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千秋来说,参加一个电视台主办的电视剧庆功宴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关心的事,即使这部电视剧的原作就是她。她更多是因为自己的编辑的请求才去的,在此期间也只能说勉强应酬。
不过显然大家对她交际上的‘消极’并不怎么意外,毕竟从她之前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个社交达人的样子。再加上她‘名作家’的身份——一个文豪擅长应酬交际,这反而很反常识吧?不得不说,‘刻板印象’以及日本人对文豪的‘溺爱’让林千秋的生活简单了不少。
所以即使庆功宴上林千秋很倦怠,大家也都笑脸相迎,一副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当然,这也和林千秋足够成功,能给他们带来利益有关。
不然呢?他们又不是林千秋的亲朋,就算日本人普遍对文豪宽容,那也是一种大而化之的宽容,不至于让一个作家的生活进入‘随心所欲模式’……能够让一群并不怎么熟悉的人都宽容大度,甚至于‘讨好’,只能说明其中有足够的好处。
也是因为明白大家都是各有所图,林千秋才能态度敷衍。不然人家都诚心诚恳地邀请了,她却那样不放在心上,以她的三观首先就会觉得过意不去——一边是利益,谈不到什么‘真心’,林千秋这边虚应故事也就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了。
“……所以就是这样啦,没什么意思的。”因为是这样的心情,林千秋和朋友通电话,说到了前两天参加的《屋台美食家》庆功宴,就是这样结尾的。实际上之所以会说到这个,也是对方对此好像很有兴趣,追问了起来。更准确地说,对方大概是对演艺圈好奇?
这个朋友是东大的学姐,学的是此时女生很少学的工科,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大型车企。不过和刻板印象中工科女的形象不同,她非常活泼可爱,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像高中生。她平常也确实对娱乐圈八卦很感兴趣,每当聊起那些的时候,她身上东大工科女生、顶尖车企高级雇员的光环就好像完全不见了,和同龄的普通女生完全没差的。
“因为千秋可以随时解除那个灯光下的世界,没有了神秘感和光环,所以才能这样说的吧?不管千秋怎么说,每次听说这些也会觉得好有意思——对了,差点忘记目的了!”电话那头传来学姐元气满满的声音。
“是想问你年后有时间吗?有人组织我们前后几届的校友去玩呢!这种聚会的机会挺难得的,大家都在给自己能联系上的人打电话。”
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几十年后,顶尖大学的校友关系网也是极有价值的。林千秋虽然不比经营这样的人际网络,但她也不会拒绝去,毕竟离开学校后,要一次聚起很多认识的校友也挺难的。抱着开校友会的目的,单纯去玩儿也不错啊。
但林千秋问了具体时间后还是拒绝了,遗憾地说:“太不巧了,那时候我正好要和男友去旅行,我们已经约好了……我是自由职业者,安排日程比较简单,但他可是个真正大忙人,已经做好的安排很难改。”
“哈!千秋的男友?还是南云君嘛……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第一次见到南云君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他和千秋你能一直交往到现在。”电话那头学姐爽朗地笑了一声,然后也不怎么拖泥带水,直接就说:“好吧,毕竟是已经定下的约会,这就没办法了。”
“只不过有些人会很失望吧?‘关东第一美少女’呢!”最后学姐打趣道。
凡是和林千秋熟悉的人都知道,她对于那些夸张的外号是完全接受不来,每次说起来都会有点窘。更何况她现在早就不是少女的年龄了,更对这个外号‘过敏’……实在受不了了,找了个理由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当然了,这个理由也不是瞎编的,这时候她确实不是无所事事的——虽然她刚交稿一部新小说,暂时还没有再开新作,日常确实有一点无所事事。但现在可是年末啊!林美惠要准备过年的事,林千秋有事也就算了,现在没事,当然就要给她打下手啦!
过年前的大扫除,还有准备食物,都是每年必须的工作,林千秋也有‘多年经验’了,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到了12月31日,1988年的最后一天,《红白歌会》还是照常播出……即使因为昭和天皇病危,日本还在所谓的‘自肃’中,这档已经成为跨年习俗一样的节目也没受到影响呢!
而这一年的红白歌会,让林千秋最印象深刻的演出大概是中森明菜的《I MISSED "THE SHOCK"》?这并不是中森明菜出名的舞台,冠不上‘神舞台’之名,以至于林千秋上辈子那会儿还能刷视频的时候刷到(上辈子林千秋刷到过不止一次中森明菜的《难破船》!!),所以这算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舞台。
甚至这是她第一次听这首歌!
《I MISSED "THE SHOCK"》当然不是新歌,但林千秋过去两年人都不在日本,日本这边流行歌坛的情况也就听闻的比较少了。没有特别粉中森明菜的情况下,她没听过她的某一首歌,也没什么奇怪的。
然而,即使是这样,林千秋也在中森明菜一登场后就眼前一亮——这年头的舞美,包括歌手服化道,以林千秋几十年后的眼光来看那是很粗糙的,有的时候过于随意了(西方而来的垃圾摇滚正大行其道呢),有的时候又是一种粗糙的夸张(日本一直有搞视觉系的传统呢)。
能让林千秋觉得不错、精美的舞台装束少之又少,这方面中森明菜算是优秀了……几十年后只刷过她一些舞台的观众,大概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凄美’‘玻璃美人’之类的形容词上?不得不说,她本身清淡的长相,以及苦情的经历,再加上那一首让人落泪的《难破船》,对塑造这种刻板印象是居功至伟。
而实际上,中森明菜一直是一个以造型多变、敢于突破、风格前卫著称的歌手,和想象中清冷清纯的苦情歌手没太大关联。
多数人好像都会有类似的错觉?就像对《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也因为她是BE、且身体不太好的才女,所以总觉得她的妆扮风格该是冷色调的。实际上林黛玉的打扮,书里提到的都很鲜艳。反而是以丰腴明艳之美著称的薛宝钗,穿衣、住处会很素净。
总之,类比的话,中森明菜更像这个时代日本的Lady GaGa……在其他偶像少女唱小甜歌的时候,她就会唱一些出格的歌曲了,舞台上的装束则夸张吸睛。还有舞台以外的街拍,看到那些照片,林千秋总觉得她是一个生活在几十年后的女孩!
很多几十年后会有的穿搭方向,她居然已经在实践了!的确是走在时尚前线的歌坛女王啊。
这一次红白歌会舞台的话,她大概是欧洲女王的样子,戴一顶华丽夸张的大王冠,裙子也是蓬蓬裙——当然,不是还原历史服装的样子,只是提取了一些元素。比如那个裙摆,真正历史上这种裙子,裙摆不可能只是过膝的程度,至少得能遮住小腿,多数连脚踝,甚至鞋面都不能露呢!
当然了,这种后世看来会有一些drama的风格,在此时的舞台上其实也不是没有(后世的舞台其实也常见一些drama风,毕竟是舞台嘛),但此时这类夸张的风格都会做的很糙,让林千秋想起国内早期的COS。
嗯,毕竟没什么经验,大家基本是凭热爱在做,钱也不多,质感当然做不出来。
中森明菜这次的舞台却不同,虽然舞美本身也没什么花头,但她个人驾驭的明明是夸张风格的装束,却做的非常精致——看得出来,确实是当红歌手了,毕竟当红歌手才有预算做这些。不过也不是有预算的顶流就一定会这么做,从这个角度来说,中森明菜或者她的团队是有超出时代的眼光的。
她或者她的团队,林千秋倾向于是她……这年头的歌手,团队打造还没那么讲究。倒不是说这年头的公司就不掌控明星了,实际上他们对艺人的掌控力度还要更大一些。只是他们的掌控并不是做职业规划,不允许艺人做伤害形象的事、如何合理地应付媒体等等,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掌控’。
这年头的娱乐圈,其他国家不好说,至少林千秋这辈子呆的日本,那是和社团绑定很深的。好像很多国家都有这种情况?至少某个阶段会是这种情况……
这不奇怪,毕竟娱乐圈很多事都在灰色地带,这就天然适合社团插手。而且,娱乐圈的一些项目洗钱实在太容易了,所以社团大势的时候,哪怕亏钱也愿意涉足其中。这样明面上是亏了,可大大降低了洗钱成本,算下来还是赚的。
而要是走运推出几个受欢迎的明星,那可就赚大了!明星赚钱可太容易了——这年头的明星收入不高,很多都是因为背后分钱的太多了,到他们自己口袋的反而不多,所以对明星背后的公司来说,那还是很赚的。
可以想象的是,掌控着明星,或者通过控制经纪公司而掌控明星的社团,他们会怎么对明星。林千秋这辈子也算是在这个行里了,她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一些明星艺人的经纪人就是‘雅库扎’……复杂的纹身都从领口袖口露出来了。
在这些‘经纪人’的监控下,有些艺人甚至日常都战战兢兢的。林千秋曾经见过一个艺人,和经纪人一起吃饭,到了经纪人不先动筷子都不敢自己先吃的地步。
当然了,中森明菜是顶流歌姬,哪怕遇到了这种公司和经纪人,也能保有一定尊严和自由。更何况她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坑的公司……嗯,其实从她的情况来说,反而是她其实有点坑公司了,虽然那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坏心。
但不管怎么说吧,以此时的常见情况,都不像是她的团队做主搞的这些。
“千秋很喜欢明菜酱吗?”在新年的一场忘年会上,林千秋提到了中森明菜这次在红白歌会的舞台,朋友很自然地觉得她是中森明菜的粉丝。现在正是中森明菜如日中天的时候,哪怕是文化界也多的是对她表达好感的人呢。
林千秋‘唔’了一声,最终还是没解释自己是觉得她的舞台呈现超越了时代,因为这要解释起来很复杂,涉及到未来的情况——如果要在不涉及的情况下解释,那就得撒谎了。林千秋不是不能撒谎,只是为这种事没必要。
她默认了自己‘喜欢明菜酱’……这也算事实吧,即使不是粉丝,上辈子刷过那么多次中森明菜舞台了,也是很欣赏的。
林千秋到这时候有点想转移话题了,左顾右盼了一下,立刻说:“话说,真没想到啊,居然会来‘松子’……只是一次忘年会而已吧?”
林千秋自己是有钱了,但她差不多年纪朋友基本都才初出社会,只有个别人家里有钱而已。这种情况下,大家聚在一起开忘年会,固然不会找太便宜的地方,但也不应该太贵才是——但是‘松子’?这是一家开在东京银座的高级锅料理店。
他们主要做‘呷哺呷哺’(shabushabu)……不是林千秋上辈子更熟悉的那个呷哺呷哺,这就是日本锅料理的一个大类。
日本锅料理基本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以寿喜烧为代表的,煮食材的汤本身就很有味道了,食材煮熟之后可以直接捞出来吃。另一类就是‘呷哺呷哺’,这类倒是和北京涮羊肉很像,是清水锅底涮熟了食材(就算不是清水锅,锅底也很清淡,谈不到味道),再沾料碟吃的。
而之所以上辈子会有‘呷哺呷哺’这样一个火锅店品牌名,大概率也不是巧合——呷哺呷哺的创始人是台湾人,一开始打的招牌也是‘台式一人食小火锅’,而台湾曾被日本殖民,各方面受影响也很多,台式火锅用了日本涮涮锅的名字也不奇怪。
不过‘呷哺呷哺’这个音译也很‘信达雅’了,要知道台湾主要说闽南语,而在闽南语里‘呷’有吃的意思(不只是闽南语,很多南方方言里‘呷’都有吃、喝的意思,看过一些明清小说就知道了,‘呷一口’之类的说法经常出现),而‘哺’则有吃的好的意思。
用来音译一种外国食物,只能说恰如其分,一看就知道是吃的了。
因为‘呷哺呷哺’是清水锅,靠料碟调味,所以做这类锅料理的店,要做高端酒只能靠食材品质取胜——‘松子’就是这样一家店,这里以全日本最好的牛肉做卖点,所选用的都是最好的几种牛身上、最适合涮煮的部位……上好的牛肉,这在东京已经很珍稀了。
再加上店开在寸土寸金的银座,租金高昂,这样的锅料理店绝对不会便宜,实在不是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开忘年会会选的地方。
“嘛,‘松子’的档次的确不低,不过也是应该的吧?忘年会一年也只有一次啊!”对于林千秋的感慨,朋友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千秋你大概是这两年都出国留学了,所以对国内的情况已经不了解了,这两三年的变化可太大了——对于我们来说,出来聚会选择‘松子’,已经算很务实了!而且也是考虑到,如果去一些外国菜餐厅,反而没有忘年会的氛围,这才来的。”
人以群分,林千秋的同龄朋友,就算只是初出社会而已,都是没什么积蓄的年轻人,那也不妨碍他们是精英,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
他们中如果是上班族的,基本都在大企业,薪资待遇优厚、福利有保障,职场上升空间也是看得到的。他们是真的不担心未来,敢于大力消费……当然,这也和这几年日本迅速膨胀的消费心理有关。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林千秋觉得意外。
她当然知道日本在泡沫经济顶峰时期有些夸张操作,最近几个月也多多少少有一些体感。但她更多将那种夸张做法当成是少数人的偶尔为之,就算以小见大可知日本这一时期的纸醉金迷,也不能将其当做常态啊!
还有她最近几个月,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写作,就算有体感也有限。
所以她还真不知道日本人的挥霍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就是说,其广度和深度都有点超过林千秋的设想。就好像是一些理论上的东西真的发生在现实了一样,即使知道这个理论是对的、它来源于现实,也会有一种冲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