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夸张啊,居然愿意去面试就会有礼物奉上。礼物包括装了数万円的信封、全套名牌西装、手表、高档烟酒……更别说之后成功入职,还有入职礼,我听说有人拿到了一辆车子。”林千秋参加完忘年会后,和南云凉介约会时,难免说到忘年会上的见闻。
说实话,她上辈子也对这一时段日本招聘市场的情况有所耳闻,还看过一部反映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式就业的老电影《就职战线无异状》。当时就觉得很夸张,还感叹那个年代的日本毕业生简直是活在梦里……大概电影还是有些夸大了。
就像表现泡沫经济时代的日本,总会提到拿万円钞票挥舞打车,愿意为5分钟的路程付出100万円的‘案例’——这时候的日本东京,尤其是夜晚的繁华地带,出租车拉客不打表是常态,乘客得竞价上车,所以从道理上来说,5分钟车程花了100万円是有可能性的。
再考虑到这一时期的公司因为股市、楼市红红火火实在有钱(这些公司的主业或许没那么赚钱,但为了财报好看,他们都会投资股票、地产,所以利润看起来极其丰厚,而利润丰厚又会带动公司本身的股价上升),公司撒钱也就大方了,雇员都有交通费报销额度。
而只要是大公司,到了中层之后,交通费额度就相当可观了。属于是正常花根本花不完,就是要糟蹋着花才行的地步——不是自己的钱当然怎么花都无所谓,所以5分钟车程100万円,乍一听不可思议,但真的了解这个时代就会知道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这种例子就算是真的,也绝对是凤毛麟角!不然报纸杂志根本不会报导,也不会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流传后世了。
所以林千秋就想《就职战线无异状》里表现的毕业生境遇,现实中不是没有,但真达到那种程度的应该也很少。然而没想到,参加了一个忘年会,感觉大家都有那个水平的待遇,这让林千秋有一种茫然感……
对于林千秋的惊异与茫然,南云凉介一句话提醒了她:“因为是东大生吧,有这种待遇是当然的。你说的那些,一桥生也差不多了,何况东大生。”
一桥大学也是日本顶尖大学,只不过因为是文科类,所以在国际上名气不算大。但要说在日本国内的认可度,尤其是局限在商界,那也是顶尖的程度了。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远远比不上独自一档的东京大学。
林千秋原本就是有一点钻牛角尖了,所以南云凉介一说她就知道了——当下的日本大学毕业生确实前途无限好,但大多数人的未来也没有到怎么选都好的地步。可如果局限在东大这样的名门大学,那又不同了。
这确实是日本就业的黄金年代啊……
“这样说也是……不过南云君也是见闻如此,对吧?毕竟南云君也不用考虑就业问题嘛。”林千秋想了想,居然还有点儿小遗憾:“我也是这样,根本不需要考虑就业的事,反而错过了这种难得的体验——这种事也就是这几年了,过去没有这样过,未来也很难再有了。”
林千秋当然不是着迷于受用工方追捧,要享受一下毕业季被诸多公司追逐的乐趣,她依旧是把这当成是一种‘体验’。毕竟这也算是‘历史事件’了,就和她之前特意要去北京第一家肯德基排队就餐一样。
林千秋后面的话也没有让南云凉介多惊讶,她早就知道林千秋对日本的未来很悲观了。实际上,一方面他自己也是个聪明的、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还是大公司的继承人,所以眼界不差。另一方面,也是受林千秋的影响,到现在他也接受了林千秋的一些‘言论’。
即使现在日本经济火热得不得了,国民自信心也来到了高点,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明天会更好,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好……这也是泡沫。
不过,南云凉介没有林千秋那么笃定,笃定泡沫的破裂不会太久,更不知道泡沫破裂后日本几十年间会不得寸进——这种事,如果不是站在后来者的视角,谁又能笃定呢?要知道,就连大萧条也不过十几二十年就恢复过来了,站在当下的当然会想凭什么日本不能从泡沫破裂后的低谷中走出?
而且日本也不是没有从低谷走出来过,战后的日本不就是在轰炸废墟中重新发展,经过数次大景气,才有了八十年代的烈火烹油吗?
林千秋这次在日本过年呆的时间很短,元旦后没几天就飞回北京了,顺便也把她对日本就业市场的惊异带了回去——对此,朋友们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她现在交的朋友,多数也是北大的学生,最多再有一些北京其他高校的人。
这些人如果是留学生,这年头会来北京留学的,估计也都是公费生,前途都是稳稳当当的。而如果是华夏的学生,呵呵,这可是包分配的八十年代!当下毕业的大学生,分的单位都不会太差,而且一个个去了就是干部种子!
更别说北大清华这些顶尖学府的学生了,分配单位那是上不封顶!往上去□□、部委什么的,有什么奇怪的?往下,他们的底线也就是部级的一些国企或者高校了——这些未来只可仰望的地方,在此时的清北毕业生眼里就叫做‘屈就’。
所以林千秋说日本大学生们的就业环境如何如何,北京这边的留学生只会笑着点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而非留学生们,恐怕还要想一下什么是‘就业环境’,他们是根本不需要考虑这种事的啊!
当然,对于日本大学生可以收到真金白银的面试礼、入职礼他们还是有点羡慕的,这种事在华夏就不可能。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小见大,可以知道八十年代的华夏虽然和这时的日本完全不同,但那种后世人看来一样‘奇幻’的气质却很像,都有后世不能想嘛——对比来说,国内是另一种奇幻,却不是泡沫的那种绚烂与脆弱,是抓一把土的扎实。
就比如说,林千秋最近看新闻,看到国家体委评选第24届奥运会中国代表团专用运动补剂时,选了‘生物健口服液’,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生物健’号称是提取了一些动物体内物质,可以看作是保健类饮料?后世虽然也还有,但已经不可能出现在风口浪尖了,更不可能早就顶尖的财富神话,甚至说起来更多是让人觉得可疑,多数人是要下意识排斥的。
可是在此时,大家不觉得这种东西有问题,而且媒体还是很权威的。在广告加持下,大家普遍觉得,就算没有说的那么神,也该是有点儿效果的,至少不会是坏东西……也是鉴于此,这类宣传效果是药用,实际又不是药的‘保健品’,这年头还真是当红。
‘生物健’说起来有点陌生,但谈到它背后的公司,以及公司的另一大产品,那就连林千秋这个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也知道——生物健背后是‘太阳神’,太阳神集团的另一大产品则是‘金菇口服液’(主要是这一款针对儿童生长发育,所以上辈子家里人给林千秋买过,她因此印象深刻)。
总之,这个时代的华夏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草莽气,连奇幻也带着粗砺的质感。
这种气质感觉反映到文化作品上,让林千秋觉得最为契合的,大概就是电影《红高粱》了——之所以林千秋会想到这个,是因为过完年后,新学期开学,蓝琴邀请她去北电看这部电影。这也算难得了,毕竟此时《红高粱》还没在国内首映呢!
这时候《红高粱》刚刚在柏林首映、还拿下了金熊大奖,但在国内,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算多。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这部电影应该5月份才能在香港上映,然后是加拿大、美国接连上映,再然后才是10月份在内地和观众见面。
不过毕竟是已经首映的作品,一些半公开的放映渠道是有的。就比如说北电,作为国内电影最重要的高校之一(有时甚至连之一都可以去掉,毕竟北电培养的演员虽然受到诟病,可是导演、摄影等,确实是人家独霸的),知道这样一部华夏电影连金熊奖都拿到了,难道不会想要看一看?
而一旦有这种想法,那拿到拷贝就是很容易的事了……以人脉来说,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至于放映方,其实哪怕从商业的角度,也挺愿意在北电先放放看的。这年头电影很难‘偷跑’,先在专业性极强的小群体中放放,还能看看风声、试探市场反应,好方便后续安排放映计划呢!
这件事可是很重要的,毕竟这年头的排片还要先确定拷贝!简单来说,就是看好一部片子,就会多多地拷贝,确保自己这一地区的电影院能多排片。而拷贝的成本就高了,不只是胶片,还在于电影院给电影厂的钱也是按照拷贝来的。
这不奇怪,这年头要搞票房分账是很难的,所以还是卖拷贝简单。地方要多放映,那就多要拷贝好了,电影制作方卖拷贝分钱,简单明了。
所以,为了防止错判,导致前期投入过高,最后亏损,看小规模试映的反应,也是很有必要的。
蓝琴呢,作为北京坐地户,妈妈又是杂志社的编辑,文娱圈子里七弯八拐的,不论哪个方面的都能找到关系。所以这种小规模、内部放映的片子,她想看都能看上——说起来,还是之前林千秋看新闻提到《红高粱》,她才心里存了这件事。不然她其实对这个题材的电影兴趣不大,是不会主动找关系去看的。
能提前看到《红高粱》,林千秋当然乐意!不然的话就得等到明年了——10月份会在国内上映不错,但那个时候林千秋肯定不在国内了。至于《红高粱》在日本上映,就是明年的事了,晚了一步不说,在日本看这部片子,还是在国内看这部片子,那也是两个感觉。
林千秋喜欢这部片子的美学,但对于曾经看过这部片子的她来说,也没有非要回看的需求。这个时候想看,更多是感觉到这部片子真的就是时代印象一样……红的是人、黄的是土,粗砺而强烈,骨子里有血性。
这次看完后,林千秋还忍不住和蓝琴讨论镜头美学,而听她滔滔不绝说这些,蓝琴都觉得莫名:“你都在看这些吗?电影的话,故事才是根本吧?故事怎么样?”
话说完蓝琴就觉得怪怪的,因为她才想起来,《红高粱》严格来说也算是抗日题材了。虽然看过电影的人,最深的印象大多不在这里,但在后面,确实是鬼子入侵、乡亲抗日来推动情节的。然后,她问一个日本人(她认为的)抗日片怎么样……她倒不会后悔,只是考虑到她和林千秋的友情,多少有点不自在。
林千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一样,不假思索道:“故事一般吧,主要是类似的故事情节我看过太多了……”
林千秋其实不太确定这个年代的人怎么感知《红高粱》的故事,但她这类故事构架真的看太多了!她既然有上辈子记忆的影响,这个时候就不可能当没看过那许多电影、电视剧、小说了……所以单纯说故事,《红高粱》是真的没办法让她分神。
林千秋都这样说了,这个话题就没法讨论下去了,蓝琴总不能直接问‘电影里打日本人来着,你怎么想的啊’吧?所以之后离开北电,两个人压马路,她就说起来买东西的事。
“最近看到什么买什么……我妈给了我钱,让我觉得有用的东西就抓紧买。”说到这里的时候蓝琴摇了摇头,完全没有为这种事高兴的样子,反而非常忧虑。
“好像东西不要钱一样——”蓝琴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况,钱存起来就会变废纸,花掉的是废纸,换到的是有用的东西,确实是不要钱了。”
蓝琴说的是最近价格闯关、通货膨胀的事——在改革开放后,国内外接轨,物价上涨就不可避免了。但国家也不可能让价格随便涨,所以还是有调节的,没有让老百姓直面冲击。
然而即使是这样,改革开放之后,物价上涨也是无法避免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每过几年国家就会松松手,让价格大涨一波,慢慢接近国际水平,这就是价格闯关了——其中最有名的一次价格闯关就在今年,以至于后来大家说起价格闯关,基本就是指1988年这一次了。
价格闯关时,最明显的表现就是物价上涨,这种上涨是剧烈的,还会有连带效应。所以闯关成功还好,可以松一口气,缓上几年(这个时候国家简直像是一步一步跳着桩子过河,每跳过一个还要准备下一个)。而一旦闯关失败,就得面对恶性通货膨胀了。
林千秋记得,1988这一次价格闯关是不太成功的……这也正常,如果成功反而不可能刻骨铭心,成为价格闯关的代名词了。这就是中国人的习惯,历史上成功的事很少大书特书,但一旦失败,那就得浓墨重彩的记,今后还要反复鞭尸……
这样的结果让林千秋当下根本无法说什么,不然安慰价格闯关会成功?她知道不是这样,假话就说不出口了。
好在蓝琴也不是为了求安慰才说这些的,就是觉得这件事对老百姓影响很大,但又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所以迷茫了,得找个人说说而已。
最后也只是无奈苦笑,对林千秋说:“……现在看起来还挺热闹,不少人还说是经济好,对吧?实际大家心里都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