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再悠闲快乐,也有开学的时候。而就在新学期开学当天,在‘露营社’地社团活动室内,林千秋和另外两三个社团成员,一起接受了杂志的采访。
这本杂志最近很关注大学生在读生们一边读书、一边创业,获得不菲收入的话题——说起来就是读者很关心。他们杂志的主要读者就是年轻人,相比起大手企业创始人久远的致富神话,还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最近的创业故事,更能吸引他们。
杂志社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消息,打听到东大有一个校际社团‘露营社’,这个社团一起出钱办了一家‘户外用品店’,极为成功。现在在周边户外爱好者的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颇具好评,挣钱想当然也不少。
嗯,资本主义社会,衡量成不成功的标准始终还是赚不赚钱。
“……盈利的话,如果除去社团成员在商店打工应得,净利润大概在两三百万円左右吧。露营旺季会多一些,淡季就少一些。其实也不算什么,分红的人很多,就没多少了。不过考虑到每个人投入的成本也不多,早就回本了,这还是很棒的。”露营社的成员看了看林千秋,回答了记者提出的关于利润的问题。
利润当然要把社团成员打工那部分的薪水扣掉,不然那些时间和力气用在别的地方,找个兼职做做,也是一份收入呢!基本只有‘夫妻店’才会忽视这种‘人力成本’——所以几十年后,国内夫妻店即使一个月利润有两万,也没人羡慕,反而觉得很苦。
两夫妻打工,以夫妻店每天动辄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做工,还基本无休,五千的月薪只能说是基本了。稍微不那么黑心的地方,七八千也只能说是正常,而这就和开夫妻店差不多了。而开夫妻店还要承担风险、自备营业场所(夫妻店的营业场所一般都是自有的,不然很难长期做下去)等,真要说有什么好处,也只有自己赚钱自己花,上头没有人管理了。
“……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上一个采访的社团,每个月的收益大概在60万円左右。”采访他们的杂志社记者露出了赞叹的表情:“不过他们没有你们的前期投入,基本是在那种日租房子里开派对,参加派对当然要缴纳入场费……”
林千秋一听就明白,就是那种日租别墅呗。她上辈子那会儿,班级或者公司团建在这种郊区日租别墅很常见。价格不贵,但地方宽敞,还比在酒店搞这些便宜多了——至于在自己家?搞派对在自己家的都是高手。很多人家里即使有佣人都嫌麻烦,觉得打乱日常生活了,更别说多数有大房子的人家里也是没佣人的,最多临时找家政而已。
然后这个赚钱办法也挺不错的,估计那是一个很爱玩的社团吧,能一起办出颇有吸引力的派对。这样的话,靠着大学生之间的灵通消息,客源是不用愁了。而一个不缺客源,交费进场的派对,一个月只要半个两次,有60万円的净收入是应该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收入有没有除掉社团成员的工资,如果除掉了,这个社团的收益其实就不止表面上的60万円了。毕竟社团成员在派对吃吃喝喝玩玩,肯定是不花钱的,同时还增加了在学校里的社交地位、结交了人脉——现在的大学生很看重这个,或者说,未来也是,而且越是名校越看重这个。
“对了,还有几个大学生,一起开了一家旅馆,也赚得很多哦。”杂志社记者想了想说。
“旅馆?旅馆的投资一定很高吧?一定是富家子弟了。”露营社有人摇了摇头说。
露营社的成员超过一半都是东京大学的女生,这次来接受采访的更是全都是!所以她们还真有立场说这话——东京大学是国立大学,学费相对私立大学低了很多,再加上是日本断档第一的大学,当然吸引了所有够得上的考生争相报名。
结果就是,学校里绝大多数还是普通出身的学生……这年头,日本的贫富差距小,富豪只是一小撮人。所以就算富豪坐拥更多的教育资源,东京大学这样的学校内,也是普通出身的学生居多。甚至,学校里东京本地出身的学生都不多,大多来自东京以外。
说实话,‘一亿总中流’的说法虽然有水分,可此时的日本确实是个相对平均的社会。占据社会绝大多数的‘中流’们,相比起别的,更常见所在地域不同造成的区别。这种区别之中,最明显的就是东京和其他了。
东京出身的学生,哪怕家里也是工薪阶层,那也是吃过见过的,有一种普通外地学生没有的潇洒自信。这大概就是日本版的‘京爷’了——在日本、在八十年代,这一现象会更明显。以几十年后的华夏为例,华夏还存在可以和首都相比的特大城市,另外一些大城市,普通生活也不差特大城市什么。
但这个时代的日本,东京是独一份的,而且这个时代的城市与城市、城市与乡村,那真是太不一样了!那意味着的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所见所得。
杂志社记者解释道:“的确是这样,都是家境富裕的大学生,不过,旅馆的投资也没有那么高。他们租了学校附近的房子改建旅馆,嗯,是爱情旅馆……”
杂志记者似乎是觉得对年轻的女大学生说这些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好像特意不说更加大惊小怪?毕竟都1985年了,还是普遍开放的女大学生嘛。
学校附近的爱情旅馆是什么成分?这一说就知道了。就算没有过入住经历的,也大概听说过一些传闻——旅馆环境不用太好,只要还算干净就行,服务也不太需要……总之,能够提供干净便宜,有隐私保障的小房间就可以了。
毕竟有这方面需求的大学生们,也不会在意其他了。
这也是个很好的生意,林千秋秒懂!当代的日本大学生规模比前些年多多了,大家还热衷于交际约会。再加上风气一开,这方面的需求肉眼可见会增多——到时候总不能去家里吧?而如果要去很远很贵的大酒店,个别特殊的日子还行,去的次数稍微多一些就不是普通学生能负担的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就这样和杂志记者聊天一样进行着采访,直到一个多小时后对方告辞离开。
说起来,林千秋原本是不打算接受采访的,就算杂志要采访东大露营社,也不一定要她出面呀。不过因为这是个宣传露营社户外用品店,甚至于宣传露营社本身的好机会(社团始终是有招新压力的),加上她是社长,最后还是接受了采访。
杂志社这边反正是很坚持林千秋接受采访的,他们选择采访露营社,除了露营社确实是此时流行的大学生创业成功案例外,也因为‘东大’的名头、露营社不要东大男的名头、以及林千秋这个‘关东第一美少女’的名头。
嗯,虽然现在继续说‘美少女’好像有点超龄了,但也还勉强吧。
等到杂志社的人离开,也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几个人干脆决定一起去吃饭。去往大学食堂时,主要还是说刚开学这段时间的混乱……想要从这种状态中转变过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根据过往案例,至少是一个礼拜。
“……对了,最近又看新闻吗?前一段时间在美国签订的《广场协议》。”林千秋想到了这件事,想听听‘东大生们’的想法,特意提了出来。
《广场协议》是在9月22日,纽约的广场酒店签订的。但这个协议也不是突然签订,实际从去年开始,日本和美国就有过多次贸易协商了,美国给日本制造了极大的压力,大有日本不听话贸易制裁的大棒就要落下来的意思。
当然,这年头做事还讲究一点体面,即使是美国对仆从国一般的日本(日本是混得很好了,而且反骨不少,时刻都有下克上的小心思,但改变不了实际上仆从国的定位),也不可能只是大棒,怎么都得有胡萝卜的。
所以为了让日本最终答应日元升值,自废出口武功,美国给日本画了不少大饼,帮助日元成为世界货币、开放更多领域给日本等没少提。所以到今年下半年时,日本其实已经不怎么抗拒签下协议了。
日本当局其实想不到《广场协议》的影响会那么大,之后日本人会失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站在当下的视角,可能就是觉得美国人的要求没办法拒绝,总不能可能接受全面贸易制裁、放弃美国市场,甚至冒军事上的风险吧?
虽然当下的世界局势下,最后一种可能性非常低。
既然没办法拒绝,就多谈一点好处下来,再把事情往好处看——日元升值确实不利于出口,可反过来说,它是利于进口的啊!这样一找补,损失好像就没那么大了。而且货币升值真的会对出口印象那么大吗?
虽然二者是正相关的,可是到底货币要升值多少,才会明显影响到出口?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很混沌的。
实际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因为决定进出口贸易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在日本是此时的‘世界工厂’的当下,货币升值一些,它的多数商品还是更有优势啊!更别说还存在‘惯性’这种东西。已经合作多年的客户,只要不是双方差距明显,一般还是会继续合作吧?
历史上的《广场协议》之后,发生的很多事也证明了这一点。广场协议是1985年签的,之后才迎来泡沫巅峰的几年,这几年间不能说日本出口没影响,但关键产业该在美国市场表现强势的,还是继续强势,把美国本土制造业打的节节败退!
甚至到了泡沫破裂后的几年,日本的关键工业产品依旧在全世界的市场上攻城拔寨。
到了林千秋上辈子那会儿,如日本车不一样在美国大行其道?美国自己的产业已经完蛋了,所谓‘覆水难收’,根本不是对手自废武功就能解决的。
应该说,美国通过《广场协议》等手段打压日本、割日本的韭菜,这些是有用的。但这是日本之后泡沫极速膨胀、然后又泡沫破裂的原因之一,甚至不是全部——日本自己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其实也是有不少隐患的。
至于说为什么之后没有慢慢恢复,而是失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眼看要失去四十年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时代变了……日本要怎么恢复?找到新方向,重新把制造业做起来?问题是,发达国家的人力成本在促使着他们将制造业外迁啊!
至于高端制造业,几十年后的人都知道的,只有高端制造业就是空中楼阁。
如果新的世界工厂迟迟不能出现也就罢了,毕竟想当世界工厂也挺难的,绝对不是什么人力便宜就能行的。看看一代代世界工厂就知道了,没有一个简单角色——关键是,九十年代之后,华夏的时代来了,新的世界工厂就位。
日本还能怎么争?制造业这条路争不过的!
可如果走金融业路线,挡在前面的就是美国了,所以天花板也很低……
因此,甚至可以说,假设日本当局真的有人一直头脑冷静、思维清晰,对未来情况的推导能力也很强,预料到了《广场协议》之后日本经济的走向。估计还是会在现实的压力下签约,并将其当成一种暂时的忍耐,只等未来慢慢恢复。
只是谁能想到,华夏在全球产业链中会奇迹般崛起,重要程度达到日本幻想中的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步?如果这都能想到,就不是推导能力强,而是会算命,或者像林千秋一样,重生过来的了。
实际上,整个九十年代,甚至两千年后一段时间内,日本不少产业都把华夏当成是国内产业成长的动力——毕竟十几亿人的市场,接轨国际后参与国际分工,也渐渐有一些家底、能消费日本工业品了嘛。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日本工业品相比起欧美要便宜,但当时来说品质也很好了,普遍比国内要好,还有进口货的光环。对于国内来说,那就是物美价廉,于是一段时间内卖的很好,也让日本企业在国内赚的盆满钵满。
但之后的事,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都知道了。
听林千秋提到前几天签订的《广场协议》,有人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件事,新闻节目报导了……啊,果然是有点担忧,这样做无疑会让出口变得艰难。不过也没办法吧,毕竟不按大统领说的做,打贸易战只会损失更大。”
甚至没说道军事上的压力,不过这也正常。在林千秋的印象中,除了驻日美军搞出祸害日本国民的丑闻时,日本人都是倾向于当他们不存在的。这一方面是媒体的有意为之,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人的‘自我防御’机制吧。
对于让人沮丧,但又难以改变的现实,人总是会倾向于忽视它们。
不然呢,要让此时的日本人,经济上取得空前成功的日本人承认,自己根本上就不是一个正常国家?即使日本商品可以在全世界大赢特赢,军事上他们也是‘皇帝的新衣’,什么也没有,却装作有的样子?
真要承认,那太伤民族情感了……现代国家这个可是大忌。
“已经签订协议了吗?之前一直说在谈判,没想到已经确定了啊。”还有人这样说。
最近一年多,美日贸易相关的新闻太多了,大家或多或少听说过,作为真正高材生,她们更不会缺乏这方面的敏感。不过,在这类新闻的长时间轰炸中,也没多少人会对相关消息保持追踪,没注意到已经签订协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大家也顺势讨论起了《广场协议》的内容,以及可能的影响——这个时候林千秋听着她们的谈论,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就她自己来说,在她上辈子受过的教育里,《广场协议》是一件很标志性的事件了。按照不少书里说的,《广场协议》的签订,在日本是极其不情愿的,基本是在美国的极限施压下才完成。但生活在这个时代,林千秋能感觉到,日本当局和民间确实不太喜欢《广场协议》,可也谈不到极其抗拒。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也不能确定《广场协议》能影响多大,不过官方的专家经过计算,认为这个可以接受,其中的风险与危机是可以被消化的。甚至,风险中确实还蕴含着机会,日元这次之后如果大涨,只要涨幅可控,利大于弊不是不可能。
所以,政府内部不清楚,至少民间还挺平静的……只能说,刀子没有真正落下,影响没有成为既定事实之前,无论是支持,还是反抗,其力量可能都不会有想象中那么大。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落泪,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林千秋感觉微妙,也不只是因为平静,还在于大家认可《广场协议》重要的同时,又相当程度不在乎它。这让林千秋想到了上辈子,大家很少看新闻,即使有个别新闻极其重大,破圈到短视频平台也出现了,大家还会刷到相关讨论解说视频,也很难真的放在心上、影响到当下生活。
看了那么多的解说视频、留言评论,结果知识往往也就是滑过大脑而已。或许会短暂地忧国忧民一下?但随着注意力转移(很多时候可能只是刷到别的感兴趣的东西了),感觉也就慢慢淡了。
几十年后,大家每逢讨论日本衰落,《广场协议》都是不能不提的,好像这是什么万物起源一样——‘万物起源’当然是假的,但这确实是日本泡沫时代的标志性事件,甚至很多人将其误解为了日本泡沫破裂的标志(实际这是泡沫经济进入鼎盛的一道阀门才对)。
而在事件发生的当下,《广场协议》刚刚签订不久,日本最高学府东京大学之中,可以说是这个国家预备精英内,大家对这件事却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林千秋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她类比上辈子对新闻的感知就知道了。但即使能理解,也会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世界好像一场戏剧啊……
这个时候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做‘标志性事件’,标志性事件从来不是当代人能确定的!有的时候,当代认为非常重要的事,可能不需要几十年,十年之后就没有人再提了。而觉得可有可无的一些事,却会在时间的冲刷下一直屹立,那个时候人们才恍然大悟那些事意义深远。
想着这些,林千秋忍不住说:“我觉得《广场协议》是非常重要的……”
然后说到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是的,《广场协议》是很重要,其他几个东大女生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至于说分析《广场协议》为什么重要,今后会有这样那样的影响——林千秋固然可以条分缕析,可那又怎么样呢?
就事论事地说,《广场协议》那些影响几乎已经明牌了。普通的日本老百姓搞不太清楚,东大的高材生们,只要关注过这件事,通过一些分析的,都能理解这件事的逻辑和未来可能影响。
或许很多影响是这个时候的日本专家没有预计到的,但这本来就是一个影响因素众多的事情,如果不是林千秋这种未来来客,又怎么说得准?
所以到最后,林千秋也只能顿了顿后说:“我认为的话,一段时间内《广场协议》会让日本的经济好看起来,因为日元值钱了就会促进消费。原来那些外国商品很贵,一下变便宜了好多……但是未来的话,不太看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