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秋介绍‘庞氏骗局’的文章吸引了不少读者,虽然几十年后‘庞氏骗局’都说烂了,但在此时还很新鲜,甚至会给人以恍然大悟之感。
要知道,这在此时可不是什么‘大路消息’,在这个商人们很多拿外国虚构商战小说当经营秘籍的时代,甚至非常有参考性!更何况林千秋还写的那么‘故事性’,近乎于武侠小说那样了……
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开始,其他约稿也就来了。林千秋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上课和日常生活上,体验这个时代的华夏,所以约稿接的不多,到12月也只另外接了一篇文章的约稿。这篇文章介绍了‘联合果品公司’,或者准确的说是‘香蕉共和国’。
将一个水果公司在南美洲的斑斑罪恶历数——联合果品公司在南美洲种植香蕉,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水果公司?但他们的做法很不同,他们种香蕉的主要路径是收买政府,从而可以大量收购土地、无底线地压榨工人。至于不配合的政府,他们就会找到反对派,操纵他们搞政变,推翻原有的政府。
公司成为超国家的实体,这一般是科幻小说里才会有的,而这种科幻小说指向的也不是什么好的未来。然而实际现实中就存在这样的公司,只是因为它并不出现在世界舞台的中央,就在南美许多小国里默默存在,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罢了。
林千秋将联合果品公司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将南美那些‘香蕉共和国’的苦难也放在了文章里(香蕉共和国这个名字是美国人对南美那些为他们提供香蕉的国家的称呼)。描述是那样客观冷峻,以至于有了一种调查报告的感觉。
然而读者并不会觉得这‘无聊’,因为只是平铺直叙现实已然足够震撼……大家总谁艺术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但有的时候,现实拥有的是艺术难以企及的高度,因为人无法想象完全不存在的东西,而且创作或许需要逻辑,现实则不需要。
‘香蕉共和国’的故事大概就属于这种。
“……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种罪恶。我是说,虽然我们都知道第三世界有各种苦难和不公,贫穷、战乱、疾病等等笼罩着这些国家的人民,但‘香蕉共和国’这种——它太工整了,就是想象中资本主义恶到极致会有的结果。”
室友蓝琴读完《香蕉共和国》这篇文章后,忍不住和林千秋讨论了起来:“我们都知道,完美符合想象、推导的东西其实是很少的,所以现实生活中真的出现了,反而有一种巨大的荒诞感,让人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的,资本主义,总之,记住一点,资本主义是会吃人的。之所以这个时代的资本主义看起来美好了不少,很大程度是因为两大阵营对峙,资本主义大本营的那些国家,以美国为代表,如果做的太差,是真的会完蛋的。”
林千秋站在几十年后的视角,很轻易就能分析这些:“可脱离了资本主义大本营、被大家特别关注的那些国家,资本家就放飞自我了,能够出现这种事——虽然在五六十年代国际共运最火热的年代,拉美民族民主运动风起云涌,极大的打击了联合果品,使其七十年代初被合并,但联合果品那一套如今依旧存在在拉美,乃至整个世界。”
“资本主义现在展现出来的结果,并不是它们足够精英,足够人性化,足够自由。本质上只是他们在近代关键节点上意外领先了一步,然后殖民世界,他们打劫落后国家、贩卖努力、压榨自己本国工人……然后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所以才说资本是带血的,原始积累时期他们对自己比对外人甚至更狠!那时候伦敦工人的死亡率是多少?童工从生到死平均寿命是多少?说出来足以令古典时代的人都感到胆寒!实际刚刚开启工业化那会儿,人们的平均寿命是不升反降的!”
“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资本主义国家才能搞教育、搞工业,在技术上领先大部分国家。然后就是剪刀差收割,一点点工业品就可以割走落后地区人们一年甚至几年的劳动成果——所以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更聪明、更勤劳,所以他们享受更好的生活?不是的,是他们率先完成了血腥积累,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不断打压、削弱可能成为对手的国家而已。”
“而且说资本主义好的人,大概是只知道西欧、北美的资本主义国家吧。实际更多的国家,包括拉丁美洲、非洲、亚洲的,它们也是资本主义,但这些地方贫穷、战乱、贫富差距惊人、缺乏底层兜底……也不少呢!”
蓝琴对这些感兴趣,问了林千秋有那些资本主义国家是糟糕的‘范本’,林千秋也一一说了,然后她就考虑着去图书馆找资料,大概是对此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吧。
不过这也不急,蓝琴先拿了一张票给林千秋:“给,这个周末在清华的礼堂有一场摇滚乐演出,你之前不是说对这个感兴趣吗?到时候一起去看吧!”
林千秋确实对这个时代的北京摇滚感兴趣——华夏摇滚乐肇始于七八十年代,其实第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1986年5月北京工体举办的百名歌星演唱会,这算是一次公益演唱会?总之主题是献礼世界和平、呼唤和平呼唤爱。
参与其中的歌手要说都是‘歌星’,那是不可能的,华夏此时明星很少见。崔健就是其中之一,当时的他至少在主流社会是名不见经传的,但他在这次演唱会上唱了一首《一无所有》,从此为人所知。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他在那次演唱会的表演所代表的历史意义也越来越受认可……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大浪淘沙’了。
总之,自那之后,原本基本地下的北京摇滚(很长时间里华夏摇滚可以等同于北京摇滚),开始走上台前。当然,有机会出现在大众跟前的摇滚表演还是极少数,不过一些小场地现场演出也越来越多了,对摇滚音乐与此时的摇滚歌手一切都在向好。
“清华礼堂吗?好的,我一定去……你去吗?”林千秋珍惜地收下票放进钱包里。这种票不只是钱的问题,关键是林千秋人头不熟,就是想买都不知道去哪里买。然后稍微迟一点就没票了,之后要想找黄牛,难度只会更大。
蓝琴甩了甩头发,洒脱地说:“当然去!有一个歌手还是我发小呢!我就是找他拿的票。”
林千秋就这样和蓝琴在周末去了隔壁清华看摇滚演出——相比起一些酒吧夜店,甚至街头的演出,清华礼堂就算是大场子了,而且这边比较有秩序。毕竟是在清华么,很多摇滚场子里的污糟事儿都得收敛。
‘摇滚’这种音乐,在国外属于‘下里巴人’的类型,来自于底层……好像多数能够流行的艺术类型都是这样?只不过后来时间长了,慢慢就上流化了。此事被看作是艺术的戏剧、电影、爵士舞等,都是这样的。
不过就当下而言,摇滚还未完全‘上流化’,所以还很是保留了一些草根气质。哪怕华夏的摇滚和国外不一样,本质上是自上而下的,也没有掩盖这一点——摇滚在华夏的出发点确实是自上而下,初代玩摇滚的,要么父母是科班搞音乐的,要么自己是科班搞音乐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也不鲜见。在八十年代,也只有这类条件比较好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国外的摇滚了。
总之吧,就是因为摇滚那种草根的、未被驯化的地下气质,它确实会存在一些不那么不守规矩,乃至灰色的一面……摇滚场子有点儿乱,这都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这种情况下,其实尤其不适合女孩儿去。
有些人是有一种默认的,即去摇滚场子的女孩儿都会比较随便,如此女孩被骚扰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此时国内‘骨肉皮’的概念还没怎么明晰,但要说完全没这方面的意识,那就不是了。
林千秋作为后世人,当然会对传闻中的八九十年代北京摇滚好奇。但她也不能没头没脑钻进一些比较乱的地方,所以这次清华礼堂的摇滚演唱会,才是她第一次……进场的时候,她就好奇地东张西望了!
这让蓝琴忍不住掰过她的脑袋:“别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好么?你可是从东京来的,难道东京没有摇滚演出?”
“东京当然有,但我不感兴趣啊!”林千秋理所当然地说:“东京各种表演都有,摇滚的种类各种不缺,但那又怎样——其实除了个别作品,摇滚这个音乐类别我并不很喜欢,但观察华夏的摇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应该说,华夏的一切都很让我着迷。”
林千秋的口气实在太真挚了,以至于蓝琴本来想吐槽她的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蓝琴算是半个摇滚迷,听林千秋说自己不是真心喜欢摇滚,原本应该不高兴的。但又听说她这么喜欢华夏,她又不知道林千秋实际是同胞,只觉得一个老外这么喜欢华夏,也挺与有荣焉的。
于是就是‘蒜鸟蒜鸟~’这样的。
正如林千秋自己说的,她的确对‘摇滚’喜好不大,进场之后看一个个节目也没有感觉到惊喜什么的。但不得不说,现场歌手和观众的共鸣、迷茫、出走、躁动,让她印象深刻……这种粗砺、上头、空气发烫的感觉,就正如这个年代的华夏本身一样。
就在演出后,走出了清华礼堂,林千秋在外面呼吸了一口北京12月的请冷空气,又跺了跺脚时。有人看了看她和蓝琴所在的方向,下定决心一样走了过来:“那个……认识一下?”
林千秋扭头看过去,是个背着乐器包的男青年,好像是刚刚上台表演过的歌手之一?如果是在东京,面对这种司空见惯的事她倒是不会犹豫,毕竟美少女总不会少搭讪的人。但因为是在1986年的华夏,一个她没有真正了解体会的时代,她反而犹豫了。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蓝琴,蓝琴自觉有照顾林千秋这个‘老外’的责任,况且是她带她来的嘛。所以立刻站了出来,笑着挡在了林千秋和那个摇滚青年中间:“哥们儿,拍婆子呢?远点儿吧,我这朋友有男朋友的。”
“有男朋友也不耽误认识认识啊。”对方大概是从蓝琴的气场里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这个时候反而放松了不少,紧了紧乐器包的带子,就冲蓝琴和林千秋笑笑:“反正先做个朋友呗!”
虽然有点儿小痞子气(蓝琴语),但能感觉到应该不是什么真流氓,所以你来我往了几句,双方还是交流了姓名之类的基础信息——其实也还好,这年头都没有手机什么的,临时认识的也不到交流家庭电话的程度,所以没有特殊理由,很可能就不会再有接触了。
对方知道蓝琴是北大的研究生似乎是有点儿被吓到了,至于林千秋这个‘老外’则是让他有点困扰。
看起来是个对日本人感觉很负面的青年?不过对日本人这个整体的负面,和面对一个活生生的日本人,感觉又是不同的。无论是出于教养,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对方没有先做什么不好的事,对方也很难无缘无故恶语相向。
之后男青年就走了,蓝琴拉着林千秋去和她发小打了个招呼,这才一起赶回宿舍,主要是担心宿舍关门……已经很晚了呢。
回去的路上,林千秋有点儿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表现得很明显吗?”
虽然刚刚蓝琴打发男青年的话也有可能是她找的借口,但林千秋感觉不是,因为反应太快了,简直是张口就来,而且还那么笃定。
“还好吧,虽然你在宿管那儿打电话都是说日语,我也不知道你说什么,但语气不太一样。和家里人说话,和男朋友说话……感觉还是挺明显的。”说到这里,一直装不知道的蓝琴也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说实话,刚发现林千秋有男朋友的时候,她们这些室友是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不意外在于,这么个大美女,就像女明星一样,还是开放的资本主义国家来的,有男朋友多正常啊。意外在于,在林千秋留学华夏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维持恋爱关系。
这个时候,华夏也开始流行出国留学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两个人不能一起出去留学,今后差不多就吹了。这不只是因为不少出国留学的人打的就是定居国外的主意,出去了就不打算回来了。还因为就算打算回来的,回来后也不一样了!
这年头的海归是真的值钱!可以说有了留学经历之后,两个人就算是两个世界了!再说了,留学几年、远距离恋爱,本来就是一桩难事。
虽然林千秋的情况不太一样,她应该还会回去,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很上心这份恋情的样子——这一点从她主动打电话的频率,以及从未对身边的朋友提及过男友的事就知道了。
好吧,某种意义上林千秋确实是忘乎所以了……回到祖国让她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都沉浸在一种有些狂热的兴奋,以及前所未有的充实中。这时候她很难想起东京的一切,别说南云凉介了,就算是林美惠、林健太郎,这辈子的家人也经常会在某个时刻变得模糊淡薄。
这辈子那些经历是真的吗?她真的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在那里有妈妈有哥哥?怎么好像一场梦呢?
“你男朋友还在上学吗?还是已经参加工作了?”蓝琴因为八卦试探道。
林千秋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就实话实话了:“他比我大一届,今年大四,要说还在上学也不错。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没课了吧?他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一般应届生这时候会全力找工作,不过他没必要,他家里有家业要继承。”
日本的毕业季是春天,这时候没几个月了,这届毕业生的课当然已经上完。
“家业?”听到这个词,蓝琴的眼睛眯了起来:“难道他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就是日剧里财阀世家的公子哥儿?”
林千秋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她听出了蓝琴调侃的意味,笑过之后才说:“没有那么夸张啦,不至于到‘财阀’。财阀在日本也是有数的,南云君,就是我的男友,家里是普通开公司的,娱乐产业,制作电视剧、综艺节目,还有艺人经纪公司什么的。”
这类型公司在此时的华夏还很少见,甚至不存在,所以林千秋这样一说就引起了蓝琴的好奇,还追问了一下具体情况——这倒是让她忘记问南云凉介本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