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次日清晨, 四家人五辆马车在西直门外汇合,摇摇晃晃一直到中午时分才到香山寺。

整整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的车程,中间除了找了个僻静地方下车那啥, 全程就都在车里待着。等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沈婉晴腿又软又发麻,扶着毓朗站在马车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大奶奶怕是没习惯, 等以后出来得多习惯了就好了。往后要是得空尽管叫上我,我是个在家待不住的, 去哪儿我都乐意。”

“刚成亲第一次出门是这样的,当年我成亲之后第一次出门, 是跟着我婆婆去城外庄子上。出门前多高兴出门以后就多难受, 到了庄子上连饭都没吃就躺下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饿了才觉着又活了一轮。”

说话的两人一个是阿克墩的妻子戴佳氏, 一个是鄂缮的妻子兆佳氏。

戴佳氏确实如同佟佳氏说的那般,比满洲寻常女子的身板子还要更壮实一些,说话的声音大且急, 要是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她是在跟人吵架。

好在兆佳氏从小跟着她阿玛管账,会认字的年纪就会打算盘,八岁就跟着家里额娘出门去巡田巡铺子, 十二岁就能替她阿玛对整个佐领内的账目。

这么个精明人儿一眼就能看出来戴佳氏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接过戴佳氏的话茬这么一说, 本来还不怎么熟的几家女眷,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亲亲热热的一伙子了。

沈婉晴跺一跺还有点麻的脚, 往前走两步牵住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完颜氏。她虽成亲比沈婉晴早两年, 但今年才十八比沈婉晴还要小一岁, 模样性情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看得沈婉晴心软软。

富昌家接了帖子来的只有他家长孙宝山和长孙媳完颜氏,他家老太太说今儿出来礼佛都是年轻媳妇子, 她们这些老人儿就不掺和了,多了她们几家子年轻人都玩得不尽兴。

“你呢,我们几个都是成亲之前被关在家里学了好长时间规矩的,好不容易熬到成亲,到了婆家又多的是事要办,等到终于能出来放放风,都快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

待嫁的姑娘都有这一遭,所以沈婉晴这幅久不出门坐不来马车的样子,落在戴佳氏和兆佳氏眼里又好笑又亲切,毕竟哪个新媳妇儿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还好,我娘家在盛京,盛京那边规矩没有京城这么重,我额娘给我请了个教养嬷嬷回来,把规矩学会就不拘着我了。后来婚期将近我家把我从盛京送到京城来,一路的马车坐过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不怕坐马车。”

完颜氏看着文文静静,说起话来条理清晰目光清明,一看就不是个笨人。这对于沈婉晴来说很重要,毕竟富昌一家约等于佐领内的财务总管,他们家的媳妇儿要是个脑子糊涂的,以后还不知道要多多少麻烦事。

“我姐姐就是嫁去盛京,我大伯一家也都在盛京,他们年年都要往京城送不少东西,我最喜欢辽东那边的蜂蜜松子和榛蘑,能放上许久又怎么做都好吃,尤其是小鸡炖蘑菇,真是天天吃都吃不腻。”

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下,要上香山寺还得往上走,几家女眷都没裹小脚又都年轻,就没喊路边的轿夫直接往上走。

沈婉晴为主,话题自然由她主持。大家还不熟悉,很多事不能说也没法说,唯一最安全又最不缺话头的就是吃。要不说从古至今由南到北大家一打招呼就问吃了没,短短一句话真就是含着大智慧。

“嗯,就知道小鸡炖蘑菇了,这会儿还没进山门大奶奶想说就说,进了山门可不兴一口一个小鸡炖蘑菇了啊。”

“我们说话大爷跟后面听什么呢,听也就听了不许再插嘴了啊。”

毓朗忍不住插嘴,弄得兆佳氏几人都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话。沈婉晴回头故意嗔怪一般说了他两句,这才回头续上之前的话继续聊。

几个夫人娘子走在前头,毓朗几人落在后面,再有丫鬟仆从好些个,一行人几乎占了半条道去。寻常老百姓见了他们都自愿走快一点或是落后一点,也不往他们跟前凑。

人少,前面女人们说些什么后面几人听得一清二楚。几个爷们都没听家里妻子说起过出嫁前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便是家中有待嫁的姐妹,可被关在家里出不去的不是他们,他们也就想不到老不能出门是个什么滋味。

听沈婉晴几人聊得兴起,鄂缮不由自主想到自己这些年一门心思都扑在怎么升迁上,家里的事他是一点不问一概不管,说他是筷子掉了都不知道捡半点不夸张。

自己媳妇儿说起出城去巡田查铺的事,几个女人都笑得畅怀,鄂缮却忍不住心头一酸,突然就不奇怪之前兆佳氏为何为了一点花露说了沈婉晴那么多好话。

她能不知道沈婉晴是在主动示好吗,只不过是她准备的东西跟兆佳氏平日管家理事的一切都无关,收到那些女子喜欢的小玩意儿能让她开心罢了。

这会儿再抬头去看走在前面的妻子,见她笑着问沈婉晴要了两袋子榛蘑,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家里哪里就缺这些东西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毓朗这个赫舍里家的佐领自己要巴结,她才也得殷勤捧着沈氏罢了。

“阿朗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了,信佛这事心诚就好,昨晚上我家就吃了鱼头锅子,吃完了才想起来今日要礼佛,我和你嫂子赶紧去漱口,连着漱两轮,闻不着一点儿荤腥味道就当是没吃过了。”

阿克墩习武,从他懂事起家里就是拜关公和诸葛丞相,为的就是子孙后代武能像关公那般仁义忠勇,文能像诸葛丞相那般计谋无双。

其余的也就是随大流做个样子,菩萨保佑自然最好,菩萨要是哪次没保佑那也是命。反正自己一家的命都是上战场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从来都只掌握在自己手上。

没出声的只有走在最后面的宝山,他是富昌的长孙,富昌的几个儿子都不如富昌精明能干,闯不了大祸也干不成大事,四个儿子有三个都在佐领内任马甲或步甲,家里领着好几份饷银,发不了财也不愁吃穿。

倒是长孙宝山,从认字起就在算数一道上极有天赋,到了十岁上富昌就把他带在身边。现在毓朗这一佐领内很多钱粮账目上的事情实际都是宝山在管着,即便他生来是个沉默少言的,跟在毓朗身旁也没半点不自在,他有自己的位置,不说话也没关系。

没有一板一眼的互相介绍,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说着,众人是个什么性情沈婉晴也就有了个大概。

戴佳氏习武但粗中有细,确实是个热心肠的人。兆佳氏精明能干嘴也最巧,到底是个什么性子说不好,但肯定是个聪明人。

鄂缮跟毓朗不过同一个班当值的同僚,她是不是个好人不要紧,只要她跟自己相处的时候是个好人就行了。

倒是完颜氏这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沈婉晴蛮喜欢,她这人就像一汪水,走在一旁不说话的时候旁人都不一定记得她,但只要她开口说话就一定没有废话。

自己一个人跟三个人聊,还得注意着她们三个人互相之间别冷落了谁,有两下台阶踩空了都是完颜氏扶住自己。她不说什么小心脚下走路别说话这种废话,就安安静静箍着自己的胳膊小心在一旁护着。

这种人只不过是性情不外放罢了,要沈婉晴说一行这么多人里,最聪明最敏感的还就当属宝山和完颜氏两口子。

进了庙正好赶上斋堂的晌午饭,或许是一路过来太累了,就算只有豆腐、素鸡、炒蘑菇和土豆茄子豆角炒的地三鲜,也都吃的津津有味,毓朗更是连着吃了三碗萝卜汤才放下筷子。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吃萝卜,吃多了这玩意儿可通气,晚上要是屁太多你就一个人睡,我不跟你一间屋子。”

“什么通气不通气的,这大庭广众的大奶奶也不知道文雅些,看来这沈家的书卷气大奶奶是没沾上,合该跟我这个武夫是一家子。”

拜佛不是个需要社交聊天的事情,从斋堂出来四家人就各自分开,等礼佛完了再到门口汇合就行。

沈婉晴拉着毓朗先往财神殿走,家里已经有可以承袭的佐领,只要毓朗不在太子一废之前谋反,家里前程用不着操心,还是银钱一道再多也不嫌多,便是多得没地方放了,拿来砌成一堵墙沈婉晴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一想也开心。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不去求子而先往财神殿走,跟在后面的青霜和秋纹都忍不住直摇头。沈婉晴像是后脑勺长了脑袋一样,走着走着还回头冲她们俩点了点:“回去不许说给太太和老太太听,我们都没着急你们急什么。”

“大奶奶放心,东小院的人嘴最紧最忠心,什么话都不会往外面传。”

沈婉晴没有把所有下人叫到一起交代过不许多嘴不许传闲话,只是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经把院子里一个丫鬟一个小厮换了出去。

送走的丫鬟是墨竹,小丫头年纪小却管不住嘴,谁说点什么她都要学给别人听。以前毓朗一个人住东小院,他出门了院子里都是奴才,漏出去什么不打紧,现在多了个大奶奶再由着她这么来回串闲话那就万万不行了。

沈婉晴让冯嬷嬷和青霜都私底下跟她说过,但说了没用。说的时候连连点头答应再不乱说话,乖了一天第二天又还是老样子。

没传出去什么要紧的话,沈婉晴现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怕人知道,但这种性格很难改好,沈婉晴也没精力跟个小丫头来来回回折腾,自己又不是来当老师的,就让周嬷嬷给她另寻了个差事放到厨房去了。

厨房的活计当然比东小院的累,厨子厨娘整天对着灶台烟熏火燎的,大多不是好脾气的人。

她过去要受罪但是也能磨性子,要是心里是个有成算的以后还能学成一门手艺,反正好不好端看她自己,这就是沈婉晴能给她想到最好的去处。

另一个小厮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连着换了这两个人,大爷回来之后又看新补上来的小丫鬟还叫墨竹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便撒开手彻底不管。

有毓朗的态度摆在这里,沈婉晴的手腕又这么硬,东小院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都自觉收敛的心态,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用沈婉晴多说他们就自己给自己划下了圈子。

放心不放心的也就那样,入了殿沈婉晴整个人都沉了下来不再多言,虔诚地跪在伽蓝菩萨前的蒲团上,磕头礼拜。

拜过之后亲自把装着功德钱的荷包塞进功德箱里,再重新跪回蒲团上又磕了三个头。她得让菩萨看清楚这个功德钱是自己给的,钱在哪儿心在哪儿,她得让菩萨看到自己的一片诚心。

毓朗没见过沈婉晴这种说诚心又市侩说市侩又诚心的拜法,等到她起身之后便忍不住问,这般做派不怕旁人瞧了说沈大奶奶太精明。

“这怕什么,我来拜菩萨来上香给功德钱,就是我跟菩萨之间一片心意。我知道自己诚心了,若是天上有神佛肯定也能知道我是真的诚心,这不就够了。旁人要看就随他们看去,跟我没关系。”

这话说得有些傲气,听在毓朗耳朵里又是另一层意思。两人从财神殿出来再入药师佛殿,除了银钱沈婉晴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长命百岁,上辈子死了个稀里糊涂,这辈子要是可以,即便再难再有波折她也想活个够本。

来都来了,沈婉晴的处事原则就是礼多人不怪。从药师佛殿出来之后,两人就沿着香山寺的菩萨挨个拜了一通,谁也不落下,要的就是个诚心诚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从财神殿出来你就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再不说今儿就都别说了。”

菩萨都拜完了,毓朗又拉着沈婉晴往香山寺的后山走。后山也有枫叶,红得还比山门外的要快,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每年都是这般。

“我在想你方才从财神殿出来跟我说的话。”

“怎么了?这话犯忌讳?”

“不是,是我在想我自己。阿玛死得早,这些年我自己在外边吃过亏也得过别人的济。很多事和道理都是看着别人怎么做,自己慢慢摸索着学会的。”

毓朗丝毫没打算在沈婉晴跟前隐瞒什么,自己就是没个阿玛指引,额娘也分不出多少心神来教导,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摸爬滚打。

经得多了吃的亏多了,养成个大手大脚花钱买路子的习惯,唯一的庆幸是好在没染上更要命的毛病。他知道外边看他这样的八旗子弟都觉得就是一群纨绔子,原本他是不在意这些的,但现在他有了沈婉晴,便忍不住患得患失。

“你不喜欢假惺惺的人,哪怕从你第一天嫁到家里就在装乖。你方才说说到诚心,你很看重这个。可我好像没有,不管是对家里人还是对阿同僚,我总是……”

这话要说出口的确有些难堪,但今天自己把三家人撮到一起出来拜佛,的确是私心更重。

之前在护军营的两个蓝翎长没能推上护军校,自己一走他俩在护军营的日子明显就过得不如从前。这事毓朗压在心里谁也没说,他本能地归结到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

要是自己是像耿额那样是个能在御前和索中堂跟前都挂了号的,就怎么也不会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受这种窝囊气。

“这次出游本是鄂缮提出就我们两家来,是我心里着急总想做成些什么,才自作主张下了帖子把阿克墩和富昌家也拉了进来。我只想着壮大自己的羽翼,却忘了你们自在不自在。”

今天上山的路上,看着是几家人热热闹闹一起来礼佛,其实谁都不是全然真心实意地开心高兴,都是场面人在说场面话,叫外人看着花团锦簇几家人交好罢了。

话说出来了,毓朗原本堵在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也找到了原因。

方才上山路上的沈婉晴跟刚嫁进赫舍里家第一天去请安的时候太像了,整个人都裹上了一层面具,他不知道她说笑得那般自在下掩盖的,是不是真的高兴。

她方才又说到诚心二字,毓朗有些害怕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个假模假样的人。

沈婉晴怎么也没想到毓朗会因为自己一番闲话想这么多,不对不对,这番念头本就在他心里,只不过是借着自己的话问出口罢了。

自己应该诧异的是,这个人居然能想到自己给这个家往来交际是不是真的高兴,这件事比毓朗在床帏间说一百句我爱你我离不了你,更令人心情舒畅,这让沈婉晴觉得这个人不光是把自己当做妻子、能管家的大奶奶,还是个跟他一样的人。

“你是不是傻了,我说我的诚心菩萨知道就好,换而言之我做什么高兴不高兴真心不真心,不也是我在意的人知道就好。你的真心诚心难道就那么不值钱,见着谁都要给出去?”

“他们收了帖子今天既来了,就表示认可你攒的这个局。大家互相不认识,第一次尴尬些肯定是有的,谁没个第一次了。有一就有二,等下次大家熟悉了不就没这么假惺惺的了。”

圈子嘛,就是你糊弄我我糊弄你这么圈起来的,人走人留都是一转念的事情。真正能交心的一辈子又能遇到几个?要是毓朗真的对谁都一片赤诚,沈婉晴才真的要头疼死。

“那这么说,我在大奶奶心里的位置跟财神菩萨一样,都是最赤忱坦诚的那一个,对不对。”

沈婉晴说了一大通,毓朗就听见个我在意的人,心里堵着的那点不得劲儿一下子就散干净了。

“呸呸呸,你还说我说话没个忌讳,这还在庙里你就敢胡说这些,什么一样不一样,这能拿来比吗。”

毓朗没沈婉晴那犟劲儿,高兴过了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合适,转过身连着呸了三下又自己抬手在嘴巴上打了三下,“是我说话没个正行犯忌讳,大奶奶和菩萨老爷都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

沈婉晴懒得搭理他这幅怪模怪样,自顾自地回头往山下走,只有小拇指被毓朗攥着说什么都不放。

等走到山门口时落在阿克墩等人眼中,就活像是沈大奶奶牵了个小尾巴狗狗似的从山上下来,明明两人也没干什么,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挪开眼不再多看。

香山寺脚下的别墅庄子很多,为了招待来庙里拜佛的达官显贵很多别墅修葺得都非常宜居。

但今夜沈婉晴实在是没时间来享受‘京郊高级别墅’的好处,吃了晚饭之后毓朗就借口今儿大家都累了,明天还要出门游完赏枫,把沈婉晴带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一进屋还没等沈婉晴问他到底猴急什么,就已经被人拦腰扛起入了里间。春宵帐暖烛影摇红,庄子里的床不如家里的质量好,毓朗这小王八蛋又好似有用不尽的力气,到后半程整个床板子都跟着咯吱咯吱作响。

这声音落在沈婉晴耳朵里实在羞耻得狠了,一向不在床帏里认输的人第一次紧紧扒着毓朗的肩膀求饶,让他轻一点儿。

可毓小狗哪里听得进去,嘴上嗯嗯啊啊答应着下一刻又抱着他的大奶奶烙煎饼一样翻了个个儿继续干活儿,气得完事之后沈婉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你是不是狗啊,怎么还说不听了。”

“大奶奶才知道啊,我可跟你说狗儿最经不起撩拨,你再踹一脚咱俩今晚都别睡了。”

屋里的烛光昏黄,映衬着毓朗的眸子泛着光不像狗更像是狼,吓得沈婉晴扯过被子直往里钻。开什么玩笑,今晚再来一回明天也不用赏什么枫了,这几家子人直接赏自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