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来抢购的顾客塞满了整间钟国商店!

商店外的走廊上全是人, 耿直和郑小伟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这么多的顾客。

人手严重不足,何长宜紧急找来清洁妇,请她临时充当售货员, 又找来大楼保安队, 帮忙维持商店秩序,顺便将试图趁乱顺手牵羊的家伙都踢出门。

接着她在走廊上拉起一条警戒线,顾客分批限时进店采购, 出店一批再放进一批, 店内始终保持忙而不乱的接待节奏。

货架上的商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相对的是, 钱箱里的现金不断增加。

顾客们你争我抢, 完全陷入疯狂,往往是耿直才从仓库里拿出补货的商品, 还不待他摆上货架, 无数只手伸过来,下一秒放着商品的箱子就空了。

郑小伟收钱收到老眼昏花,数钱的唾沫都干了, 卢布在他眼里还不如手纸, 至少后者能让他上厕所,而不是憋尿憋到肚子疼。

而新来的清洁妇在度过最初的手忙脚乱后,变得越来越熟练,而且因为她是峨国人, 交流起来更方便, 还能为初次来的顾客介绍钟国商品。

“这是钟国辣酱, 非常刺激,把它涂在黑面包上,再盖上一层酸黄瓜, 吃起来棒极了!”

实惠平价的日用品是最快卖完的,之后是服装和鞋子,何长宜亲眼看到一位彪悍的峨罗斯大姐把她不情不愿的儿子扯过来,将一件女士毛衣在他身上比划。

儿子抗议:“妈妈,这是女装!”

大姐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但这件衣服是最合适你的,便宜而且质量好。看看这个尺码,你可以一直穿到高中毕业!”

儿子试图反抗:“不,我不会穿着一件女人衣服去上学!”

大姐不为所动:“那你就去穿你爸爸的旧毛衣吧!”

儿子气得脸都涨红了,大姐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安慰了一句:“别这样,你可以把毛衣穿在棉服里面,不会有人看到的。亲爱的,难道你就不想有一件新衣服吗?”

儿子有些动摇,这时另一个峨罗斯大姐走了过来,看到毛衣就是眼前一亮。

“我喜欢这件毛衣,售货员小姐,请给我拿一件。”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这是最后一件了。”

两位峨罗斯大姐目光对视,火花四溅,前一位大姐的儿子也不纠结了,急忙喊道:“我们先来的,就要这件毛衣!”

何长宜看热闹不嫌事大,轻声提醒道:“但这是一件女装。”

儿子坚定道:“不,从现在开始,它是男装了!”

先来的大姐和儿子带着毛衣急匆匆地去结账,后来的大姐遗憾地问:“还有没有多余的?”

何长宜将人领到放着毛线的货架前。

“毛衣是没有了,但有质量和花色都很棒的毛线,还免费附赠一本编织手册。”

后来的大姐眼睛亮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货架上的商品种类越来越少,卖光了就不再补货。

得到消息晚了的顾客也不挑了,有什么就买什么,加快了货架清空的速度。

相比之下,彩电的销售速度就显得有些缓慢。

这倒不奇怪,二十万卢布对峨罗斯的普通人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从联盟时期走过来的老人一辈子的积蓄也没有这么多,毕竟以前卢布的币值多年稳定不变,谁也想不到还会有大跳水的这一天。

不过彩电的目标客户也不是普通人。

何长宜瞄准的是本地红色厂长。

红色厂长是指联盟时期被苏共指派国营工厂的经理,他们的政治性远高于专业性,由于实际控制了工厂,即使联盟解体后,红色厂长也仍旧是峨国内部的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统治着本国的工业。

这些厂长是工厂的皇帝,在普通工人生活困顿、食不果腹的时候,他们依旧能享受相当优渥的生活条件,出入乘坐伏尔加小轿车,住在豪华的厂长楼,卢布的贬值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价值二十万卢布的彩电对普通工人来说是天价,而对于红色厂长们来说,只不过是他们可以在卧室摆上一台新电视,增加点睡前娱乐而已。

果然不出何长宜所料,陆陆续续有秘书打扮的人上门,直奔彩电所在区域,在现场看过实物后,二话不说就要下单。

唯一的差别是,有的秘书往柜台上拍出二十万卢布的支票,而有的则是熟稔地找何长宜商量,能不能用价值二十万卢布的废钢来换彩电。

付支票的秘书见状,立刻灵活地收起支票,也要求用废钢来换彩电,不过他要换五台——厂长、副厂长、总工程师、财务主管,还有他本人。

何长宜笑眯眯地答应了。

毕竟卢布到手就开始贬值,还不如废钢能保值。

留下一张加盖公章的废钢销售合同后,秘书们高高兴兴地带着彩电以及配套的转换插头走了。

虽然中峨的标准电压都是220V,但峨罗斯的插头插座和钟国的截然不同,钟国产的电器无法直接插电使用,需要配备一个转换插头才行。

何长宜在国内采购彩电的同时也买了相应的转换插头,这会儿出国的人没有后世那么多,对转换插头的需求量不大,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的货。

随着下班时间的临近,顾客人数达到了这一天的峰值。

耿直和清洁妇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而郑小伟数钱数到眼睛发直,动作如机器人,就算是他这种看到钱就眼睛发亮的人,这会儿也只想吐了。

轮班的保安换了三波人,现在他们即使看到小偷也只会往对方屁股上踹一脚,毫无之前的干劲。

要不是何长宜此前承诺会支付高额加班费以及晚上聚餐时不限量的钟国伏特加,这帮保安早就想撂挑子跑路了。

在亢奋的顾客和麻木的员工中,只有何长宜依旧精神奕奕,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耿直看到老板后默默给自己打气,他可不能被老板比下去太多;

郑小伟则在心中哀叹,这个女人是铁打的吗,怎么她都不会累啊……

清洁妇咽了口唾沫,润润干涸的嗓子,继续精神饱满地向来咨询的顾客解答问题。

她的女儿下学后过来帮忙,跟在妈妈身后观察了一会儿后,很快就能上手,成了店里年纪最小的编外售货员,还眼疾手快地揪出了一个将保温杯往自己袖子里塞的家伙。

仓库已经完全空了,店里只剩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这些留到最后的商品原本不算受欢迎,在仓库里积压了有一段时间,而这会儿顾客们也不挑了,但凡东西能用得上,便急急忙忙先买下来,毕竟只要原价的六折,要是买两件的话,第二件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娜斯佳和萨沙一左一右牵着谢尔盖的手来到中国商店时,映入眼帘的就是空荡荡的货架。

“糟糕,我们来的太晚了!”

萨沙小嘴一撇,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最喜欢的钟国玩具卖完了!

谢尔盖也急了:“怎么会这样?!我一下班就去接你们放学,最快速度赶来,怎么会没货了?!”

娜斯佳最冷静,放开谢尔盖的手,径直朝还有商品的货架跑去。

“爸爸,别犹豫了,我们得赶紧买东西,别管是什么,一定比外面的商店要便宜得多!”

经娜斯佳这一提醒,谢尔盖也反应过来,拉着萨沙就往里面跑。

“娜斯佳说得对,我们得赶紧抢购,否则连最后的商品也没有了!”

谢尔盖抢到了五双丝袜、三瓶风油精、两个计算器和一盒剃须刀片,以及一瓶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中国调料——发红的琥珀色液体,瓶底似乎有一点沉淀物,和他曾经见过的中国调料完全不同。

谢尔盖犹豫片刻后,还是断然买下了这瓶陌生的中国调料。

管他呢,能买到就行,他可不想错过了这次大促销!

萨沙则是在货架底下发现了一盒不慎被踢到角落的泡泡糖。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伸手去够,当掏出那盒沾满了灰尘的泡泡糖时,他转涕为笑,迫不及待用衣襟擦了擦,高兴地说:“我就要这个!”

娜斯佳的收获是最丰盛的。

她直接找到了何长宜,可爱吧唧地仰头看她,用嫩生生的奶音说:

“美丽的钟国小姐,我想送我妈妈一盒面霜,但我来得太晚了,放着面霜的货架已经空了,请问您的仓库里还有没有卖出去的面霜呢?”

何长宜一看到娜斯佳就忍不住笑,带着她来到柜台后,拿出一盒准备留着自用、没拆封的面霜,还把郑小伟藏起来准备开小灶的罐头一并递给了小姑娘。

“好孩子,你的妈妈一定会为有你这样的女儿为荣。”

娜斯佳抱着罐头和面霜笑眯了眼睛,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何长宜的衣角,在她俯下|身时,羞涩地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像一只蓝眼睛的小猫咪。

“谢谢您!您简直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美丽善良!”

何长宜眉开眼笑,恨不能将小姑娘抱起来举高高,不过她还是严谨地先纠正一下用词。

“不,不是公主。”

她冲小姑娘眨眨眼,刻意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每个女孩都是自己人生的女王,不需要等待王子的拯救。”

娜斯佳听得似懂非懂,何长宜摸了摸她漂亮的小辫子。

“没关系,将来你会明白的,只需要记住,你才是你生命里唯一的救世主。”

当娜斯佳拿着战利品凯旋而归时,收银台前的排队长龙中,萨沙已经忍不住扯开了泡泡糖的包装,并往自己嘴里塞了一节糖条。

娜斯佳大踏步地走过去,批评道:

“萨沙,你还没有付钱!”

萨沙口齿不清地说:“我马上就会付的,反正我也会买,我只是提前了几分钟吃而已。”

娜斯佳又不赞同地看向谢尔盖。

“爸爸,你应该管好萨沙!”

谢尔盖还在研究那瓶陌生调料,心不在焉地说:“好,好,我的小老虎,我会的……”

他将娜斯佳拉到身前,正要问她去哪里了,就看到她怀里抱着的罐头和面霜。

“娜斯佳,你是在哪里卖到的?售货员分明说罐头已经全部卖光了。”

周围排队的顾客都竖起了耳朵,他们和谢尔盖来的一样晚,进店时罐头已经销售一空,据说仓库里也没有了,那么这个小姑娘是从哪儿找来的罐头?

娜斯佳骄傲地昂起下巴,大声地说:“这是秘密!”

谢尔盖失笑,从她怀里接过罐头,免得周围的人对他的女儿和罐头虎视眈眈。

“好吧好吧,你这只能干的小老虎。喔,还有面霜,妈妈今天一定会很高兴的。”

娜斯佳骄傲地说:“我一直都很能干。”

谢尔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心中满是对女儿的疼爱。

他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父亲,他有两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孩子。

当谢尔盖柔情万种的眼神经过萨沙时,他的感慨顿时一卡。

萨沙在旁边玩得不亦乐乎,鼓着脸努力吹出一个大泡泡,然而泡泡被不小心吹破,糊了他半张脸。

谢尔盖:……好吧,人不能同时幸运两次。

一家三口结账走人,当进入居民楼时,谢尔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袋子,忍不住说:

“这可真是太便宜了!我从来没有买过这么便宜的商品,只花了平时一半的价格!要是再早来一点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买到更多。”

上楼梯时谢尔盖遇到邻居,正是此前口口声声说钟国商品质量差、却偷偷去钟国商店采购的家伙。

他看看谢尔盖拎着的袋子,了然的问他:“你也去钟国商店了吗?只买了这些?”

谢尔盖遗憾地说:“我去的太晚了,都怪该死的工厂,明明只发一半工资,却要求我们全天上班。”

他又问邻居:“你买了什么?我怎么没在商店见到你?”

邻居诡谲地笑了:“你当然不会见到我,因为我中午就去商店采购了!”

谢尔盖:?

邻居得意地说:“我在收到传单的第一时间就坐公交去了商店,当时货架上摆满了商品,我还抢到了钟国伏特加,冷藏后的滋味简直棒极了!”

谢尔盖:“……所以你下午没有去上班?你请假了?”

邻居怜悯地看向他。

“可怜的家伙,现在谁还在乎请不请假,就算科长扣掉我这一天的工资,我买钟国货省下的钱也远比工资要高。”

谢尔盖呆若木鸡,原来还能这么干……

萨沙“啪”地一下又吹破了泡泡,大声地说:“爸爸,要是你不去上班直接去钟国商店就好了,那么我就不止有一盒泡泡糖了!”

邻居没忍住,当面笑出了声。

娜斯佳捂住萨沙的嘴,扯着他往家里跑,恨铁不成钢地小声骂他:

“你这个小蠢蛋!”

萨沙:“呜呜呜呜呜(我不是蠢蛋)……”

谢尔盖的妻子瓦莲京娜在看到他们带回来的商品后,喜笑颜开,挨个亲了一遍丈夫和孩子们。

“太好了,我的丝袜都已经破得不能穿,现在我又能穿上新丝袜和高跟鞋去跳舞了。”

娜斯佳喊道:“妈妈,是我买的面霜和罐头!”

瓦莲京娜亲热地将女儿搂在怀里,不住地亲她的小脸蛋。

“我的小娜斯佳,我最爱的女儿,你是我们的骄傲……”

谢尔盖的母亲奥列西娅拿起风油精看了看,赞道:“这很不错,抹一点在额头上能让人更加清醒,而且还能治疗蚊子叮咬,非常实用。”

原本被邻居打击得够呛的谢尔盖默默挺起了胸膛,

瓦莲京娜拿起了计算器,说:“这里有两个,我们可以转手卖出去一个,只要比商场里稍微便宜一点,那些工程师和技术员一定会买的。”

谢尔盖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瓦莲京娜又拿起了琥珀色的调料瓶,随手拧开瓶盖,凑上去闻了闻。

“呃……”

她移开鼻子,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

“谢尔盖,你买了什么回来?闻起来很奇怪,这是做什么用的?”

谢尔盖的胸膛微微低下去一点。

他小声地说:“我猜,这大概是一瓶调料?”

瓦莲京娜:“调料?”

她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调料,闻起来很古怪。”

奥列西娅奶奶从她手中接过调料瓶,也凑上去闻了闻,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在钟国没有吃到过类似味道的食物。”

谢尔盖的胸膛似乎低下去的更多了。

娜斯佳和萨沙在祖母身边像两个跳跳熊一样来回蹦跶。

“给我闻闻,给我闻闻!”

可在闻到调料瓶内的气味后,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开始皱鼻子。

萨沙:“这一点都不好闻!”

娜斯佳:“闻起来像是坏掉的鲱鱼罐头。”

谢尔盖也闻了一下,被熏得一个踉跄,还要努力解释:

“或许……钟国人就喜欢这个味道呢?”

奥列西娅奶奶戴上老花眼镜,对着灯光仔细去看上面的中文。

“鱼……露……”

她看向垂头丧气的儿子,决定还是不要打击他购买钟国商品的热情。

“你说得对,也许一些钟国同志就喜欢这个味道,就像他们有的人也吃不惯我们的奶酪一样。”

谢尔盖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虽然他也不能理解什么人会喜欢吃像是夏天渔场暴晒后的腥臭味道……

钟国商店。

在送走最后一名试图从空货架上挖到点什么的顾客后,郑小伟一把盖上钱箱,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朝着仓库走去。

他今天要奢侈一把犒劳自己,开一瓶从老家带来的鱼露做菜。

耿直正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垃圾,突然听到仓库传来一声惨叫,下一秒,郑小伟从仓库里冲到他面前。

“我的鱼露呢?!我放在最下面箱子里的鱼露呢?!”

耿直淡定地说:“我拿出去摆货架上了,你忘了,老板说要把仓库里的东西都卖了的。”

郑小伟哀嚎:“那可是我的鱼露啊!!!”

耿直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他:“你就当是请峨国人民尝尝钟国特产吧。”

郑小伟更悲愤了。

老毛子懂个屁的鱼露!

此时,远处的谢尔盖打了个喷嚏。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硬着头皮将鱼露在汤里滴了一点,还别说,虽然闻起来挺臭,但意外的吃起来还不错,汤的味道似乎更加浓郁鲜美了。

他试图将这个发现分享给家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汤碗挪得离他远了一点,两个孩子紧紧抿着嘴,仿佛他会强行把鱼露塞到他们口中。

谢尔盖:他看起来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是认真的,这真的吃起来还不错。”

瓦莲京娜温柔地将一片香肠放到谢尔盖的盘中。

“亲爱的,你一定是以前吃了太多过期的鲱鱼罐头,尝尝香肠吧,这会让你的舌头好受一些。”

谢尔盖:……到底是谁进口的鱼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