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心里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了, 本来夫妻二人说得好好的,谁知她这话还没说完毓朗就露出一副特别一言难尽又不可言说的复杂表情,看得沈婉晴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
“怎么了, 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错,太没错了。”
不是毓朗太小看了沈婉晴, 而是他长这么大,身边见过的夫人太太再能干, 也都是在内宅家事上能干。沈婉晴明明也不怎么过问外头的事,怎么一猜一个准。
而且能对朝廷里的事敏锐度这么高, 这就跟猜不沾边了。即便真是猜出来的, 这心思得多缜密对外头的事看得有多清楚, 才能从一件查印子钱的事联系到朝廷用兵的事情上去。
“那是大爷不高兴我琢磨这些?”
人总处在轻松惬意的环境下就会不知不觉地松懈, 这事要是放在自己刚穿越那几天,沈婉晴顶多也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如实告诉毓朗,绝对不会多嘴说这么多。
“你看你, 我说什么你就这幅样子,大奶奶胸中有丘壑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怎么可能不高兴。”
人生来慕强, 毓朗也违背不了人性。沈婉晴的能干和眼界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当明白这一点之后, 毓朗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只晓得他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都挪不开眼。
“行了行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花腔, 快说到底是不是我想的这样,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西院这次不会真的折进去吧。”
既然已经显露了自己的本性, 再瞒着反而矫揉造作。倒不如顺水推舟理直气壮些,再说自己之前一直顺着原主的路子在走,也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原主未嫁时的沉默讷言反而成了最好的借口,心中有成算面上不显的沈家姑娘,嫁了人长大了知道替自己谋算了,性情和处事都变得更成熟厉害些,不算太出格。
“前天我在继德堂里头轮值的时候,正好碰上索中堂去见了太子,提了万岁爷要建火器营的事。
去年噶尔丹率部逃到科布多,看着是打退了但这事肯定没完。草原上那些人散得快聚得也快,我看用不了几年万岁爷还得对噶尔丹用兵。”
为什么会建火器营,就是去年征讨噶尔丹的时候,恭亲王常宁部与噶尔丹在乌珠穆沁交战打得很狼狈。常宁攻不下噶尔丹,反被噶尔丹占了乌兰布通。之后还是裕亲王福全率部以火器火炮攻城,噶尔丹才节节溃败。
虽然打败了敌军,但也正因为这个变故没能把噶尔丹活捉。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班师回朝之后万岁爷要建火器营的消息一直没断过。从去年到今年大大小小的流言传了不少,直到这次索额图跟太子郑重提及这事,毓朗才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
“火器营的人肯定要在八旗里选,据说汉八旗和蒙八旗还不一定有资格参选。调子定得这么高,这个裉节上出这种事,不是打万岁爷的脸吗。”
毓朗说着说着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替赫奕担心,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他头疼的是火器营他也想去,太子跟前贴身的侍卫不好当,要是有可能,他还是想做一个太子用得上却又别黏得那么紧的亲信。本来这事不算太难,现在西院出了事会不会被牵连可就不好说了。
沈婉晴还不知道毓朗起了想要去火器营的心思,外面的事情自己不过随口一说,都说准了又如何,也不是眼下自己能解决或是掺和的,还是先把家里这摊子事弄明白了要紧。
“反正事情就这么个事儿,万岁爷到底想怎么办我们瞎猜也没用。昨儿二叔跟二婶吵完还派嬷嬷来了咱们院子一趟,说是等你下值回来让你去一趟西院。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过去,别耽误。”
“这会儿啊,要不还是吃了饭再去吧。”提起西院毓朗就觉着头疼,偏这事还不能不管,真撒手不管站干岸看着,明儿个亲戚街坊的唾沫星子就得把自己淹了。
“尝尝这个,常顺专门去护国寺买回来的,他们家糯米蒸得特别好,黄豆也炒得香,是我在护军营的时候两个蓝翎长给找着的,别家没这个味道。”
毓朗挺爱吃这些小零嘴的,为此以前在护军营的时候,本班的两个蓝翎长苏合跟玛尔泰,总要隔三差五给毓朗买上几样带去值房。
刚开始还有人背后嘀咕苏合跟玛尔泰放得下身段,就这么捧着比两人年纪小一大截的毓朗。
后来时间长了,众人才看明白苏合跟玛尔泰是真乐意投喂毓朗,毓朗也是真乐得在这些小事上依靠两个名为副手实则如兄如父的二人。
“好吃。”沈婉晴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糯叽叽的点心,但人家好心好意给自己留了,说什么也要给点面子。
“我娘以前也老让人去护国寺附近买酱牛肉,下次让常顺也带点牛肉回来,我陪嫁的那几坛子高粱烧我谁都没给,配酱牛肉可一绝。”
“嘶~大奶奶别馋我啊,你再说今儿真不去西院了,这事爱咋咋地,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毓朗没办法,西院自然更加愁云惨雾。这事两天前捅到御前的时候,赫奕正好就在康熙跟前当差,就那一下他听得腿都软了。
本来广源行逼死旗人这事他就知道,但他没往心里去啊。内宅里的妇人许是把这种事当个新鲜听,可天天在外头当差办事的赫奕比谁都清楚,这就不算个事。
可就是这么个不算事的事,偏偏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开始广源行主动交了几个人送去步军统领衙门打算了了这事,谁知衙门收了人收了银子却不说这事到底怎么个章程,就说让广源行的人回去等着。
这话说得黑不黑白不白,人家广源行的掌柜还以为是银子拿少了,第二天专门从柜上支取了五百两银票,又去了步军统领衙门。
谁知这次再去,人家就不收银子了。问那几个逼死人的关在哪里,人家说已经送到刑部去了,连死的那旗人所属的统领衙门也介入了,这事不好摆平。
不过跟个赌鬼讨债,广源行上下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掌柜本来是想自己就把这桩小事给料理了,现在眼看着压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东家跟前报。
可还没等广源行的老板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听说这事捅到天上去。刚得着这消息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假消息,人人都觉得不过死个人能有多大的事。
偏偏这事就越来越大,从广源行的打手到掌柜再到后头的东家全被抓了不说,整个京城放印子钱出名的钱庄票号都被查了一遍,花名册一沓一沓地搬走,谁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嘛。
直到八旗里借了印子钱的,把家里银子放到钱庄票号专门去放印子钱的名单都交到万岁爷的案头,大家伙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事坏了。
“画眉,再去书房看看,看看老爷忙完了没有。”
“太太,要不您先吃吧。下午彭大夫走的时候一再嘱咐过,您现在得静养,饭和药都要按时吃,要不然再见红就真的麻烦了。”
这几天舒穆禄氏一直待在西院没出去,沈婉晴也一直没过来自讨没趣。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舒穆禄氏就从去一等公府时的脸色红润饱满,变得脸色蜡黄眼底青黑,连一向挺拔的背脊都弯了下来。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屋里还坐着图南和惠中,兄弟两个低着头坐在饭桌旁谁都不说话,两个庶出的小的被姨娘拘在自己屋子里,已经两天没敢出门了。
画眉没法子,只能苦着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示意一旁的丫鬟,把已经半凉的饭菜拿到角房用炉子热一热,虽然之前早就已经热过一轮。
看着画眉往书房去,舒穆禄氏又转过头看两个儿子,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赫奕回来一开始并没有大吵,只是又老调重弹让自己赶紧把手里的账目整理清楚还给东院,自己一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从府里搬出去,亦或是直接出京去任上。
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舒穆禄氏随口就问了一句怎么了,谁知这么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赫奕的怒火,原来自己放到广源行的银子真成了烫手山芋,连赫奕都被牵连在御前吃了瓜落,之前沈氏吓唬自己说的那些话,竟然都成了真。
舒穆禄氏想跟赫奕说别着急,这事自己认了,不过这一大家子好几年的账册要整理清楚,总该给自己一点时间。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自己丈夫短促轻蔑的笑意给打断。
话是赫奕昨天说的,直到此刻舒穆禄氏只要一闭上眼还是能听见丈夫不带一丝温度的话。
“我不管你要整理多久,总之我跟沈家把差事定下就会离京。到时候你把家里这摊子事摆弄明白了就跟着一起走,要是摆弄不明白,我就带黎姨娘和马姨娘去任上。”
毓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西院找自己是为了商量办法怎么把这事摆平。谁知自己这个好二叔想的却是怎么早点离开京城,出去躲风头。
吃了晚饭又缠着沈婉晴狗子一样哼哼老半天,直到冯嬷嬷在外面敲了两次门,毓大人这才不情不愿起身往西院走。
这两年东院西院的矛盾越来越深,毓朗也越来越少往西院这边来。平时两边的奴才都一副井水不犯河水架势,今儿个毓朗往西院走,却是老远就被等在西院二门上的老胡迎了上来。
“奴才给大爷请安,大爷这是刚下值吧。”
“可不,刚回呢。听我家大奶奶说二叔找我有要紧事,这不连衣服都没换就先过来了。”
这老胡是二叔跟前最得力的管事,为人机灵做事周全,唯一的毛病就是见谁都这幅殷勤得有点假的模样,叫人看了就打心底里不舒服。
毓朗就不信自己回来那阵西院没收到消息,他非要这么说那毓朗自然就顺着他的话这么答,噎得老胡满脸通红直翻白眼,满肚子好听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舒穆禄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去书房请赫奕吃晚饭,到底是正经娶回家的正妻,再是憋着气想要让舒穆禄氏明白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也不能真就这么不给她一点儿脸。
回了正屋,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赫奕心里憋着气总觉得这事是舒穆禄氏太贪心,为了那么点儿蝇头小利害得自己在圣上跟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事瞒不住,过不了几天整个京城就该都知道了。之前自己跟沈家商量出京外任谋个什么官职那是互有助益,现在再提这事就成了自己求着沈家,再想要像之前那样拿着劲儿讨价还价就难了。
思及此处,赫奕脸上的神情不免更加难看。而舒穆禄氏本来觉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低声下气,丈夫再是有天大的怒气也该收着了。
还是那个最质朴的道理,银子放在外面生出来的利钱,家里谁没花用。总不能花钱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大爷,出了事就又回过头来嫌银子脏。
怎么说也是满洲人家的姑奶奶,从小学着管家理事长大的,哪能真是个面团子由着赫奕搓圆捏扁这么糟践。
既然伏低做小没用那就都别好了,饭没吃两口夫妻两个又吵吵起来,毓朗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碰上图南和惠中两兄弟被赶出来,一脸仓皇不安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哥,你来了。”
这时候看见毓朗,两人不亚于见着了救命稻草。图南今年虚岁十三,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他是西院的长子,平时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外面,他都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小爷的架子来。
但此刻他实在是撑不住,他红着眼走到毓朗跟前,“大哥,我额娘是不是捅了大篓子,统领衙门会不会把她给抓走。我额娘的银子是放在广源行了,可是谁能保证就是我额娘的银子借给那个赌鬼了,便是要抓也该先抓广源行的那些人。”
十二三的小子又读了书,该明白的道理他都明白。知道放印子钱这事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但谁让干这事的亲额娘,论语中曾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个道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怪不得图南替舒穆禄氏开脱。
“大哥,要是实在不行,我去行不行。额娘拿回来的银子我和惠中都用了,万岁爷要是要降罪我俩都躲不了。”
这话说出来就孩子气了,还带了几分赌气的味道。毓朗却听得想笑,他抬手拍拍已经被他亲哥的话吓得直哆嗦惠中的脑袋,又抬手把两人的奶嬷嬷叫过来。
“什么降罪不降罪,不过主子骂上两句,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上三旗由万岁爷统领,说是天子家奴也不为过。这次的事就是要抓人开刀,也轮不到后宅这些女人。
两孩子吓成这样都怪这几年赫奕讲究体面,轻易不动气,舒穆禄氏夫唱妇随也总是一副笑盈盈平易近人的面貌示人,现在突然闹得这么难看,难怪他们不适应。
“你就不操心你阿玛的差事啊,光问你额娘了。”
“我阿玛多厉害,他总有办法保住他的顶戴花翎。哥,我额娘跟他不一样。”
亲父子谁还能不知道谁。图南说到这个神情有些讪讪的,他知道他不该这么说自己的阿玛,但他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阿玛在欺负他额娘。
“这话跟我说过就行了,不许再跟你阿玛说,记住没。”
听着图南的话毓朗怔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二叔总以为自己精明周全,其实连他自己的亲儿子都看得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有些话再多说无益,毓朗想要这俩小子跟着嬷嬷先回房,可一大一小都犟着不肯动。他也不劝,爱站着就站着吧,反正两人都穿得厚实不怕夜里被冻病了。
听着屋里乒铃乓啷活像拆房子的动静,毓朗不再跟两个堂弟啰嗦,转身快步推门而入,随即又马上关了门隔绝门外图南和惠中的视线。
“二叔,眼下不是跟二婶吵的时候,图南和惠中都不小了,什么天大的事您非要在孩子跟前闹大,你就不怕俩孩子记你的仇。”
屋里的赫奕和舒穆禄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赫奕早没了人前温文尔雅体面自持,舒穆禄氏更是面如金纸白得吓人,毓朗定眼一看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转身就出去把画眉和舒穆禄氏身边的老嬷嬷给叫了进来。
“到底什么事让二叔跟二婶生这么大的气,是名声还是银子。是银子的话,这几年利滚利二婶拿回来的肯定也不少,便是这次广源行折了,二婶再亏也就亏那么多。是名声的话,二叔真要是把二婶气个好歹出来,舒穆禄家难道会饶了您。”
毓朗再不喜欢西院,这会儿也只能强耐着性子把赫奕往回拉。别万岁爷那儿还没说要不要处置怎么处置,家里这边就先把二太太给逼死了,这要是传出去才真丢人丢大发了。
“呵。”舒穆禄氏是被赫奕给气狠了,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儿憋死。叫来了画眉和嬷嬷,两人又是喂药又是摩挲后背掐人中的,折腾半天才回过一口气来。
“阿朗放心,我且死不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和肚子里这个,我怎么能死。”
舒穆禄氏生了恨心,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刀子,听得本来还因为占了理而盛气凌人的赫奕瞬间缓和下来。
“二叔,你昨天派人去东小院说让我过来一趟,而今我人也来了,有什么事您说吧。”
“坐下说,这事本应该早就找你商量。谁知你成亲之后立马就入了毓庆宫,之后家里又过节咱们叔侄两个又各自当差,连坐下来好生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
赫奕从来都是这样,要说什么做什么了先要把前情说清楚,外人都道赫舍里家的二老爷是个极讲理的人,只有家里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位爷是半点腥臊糟污都不肯沾上身,才非要处处解释周全。
“是没时间。”毓朗懒得跟他磨嘴上功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到底是个什么事,二叔快说吧。”
舒穆禄氏缓过来之后没动,往日赫奕这些外边的事她是从来不听的,今儿她不想守这个规矩了,赫奕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冲老胡招招手,很快老胡就从书房拿来一个红漆匣子。
赫奕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毓朗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就知道这匣子里的银票不下三千两。
“这几年你二婶管家总有些盈余,我算了个粗账五千两肯定是有的。最近外边因为什么闹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事是我和你婶子做得不对,今儿我这个二叔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这里一共是三千五百两银子,眼下西院拢共就这么多钱你先拿着。等这件事过了缓过这口气了,到时候二叔再把剩余的银子凑给你。”
三千五百两,真是个不多又不少的数目。再少一点儿显得这银子拿得没诚意,再多一点又显得西院贪得太多,刚再广源行亏了这么多不算,还能另拿出来这些。
西院当家好几年,府里公中的账面永远都是正正好够用,到了年底想多剩下一分都没有。舒穆禄氏里外里刮下来的银子绝对不止这么多,但眼下西院就拿出来这个数,再多说也没意思了。
“好啊,二叔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这银子我要是执意不收,反倒是看轻了二叔。”
匣子摆在桌上更靠近赫奕,也不妨碍毓朗伸手拿过来递给常顺收好。“二叔,这咱们家里的事该说的都说了,您该说说您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不过一个开场,毓朗才不信自己这个好二叔把自己叫来,就为了给这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