颜开,平日里老二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她在照顾。
毕竟老三是个不着调的,一直赖在家里不肯分家。一提这事就说老四还小、二老年纪又大了,自己再分家走了这个家里还怎么过日子。
这话乍一听有理,其实家里花钱最大手大脚的就是老三。老四没出生之前他是家里老幺,从小上面两个哥哥一个稳重一个有本事,轮到他这里就全是娇惯放纵。
吊儿郎当好几年每次补缺都选不上,只能帮家里看着旗地,平时到处晃荡给人当个帮闲,去得最多的就是富昌和阿克墩家里。道叁觉着给自家骁骑校和催领帮闲,帮完了他们给自己银子这叫情分,这么着才不跌份丢面子。
甭管他怎么想吧,就这么到处溜达每个月到手的银子也不少,有时候比他二哥每月四两的饷银还多。唯一倒霉的就是他跟他媳妇没个孩子,成亲好几年了都没有。
原本以为是儿媳妇生不了,老二带两个孩子重新住回来的时候,周嫂子还理直气壮跟三儿媳说别觉得这是坏事,万一你一直生不了,等老了以后还得这两个侄儿给她养老送终。
直到这回养外室的事情捅出来了,才知道那个外室道叁在外面养了三年多也没生。家里妻子生不了外面的外室也生不了,这到底是生不出孩子那还要说吗。
这些话周嫂子平时从来不说,心里再发愁出了门面上一丝都不露。
在外人看来他们家日子过得可不算差,一个铁匠一个步甲一个马甲,每月的银子加起来有八两,再算上佐领下分的旗地和每年年底公中分的银钱和东西,日子怎么也该过得有滋有味。
今天沈婉晴上门来嘘寒问暖,四德子这会儿又不在屋里,她就说什么都憋不住了。
“这话我也就敢跟大奶奶说,别人看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错,我走在外面也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不错,生了四个小子,别人家看我都眼红。”
“可谁知……”周嫂子一句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哽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得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毓朗都有些手脚无措了。
他来是想看看阿尔吉善踩断了人家的腿,善后到底做得怎么样。要是做得好就罢了,要是做得不好自己就得再掏些银子,好歹让这一家子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毕竟这事放在眼下只是一件小事,以后能不能拿来做文章就说不定了。仗势欺人同族相残把人命当草芥,这种事放在什么时候都可大可小。
索额图风头正盛是万岁爷跟前的宠臣,这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可要是有一天这位爷走了背字儿,这事说不定就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些事不能想,不想的时候压根就不会惦记。可一旦生了念头就犹如野草在心里生了根,都是赫舍里家的人,凭什么只有索额图能呼风唤雨,自己为何就不能取而代之。
但对于毓朗来说,他的看一看就真的是看一看,把米面肉菜放下,问一问这家里还缺不缺什么,反正缺不缺都是要留下些银子的,只要把银子给到位这就行了,反正怎么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场景。
自家这个大奶奶斗得了二太太,去得了中堂府,就连给石家收拾老宅都半分担忧都没有的主儿,这会儿坐在这不怎么暖和的逼仄屋子里,跟周嫂子聊得有来有往。
不知道的怕不是会以为她就是住在周嫂子隔壁的年轻小妇人,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耐心,听周嫂子把自家那点事情翻来覆去的说。
或许是沈婉晴聊得太过于自然,本来觉得有些没意思的毓朗也不着急走了。不光不着急走还起身往双义屋子里去了一趟,他听阿克墩提起过双义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算真的认识。
被马踩断了的腿不好养,这都快三个月了还没法下床,马甲的饷银阿佐领内还在给他发,但谁也不知道能发到什么时候去,以后他这条腿养好了还能不能担任马甲骑兵也都未可知。
索额图派人送过来的银子治腿花了一半,还有一半双义说什么都不肯再动。他还有两个儿子,万一自己真就这么瘫在床上了,那些银子都要留给孩子。
双义住的屋子昏暗,炕烧得还算热乎但整个屋子里都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想想也是,起不了身就只能屎尿都在炕上,这屋子里的味道能好到哪里去。
看着靠在床上脸色蜡黄消瘦的男人,和低头坐在一旁陪着他哥的四德子,本来只觉得索额图和阿尔吉善这事做得忒不厚道,此刻才真切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恶心。
对阿尔吉善而言这就是个意外,给了些银子这事就了了,说不定心里还觉得双义活该。但对于双义而言这辈子还有没有未来,可就都不一定了。
“下午我再给你找个大夫来,别担心银子的事,中堂府给你的那些你只管留给你儿子,大夫和药钱我……”
毓朗顿了一下,觉得这事是沈婉晴负责的就不该自己来出头做这个好人,“药钱和请大夫的钱有大奶奶出,不用你操心。”
“大人……”双义听了这话心里压着的石头松了一大半,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大人放心,只要我这条腿能治好从今往后您便是要我去刀山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用不着你去刀山火海,你也盼着我点好,高床软枕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刀山火海,我吃饱了撑的啊。”
毓朗受不住双义这幅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胡乱贫了两句便从厢房里出来。沈婉晴一看毓朗这个脸色不对,就知道今儿对他的冲击已经差不多了,再多这小子怕是要撑不住,便赶紧几句话收尾从周嫂子家出来。
“我是他们的佐领。”
“可不是,大爷是他们的佐领我是他们的佐领夫人。”
“我佐领下的人就过这种日子,被阿尔吉善欺负了我也什么都干不了。”
“这日子跟咱们家比那是差了些,但不管是跟八旗内别的佐领还是外头的老百姓比,毓大人倒也不用妄自菲薄,你身为佐领不曾为难他们,他们的日子就是难得的好日子。”
毓朗不贪财,每年从佐领拿的银子多点儿更好少了他也不问,反正只要说得过去就行了。
他知道有日子过得苦的旗人,但是他没怎么见过也没机会见,便是落魄的旗人到了他跟前也多是自己遮掩过的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体面的,现在让他开开眼没什么不好。
“那大奶奶怎么就都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今儿见过才知道。你摸摸我手心里的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呢。”
沈婉晴是没见过,可她怎么说也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她还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活着的时候自己哭的差点儿背过气的滋味,便是没亲身经历过,也多少从书上懂了些‘人间疾苦’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明天咱们早点儿起来?要不十八户人家咱们走不完。”
“行啊,都听大爷的安排。”
锦衣玉食的少爷要体察民情,沈婉晴当然不会拦着。这是一件好事,即便沈婉晴压根猜不到这对未来有什么用处,但还是觉得这事得做、该做。
“万岁爷,毓大人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说说看,听听咱们那权倾朝野的索中堂又想干嘛。”
毓朗去了索额图府,这事从他一踏进索额图家开始就有人把消息传回宫里,先知道的事康熙后知道的是太子,太子那儿的消息还是康熙亲自派人送过去的。
这是昨天的事,万岁爷的意思是多等两天,看看两边见过面之后还有什么动作。人心难测,毓朗一个小侍卫本不要紧,但万岁爷起了要让他替代索额图的心,那他的一举一动就很重要了。
梁九功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很快就有一个长着大众脸的侍卫进来,一字不落的把毓朗和索额图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说话平铺直叙几乎没有音调和情绪,听着让人觉得怪怪的。
做探子就该这样,他们不需要对打探回来的消息有什么主观情绪,他们的情绪有可能会影响到主子对情报的判断,这是大忌。
这种没有情绪的叙述要是让沈婉晴来听,她一定会觉得太无聊太平淡,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听得人想睡觉,但康熙却听着听着乐了。
先是轻轻浅浅笑了一下,要不是梁九功在跟前伺候多年,也听不出这是笑声。之后又笑出了声,明显是心情非常不错。
密探不在乎这个,他等了一天才进宫是把这两天毓朗和沈婉晴的行踪也跟了一遍,没再跟索额图有交际往来,还带着人把肉菜米面分送到十八户人家,听了满肚子别人家的苦水累得够呛。
“都送了些什么东西。”索额图的行为和毓朗的反应康熙听了都还好,反而是说到沈婉晴和毓朗一起去慰问佐领下的孤苦,让他坐直了身子。
“五十斤面粉十斤大米,熏鸡熏鸭各两只,一扇排骨一条猪腿,再有就是二十斤猪板油和五斤棉花两匹布。”
“沈氏还记下各家各户说过的难处,没答应谁一定办成什么事,但留了话说等明年开春她来想办法,看看能有什么给佐领下开源的法子。”
非常朴实无华的东西,足够没钱的人家过个能吃饱喝足的年。康熙听完沉默良久没说话摆摆手让暗探回去,这人是专门放在索额图身边的不能出来太久。
“梁九功,沈氏这个女人倒是个知道办实事的,她哪里学来的呢。”
“万岁爷,您忘了她爹是沈宏世了,沈大人办事多周全啊,这恐怕就是家学渊源,生来的。”
“毓朗那小子运气真不错,讨了这么个媳妇儿。”
体察民间疾苦,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太子如今大了,除了要学着怎么做一个帝王驱使百官,也得学会怎么把老百姓往眼里心里放。
康熙原本是一想起来这事就愁,现在看来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自己挑中的毓朗去毓庆宫做侍卫,毓朗说不定真的能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