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秋在制作‘花见便当’。
在日本,‘花’如果不加前缀,又不是泛指,那就是特指樱花了。所以日本说‘花见’,其实就是赏樱花的意思,而‘花见便当’,就是赏樱花的时候吃的便当。
虽然一般不会特别要求赏樱花的时候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但这种相当传统的节令活动,很容易诞生某种约定俗成。所以‘花见便当’即使没有规定内容,也有惯例的一些食物,比如炸鸡块、玉子烧、樱花饭团什么的。
说实话,在了解到经典花见便当里有炸鸡块的时候,林千秋是很怀疑的,这真的是传承很久的花见便当内容吗?炸鸡什么的,未免也太现代化、美国化了吧?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不可能,可乐饼、炸猪排这种典型的炸物,都能成为大正三大洋食之二,炸鸡块也不一定是想象中很现代的食物。
‘花见便当’,或者说赏樱花便当,说起来很有仪式感,不过本身并不比其他便当更麻烦。林千秋做起来并不慢——提前用姜蒜、料酒、酱油等调料腌渍好的鸡腿切块,放在厨房纸上稍微去一下多余的水分,再裹上鸡蛋面粉糊,就可以炸鸡块了。
炸鸡块的话,只要控制油温上有经验,就不可能失手。林千秋这方面颇有经验,当然更没有问题……当她觉得油热得差不多了,立刻就放下了裹好糊的鸡块,两分钟后捞起。这个时候鸡块其实还没完全熟,但问题不大,由于油炸的原因,鸡块离开热油后还在‘加热’,放在一边自己就会熟得差不多。
之后还要复炸,这也没什么,只是油温要比第一次炸稍微高一点,时间还是两分钟。
炸鸡块做好后,就可以准备玉子烧了。炸鸡块够简单的了,玉子烧则要更简单,尤其是人在日本,制作玉子烧的次数实在太多,林千秋简直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调好的鸡蛋液放在碗里,长方形的小巧平底煎锅加热,微微加一点油,蛋液就可以倒进去一部分了。在锅子里摊成不厚不薄的一层,稍微凝固就能卷起来,卷到长方形平底煎锅的一头,这时候又倒鸡蛋液、摊平、卷起……这个流程走三遍左右,鸡蛋卷就差不多够大了。
是的,玉子烧就是鸡蛋卷而已。不过比起国内的煎鸡蛋,它除了会做成‘卷’以外,口味也不太一样,首先调鸡蛋液的时候,会加牛奶、盐和糖调味,然后根据各家的口味,往往还有别的添加。像林家的食谱,一边会放一点儿虾皮、海苔碎、日本甜酒,不过这也是大家制作玉子烧时比较常见的添加物了。
玉子烧都做好了,剩下的就是配菜和樱花饭团了。配菜没有太多说法,随便做都可以,林千秋就做了一个简单好吃,也适合冷吃的土豆沙拉。然后又准备了一些樱桃,当饭后水果没问题,按照日本的习惯,当成点心也可以。
樱花饭团却是最后制作的,因为这个最简单,用来收尾最干脆——提前煮好的米饭这个时候温度差不多了,直接拿出来,捏成一个手掌宽的圆柱形饭团。至于‘樱花’,其实就是在圆柱形饭团正面,放上一支泡好的腌制樱花而已……这就做好了。
腌制樱花是从超市里买的,日本人确实喜欢樱花,所以会用樱花制作点心、泡茶,这就导致腌制樱花挺有市场,成为了商店里的一种商品。不过要让林千秋来说,樱花其实不适合做食物,日本人因为对樱花的喜爱,强行将其纳入食用范围,也只能‘中看不中吃’。
腌制樱花只能用花型大一些的‘八重樱’不是问题,关键是,不管腌制樱花怎么样,也只能做点缀!点心上点缀一个、果冻上点缀一个……就是为了看起来好看,吃却不一定要吃,吃之前拿掉樱花也无所谓。
只能说,大家普遍觉得‘樱花味食品’不好吃,不是人家零食饮料生产商不会调味,而是樱花真的就是不适合做食物啊!
不过,林千秋倒是不介意花见便当里的樱花饭团,一方面花见便当一年也就吃一两次。对这种不常吃的节令食物,忍耐力总是要大一些的。另一方面,饭团就是米饭,味道比较纯粹,加一点儿腌制樱花,味道至少不奇怪。毕竟腌制樱花除了樱花本身的味道,就是咸味了。
在林千秋的味觉体验中,吃这个和吃梅子饭团有点像。或许梅子饭团还有酸味,也没有樱花那种不像食物的特殊味道,但感觉很像……而且真要说的话,对林千秋来说,日本的腌酸梅其实也有一些不像食物的味道。
总之,林千秋飞快做好了足够的樱花饭团,然后将做好的食物一样一样放进饭盒里,总共装了4个饭盒——装的差不多的时候,林健太郎正好下楼吃早饭(他昨天是住在家里的),看到林千秋在准备便当,就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准备便当?我在公司附近的居酒屋吃午餐就好了。”林健太郎在餐桌边,一边吃着林美惠留的早饭一边说。
林千秋瞥了他一眼:“这是花见便当……樱花已经开了,今天我和朋友约好了去上野公园赏樱花!”
林健太郎惊奇地‘诶’了一声,然后就打开了放在桌边的报纸,果然看见报纸上报道了今年樱花开放比往年稍早的消息——一般东京的樱花是三月底四月初开的,所以学生才能踏着盛开的樱花进入校园,开始新学期。
不过,要到适合赏樱的盛期,多数还是要到四月初,所以今年三月底就能吃花见便当、赏樱,确实是比往年稍早了。
“啊!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去上班,我也想去赏樱啊!”林健太郎充满怨念地碎碎念:“樱花盛开的日子,就应该去看樱花才对……而且明明到了赏樱的季节,结果却没有一个人约我一起去赏樱,所以我是被遗忘了吗?至少公司应该有一起赏樱的活动吧?为什么没有消息……”
林千秋才不管林健太郎的碎碎念呢,直截了当说道:“总之就是这样,我要去赏樱,所以准备了花见便当。而既然开始做了,就多做一点,有你和妈妈的份。你的话,中午在你们公司附近找一个能看樱花的地方吃掉便当,不也可以吗?妈妈的话,去庭院吃便当就可以了。”
林家房后靠近庭院的路边就又一颗樱花树,家里那个小到只有2平米的迷你庭院(日本人真的很擅长搞这种),之所以安排在那个角落,也有借景那棵樱花树的原因。庭院边的围墙是一米八的木格子,既能遮挡隐私,也不妨碍坐在这里看到樱花呢……
“真好啊,千秋你现在就是最轻松的时候了,大学生呢,根本不用考虑一点儿生活……”林健太郎还在像个男鬼一样阴暗碎碎念,不过突然他好像察觉了什么,抬起头盯着林千秋:“不对劲!千秋,你不太对劲!”
林千秋奇怪看他:“哪里不对劲?我看哥哥你才比较奇怪呢!只是赏樱而已,干嘛那么消沉?实在想要去赏樱,今天晚上也可以去啊,赏夜樱还更有趣呢……难道你担心约不到人?”
“不不不,我怎么会约不到人?我只是——”林健太郎突然打住,然后又说:“差一点被你叉过去了!原本是在说你不对劲……和朋友约了赏樱花?是男生吗?”
不是没可能和女生一起出去玩,就像林千秋以往那样。也不是林千秋准备便当的问题,以前林千秋和女性朋友一起出去玩,也有过她准备食物的情况。但这始终是让人生疑的,一个漂亮女孩和别人约了赏花,而她准备了美味的花见便当,怎么看怎么像是交男朋友了吧?
林千秋还没和家里人说交往了一个男朋友的事,主要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她总不能没头没尾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吧?总感觉有点奇怪。但她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毕竟在日本,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谈恋爱了,实在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林千秋爽快地给出了肯定答案,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给出肯定答案后的自己竟然有点心虚。大概,大概这就是和家里人‘摊牌’后,必然会有的心情吧!
因为这一点点心虚,林千秋装好便当后立刻走出了厨房,准备去楼上呆着。直到出门之前,都不要下楼了——然而,林健太郎才不会放过她呢!直接追到了楼上,站在她房间外面大声‘审问’她。
林千秋才不理他,就当是没听见,反正他也不可能破门而入。
最后是上班快迟到的‘死线’拯救了林千秋的耳朵,不管多么不愿意,林健太郎还是得出门上班去了。而他一走,林千秋总算松了一口气,才能安心去换衣服,准备一会儿出门约会——从夏威夷回来后,她和南云凉介见面频繁,几乎每天都要见。
当然,真要算的话,她从夏威夷回来也没几天……但不管怎么说,大概是刚刚确定关系的原因?总之两个人不由自主总会见面。
这次也是这样,以‘樱花前线’抵达东京为理由,就决定了约会。
是的,理由而已。要知道虽然‘樱花前线’对日本人来说超级重要,以至于每年由南向北,樱花渐渐开放时,电视上都少不了相关追踪报导。而这个时候去赏樱,也是全民参与的活动,小情侣更不能免俗,但他们两个恰恰是对樱花前线、赏樱不太感兴趣的人。
林千秋不用说,本身是个华夏人,没有日本人对樱花的那种执念。虽然人对美好的东西都会有欣赏之情,每当樱花盛开的时候,她看到也觉得很美,偶尔约着去赏樱也不会拒绝。但总的来说,她这方面可有可无。
南云凉介就又是另一种情况,他更多是对很多传统的东西有一种‘敌视’的心情(或许说‘敌视’太严重了一点?但意思是那个意思),这一点源于他对歌舞伎世家这种传统的集大成者的反叛,连带着对气质很像的其他东西都本能不太感兴趣。
不过,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对赏樱的兴趣不大,所以只认为自己是拿赏樱当见面借口的那一方就是了。
抱着这样微妙的心情,林千秋打车来到了上野公园——上野公园也在台东区,离她住的谷中不远,打车大概10分钟不到就到了。而她到的时候,上野公园已经到处是人了!这都是来赏樱花的。
啧啧,要知道今天可是工作日啊!白天都有这么多人,也不愧是上野公园了。要知道,上野公园在东京,甚至是在日本,都是很有意义的一座公园!非要说的话,这里是日本第一座公园!
这里最初是江户时代,德川家家庙‘东照宫’所在,周边也有一些大名的宅邸(江户时代,各地方大名都要按时来江湖呆一段时间,所以在这边都会有宅邸)。关于这里为什么会成为公园,其中还有不少故事,甚至不乏外国人的身影……
但总之,很早以前,上野公园就是东京市民的游览之地了,甚至那时候上野公园还没有‘公园’这个外来称呼呢!
而要说上野公园什么最有名,对于华夏人来说,大概就是上野动物园有熊猫,以及这边种了不少樱花树,是东京的赏樱胜地了吧——前者先不说,后者确确实实是盛名在外,东京人一说赏樱,首先就会想到上野公园。
也是因为这个,林千秋和南云凉介才会约在上野公园赏樱。不然以他们的性格,就算赏樱也会选一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毕竟他们都是相比起‘名气’,要更重视实际体验的人。而以上野公园现在的人潮涌动,在这里赏花可以说是什么‘体验’都没有了!
不过,即使人潮涌动让赏樱的情调消失殆尽,但樱花依旧美丽也是真的。从走进上野公园大门、踏上著名的‘樱花大道’开始,林千秋抬头看这一路的‘绯红云朵’,就在心里‘哇’了一声……这辈子看樱花看的很多了,但樱花到了盛期,又是在上野公园这种樱花出了名多的地方,还是会觉得震撼。
说起来,单看一朵樱花,甚至一树樱花,其实挺普通的。但日本人擅长用仪式感去堆砌、升华普通的东西,从而带来一种震撼,樱花也是如此!当它只有一朵、一树的时候不算什么,但一树树聚在一起成了林,然后又同时开花……那自然有一种郑重地感动。
林千秋走过樱花大道,也在找南云凉介——他们说定了的,林千秋准备花见便当,南云凉介就负责占地方。选择准备便当这是林千秋先选的,毕竟要在樱花盛开的日子在上野公园占樱花树下地地方,那实在是太难了!哪怕今天是工作日。
这个时候,林千秋就看到,樱花大道两边的樱花树下都是铺好垫子,已经坐下的赏樱市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就过来占位置了。
为了方便碰头,林千秋和南云凉介是约好了的,南云凉介会占樱花大道两边的位置,这样林千秋来了后只要沿着樱花大道找就可以了——上野公园也有樱花不在樱花大道两边(不过主要是在樱花大道这边就是了),那边人肯定没有樱花大道多,其实体验会好一些的。
终于,快走到樱花大道底了,林千秋发现了坐在樱花树下,一张格子垫子上的南云凉介,同时南云凉介也看到了她。
“看起来,南云君真的很受欢迎呢!”短暂的相顾无言后,林千秋在垫子边上脱鞋后才踩上去:“啊,失礼了……刚刚的女孩子是来给南云君送吃的吗?”
刚刚两人互相看到对方后,之所以会‘相顾无言’,主要还是因为南云凉介被两个女孩子缠住了——说‘缠住’可能有点夸张,从表面看,就是有两个女孩子过来找南云凉介说话,还用一个装过和果子点心的漂亮纸盒,装了一些吃的来,似乎想请他吃。
然后她们注意到了南云凉介看林千秋,大概是南云凉介解释了什么,她们有点尴尬地朝林千秋点了点头才离开。
“是大学生过来开赏花宴会,就在那边。”南云凉介接过林千秋放着花见便当和饮料零食的提袋放在一边,示意隔了两棵樱花树的地方。那里铺了特别大的一张野餐垫,围坐了一圈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男生女生都有,刚刚那两个女生也在其中。
林千秋‘哦’了一声,就没有说别的了。然后就拿出手帕,从矿泉水瓶里倒了一点点水沾湿,然后用来擦脸、擦手——这些都做的很细致,很慢,以至于南云凉介等她问更多没有等到,反而失去了主动解释的时机。
这时候再解释,好像解释也不太对,不解释也不太对了。
最后是故意造成这个局面的林千秋忍不住笑了起来,才打破了有点儿奇怪的气氛。南云凉介也反应过来,无奈地握住了林千秋的手……刚刚用湿手帕擦过的手冰凉而潮湿,本来应该让人觉得冷的,但实际却正好相反。
然后就是两个人至少半分钟没说话,单纯就是发呆。樱花大道上的‘过来人’们经过,有注意到这一幕的,不由得会心一笑……虽然有点俗气,但大概这就是‘青春’吧。
林千秋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发呆’中清醒过来后一下就脸红了。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眼睛就看头顶的樱花红云,根本不看南云凉介,说:“今天来约会没关系吗?之前不是说,新的企划通过了,接下来会很忙?”
之前南云凉介给林千秋看的那个《百里挑十》(或者说《十等分的选择》?)的企划,在加上了林千秋的建议后,又经过了一些修改完善。据南云凉介自己透露,企划是火线通过了,接下来就要做一些更确实的工作了,言下之意就是会很忙。
虽然说,忙也不代表南云凉介忙,但林千秋看他对这个挺在意和负责的,所以猜他不会甩手不管——实际也确实如此,南云凉介是打算要将这个企划跟到底、做出成品来了。
“一天没关系,至少现阶段没有你想得那么忙。”南云凉介解释了一下:“这档节目会要用很多人手、很多机器,所以开始不是那么容易的,现在应该说是‘筹备’的筹备阶段,大家都比较悠哉。”
“这样啊……”林千秋露出一点羡慕的表情,她是想到自己最近的写作相关了。她现在又恢复了每天写作的习惯,但一方面一年左右没写了,状态还需要找一找,不然总是不顺。另一方面,最近几乎每天和南云凉介见面,肯定是有点分心的。
这让她想到工作就心虚,和南云凉介谈到工作,说‘一天没关系’‘比较悠哉’时的坦然完全不同……感觉更心虚了。
类比的话,就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因为知道对方也没做作业,本来还没那么慌的,然后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7、8月份的假期,人家读书的地方8、9月的暑假,人还有一个月可以完成作业呢!
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林千秋根本没发现,到现在为止,自己的手还被南云凉介握住,已经有好几分钟了。甚至当她从思绪中会出来,首先注意到的还是头顶的樱花,不由自主地说:“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注一)。”
“什么?”南云凉介没有听懂,因为那是一句中文,是鲁迅说的……真的是鲁迅说的。
这一瞬间,林千秋感觉到了强烈地寂寞,但最后也只是笑了一下,将那句话翻译成了日文,慢慢说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注一:出自鲁迅《藤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