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从一开始便没准备替白谡夺走怀生的命格, 白谡也没准备借助她之手夺走怀生的命格。
他们从始至终算计的皆是对方。
白谡淡色的瞳眸不起波澜,祖窍中的咒印像是有了生命,不断涌出粘腻浓稠的阴煞之力。
诛魔剑一分为九化作剑阵, 无声封印咒印。
两股力量在他祖窍里绞杀, 他眉心那枚珠木图腾隐约可见九枝状虚影, 虚影里不时缠上阴冷污秽的恶息。
白谡唇角缓缓淌出一丝鲜血,霜白战袍须臾间便落下了红梅般的血迹。
他恍若未觉,一面在祖窍抵抗冢的入侵,一面从密室里行出,对北瀛天战部和天墟战部的战将道:“北瀛天战部诛杀凶兽秽影,天墟战部随我去破开冥水之涡。”
虽远在天地因果之外,但所有战将都感应到了怀生落下的敕令。
天墟战部那几名神将皆是赢冕心腹,倘若不是被困在战舟,他们定会回去襄助赢冕。奈何此时他们不在天墟, 且浩劫已迫在眉睫, 再拎不清也不可能在荒墟里乱来。
白谡手执赢冕的战主令, 他的话一落下,两大战部的战将同时应“是”。
六艘战舟飘在深渊之上,战将们垂眸打量充斥着空间裂缝的深渊,隔着一丝丝雾气般的空间裂缝, 他们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两只漩涡。
“等一下。”
灵檀突兀开口, 眼睛静静看向白谡,目光幽冷。
她这一出声倒是叫周遭的氛围诡异了起来。
北瀛天和天墟的战将突然发觉他们两艘战舟竟是被夹在了中间,左边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战舟, 右边是嶷荒天和东爻天。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是风漓,他看了看白谡,悄悄握紧了手中剑。紧接着是刑无, 这位颇得白谡倚重的人族上仙掌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比起战将们的如临大敌,白谡始终很平静,眉心一点乌光不断闪现又消失。
灵檀盯着白谡的目光冷不丁一动,似是有些意外,莲藏、鹤京还有绛殊同样露出诧异之色。
始终八风不动的白衣神君长睫微微一动,冰冷的神色到得这时终于有了波澜。
他身上出现了怀生的神息。
唯有护道者能察觉到这一刻白谡身上多出的这一缕神息意味着什么。
作为三珠木护道者的他认主了,从他身上散出的神息正是来自怀生——
怀生正在渡给他神力。
灵檀收起杀意,淡淡道:“吞噬了人魂的阴物你们别杀,先镇压着,待我剥离人魂后再杀。”
白谡皱眉:“来不及。”
他掀眸看向黑沉沉的天幕,那里隐约可见九重天的投影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阴阳鱼太极阵,九株神木虚影已陷在阵中,正在不断净化着从冥水之涡涌出的阴煞之气。
作为护道者,他们的神魂与神木紧密相联,能感觉到太极阵对荒墟的牵引之力以及荒墟对这阵吸力的抵抗。
极恶之地虽只演化到一半,但已经生出了意志,这片天地抗拒与九重天合为一体。
九重天里的神力足以净化掉荒墟里的所有阴煞之气,一旦合为一体,荒墟将会与九重天一起化作虚无。
九株神木所起的天地大阵以怀生为阵眼,太极阵运转的时间越久,她便会越虚弱。
作为极恶之地的意志,冢宁肯玉石俱焚,也不会放过怀生。
侵入白谡祖窍的那一缕分魂仍在蛊惑着白谡:“你与我一同吞噬她后,她便会成为你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没法再离开你。你不是想要守护北瀛天吗?我让北瀛天成为下一个天墟,你来当天帝如何?”
祖窍中的三珠木已经缠绕起丝丝缕缕的阴煞之力,被白谡神力镇压的咒印正试图冲破禁锢。
这里是荒墟,冢的力量比在九重天时要强大许多。
每当咒印即将冲破禁锢之时,三珠木树心便会涌出一股温暖的神力,灌入白谡的护道者契印。
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叫他们无需多言便知道对方的意图。
怀生没有回应白谡,只是在冢的力量即将反向压制白谡时,隐秘及时地送入一股神力,助白谡镇压冢的力量。
白谡目光定在太极阵中央那抹极淡极淡的青影,道:“这里的阴物死得越多,阴煞之气净化得越快,极恶之地的力量便会越弱,她便能……越早从阵眼里脱身。”
留在阵眼的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虚弱,届时如何扛得住因果孽力的反噬?
绛殊与鹤京异口同声道:“没错。”
鹤京想了想,看着灵檀斟酌道:“我们的确拖不得,万一来不及——”
“来得及。”灵檀轻声打断鹤京的话,笃定道,“不会来不及,我不会叫她涉险。”
她这话一出,莲藏和垣景同时一顿,垣景微垂的眼眸甚至闪过一丝阴霾。
“诸位请信我。”灵檀转身遁入深渊,淡声道,“太幽天战将随我一同分离人魂,送人魂入轮回。”
天墟,雷泽之域。
孟春将目光从荒墟投影里收回,对洞奚神官道:“我要入方天碑。”
洞奚神官迟疑地望了眼她身后的绯衣神君,方欲说话,又听孟春天尊淡淡道:“晏琚,你便送我到这里。”
晏琚似笑非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我陪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孟春回眸看他,忽然便软下了声音:“你就在这里等我。”
晏琚一怔,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迈入方天碑。
见她终于来了,碑灵忍不住叹道:“你是我见过最执拗的神族。”
孟春天尊语气很淡:“我若不执拗,你如何会选中我?”
碑灵轻轻一笑:“我便是不选中你,你也会以身入局。孟春,你已经改变了祖神的布局。”
祖神为了化解天地浩劫,将自己的一切悉数献祭,血肉、意念,甚至血脉。碑灵是祖神的意志所化,她不是祖神,却了解祖神。
祖神对这天地的爱凌驾于一切,南怀生本就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的一个后手。她本该跟祖神一样,献祭一切化解浩劫。
但万事总会有意外。
碑灵望着默然取出玄龟背的孟春,没有五官的灵体似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孟春朝空中抛出三枚铜钱,定定望了片晌,忽然道:“多谢你助我。”
没有碑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根本没法筹谋到今日的这一切。
碑灵笑而不语。
孟春又道:“你会消失吗?”
“这片天地已经不需要方天碑,方天碑一消失,我自然也会消失。但没有方天碑,天道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方天碑同样是祖神留下的后手,该消失之时自然会消失。
孟春盯着空中三枚铜钱,道:“是因为祖神喜欢烟火城吗?”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碑灵却是听明白了。她笑道:“不,是因为祖神谋求的,从来都是天地长存。”
可以说,正是方天碑的存在,叫神、仙、凡之间有了尊卑。神族凌驾于仙人,仙人凌驾于修仙者,修仙者又凌驾于凡人。
没有了方天碑,天地间第一个灭绝的便是神族。但天地间的灵气终会有消失的一日,所有仙人、修仙者皆会成为传说。
唯有不需要灵气便能代代繁衍的凡人,能长存。
祖神安排的未来恰是这么个无神无仙无灵气的天地。或许该说,烟火城便是祖神定下的结局。
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可不仅仅是神族的历劫之地,而是这片天地的未来。
这里发生过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但再多的天灾人祸也灭不了人族的香火,反而在每一次灾难结束后会催化出愈发强大的生命力。天地间的运转不会因一时的磨难而荒废,废墟里总会凝结新的生机。
当神界、仙界还有修仙界都在不断式微之时,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却爆发出愈来愈强大的生命力,它自成一界,即便没有方天碑这样的天道化身,也自有它运转法则,正是这股意志让善恶不失序,让强者不凌弱,让微弱的传承之火经久不灭。
而这已足以叫这片天地长存。
冥渊之水。
愈来愈多的阴煞之气从漩涡里涌出,来自荒墟的死气、煞气像翻沸的火岩,咕隆咕隆冒着泡。
怀生阖目悬在大阵中央,一阴一阳两条道鱼绕着她缓慢游动,从她身上汲取神木之力净化意欲冲破牢笼的阴煞之气。
她眉心的九枝图腾璀璨得连离她最近的辞婴都无法直视。
辞婴握紧战斧,抬首望着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的荒墟投影。
虚空中那片阴暗的充满死煞之气的界域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不清的凶兽秽影从四面八方冲向深渊。
天地在震颤,一道苍白的影子悬立于两眼漩涡中央,两只漆黑的眼睛翻涌着阴冷的秽力,静望着悬停在她身前的战舟。
荒墟里的阴煞之气与凶兽秽影皆听她号令,凶兽秽影冲向战舟,阴煞之气凝成云雾,沉沉飘在冥水之涡上。
她脚下的另一眼漩涡被一把木剑封印,阻挡着来自陨界的人魂被吸入荒墟。
灵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怀生的苍琅剑,她望着陨界之涡中那一张张痛苦的人脸,紧紧抿起了唇。
两只漩涡被浓稠的阴煞之力守着,连战舟都无法靠近。一只只凶兽合围而来,凝着阴煞之力的神术“轰隆隆”撞向战舟。
冢突然看向白谡,两瓣红艳艳的唇撕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一直等着你来,到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抵抗得了我?”
她化作一道白光电光石火间便刺入白谡眉心。
正分神镇压冢一缕分魂的白谡不知为何竟不躲不避,由着冢闯入他祖窍。离白谡最近的绛殊下意识去挡,却还是晚了一步。
“天尊!”
北瀛天战将齐声唤道,瞥见白谡眉心那枚淡淡的乌黑图腾,纷纷露出骇然之色。
白谡看一眼他们,一步迈入北瀛天战舟,周身神力一荡,将战舟里的战将送出战舟。
“我来封印她。”
战舟亮起道道禁制,他话未竟便将一整艘站舟给封印了!
北瀛天战将们正要回去战舟襄助白谡,却听灵檀道:“你们天尊封印恶地化身是为了给我们争取净化荒墟的时间,与其给他添麻烦,不若尽快行动。太幽天战将随我招魂,无相天战将化解死怨之气,余下的战将全力击杀没有开灵的阴物!”
太幽天战舟亮起一个个符阵,战将们双手掐诀,祭出招魂铃。这招魂铃乃是灵檀为今日被所备,专门针对开了灵智的阴物。
这些阴物听见铃声,血红的眸子竟闪过些许恍惚之色,发出焦躁痛苦的嘶吼声。
灵檀眉心亮起红莲图腾,一朵业火红莲在她脚下绽放,只听“嘭”的一声,一堵火墙竟飞快横亘在两眼漩涡中央。
灵檀祭出天尊令,凌空悬在陨界之涡上,强大的神压从她身上漫溢而出。她的神息与九幽如出一辙,有镇魂安魂之效。
被招魂铃引来的凶兽、秽影被她神力压制,发出阵阵怒吼。这时,一个个刀山血海之影从半空落下,刺入兽魂中。
虚空里浮现出半座刑狱的虚影,垣景望着灵檀道:“我来镇压兽魂,你来剥离人魂。”
想要在荒墟召出刑狱的虚影,垣景要么动用了他的真灵,要么献祭了他的魂血。
刑狱的虚影停留不了多久,灵檀取出判官笔,往眉心一划,沾血落笔,九枚血字符连成一个巴掌大的血色法印,飘入陨界之涡。
一丝丝孱弱的人魂从兽魂里挣扎而出,飞入法印里。
人魂一剥离兽魂,刀光剑影顷刻落下,将失去人魂而即将发狂的阴物击杀。
招魂铃清幽的声音流淌在荒墟的罡风里,莲藏听着从风里传来的铃音,慈悲的眉眼半阖,操控七叶菩提根静静渡化被浮屠塔镇压的死怨之气。
无相天战将环绕在浮屠塔四周,一面念动佛诀一面敲木鱼,金光闪烁的卍字符从木鱼里飘出,落入浮屠塔。
随着镇压的死怨之气越多,浮屠塔的塔身一层层摞起,到得九九八十一层时,那座洁白得浮屠塔已有数十丈之高。
荒墟的死怨之气在消散,阴物在减少,正在白谡祖窍吞噬他神魂的冢感应到阴煞之力在减弱,霍然沉下面色,她看着白谡半是霜白半数乌黑的神魂,道:“为何你的魂力还没溃散?”
她分出一缕分魂寄生在他祖窍时,他的魂力分明没有这么强。
作为天地意念的化身,即便她还没有演化出实体,她的神魂依旧比他强大,至多耗费一半魂力便可彻底吞噬他,将他偷走的那部分命格夺走!
只要能偷走他的命格,便是荒墟回归九重天又何妨?两重天地合并带来的孽力反噬足以重伤南怀生,到得那时她轻易便可夺走南怀生的命格,取而代之!
冢算尽一切,却万没算到白谡的魂力比她预料的要强大!
白谡一只眼已变得漆黑,余下的那只眼泛着剔透的琉璃色,静静倒映着冢变得愈发透明的魂体。
他没有说话,从护道契印里灌入的生机之力不断修复着他的神魂。
虽他面色如常,但神魂遭受的疼痛比命剑碎裂时的反噬还要厉害。这一次他没有入魇,从三珠木里涌出的疗愈之力让他守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正是这点清明,让他没有被冢夺舍。
冢盯着他那只琥珀色的眼眸,忽然眯起了眼睛。
琼妃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如水般照耀着一整个静室。
恍惚间,白谡好似又听见了那一道声音:“你活一日我便活一日?好大的口气呀白谡上神,放心吧,只要能死得其所,我南淮天一脉从来不惧陨落!”
白谡仿佛回到了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光,他张了张唇——
不,这不是她当初的语气。
他霍然一惊,刚要睁眼,却听见一声轻笑:“晚了白谡天尊,你这具神魂由我来控制!”
如水般浓稠的阴煞之力将他的神魂彻底淹没!
遍体霜白的北瀛天战舟像是被墨水侵蚀,露出一块又一块黑斑。“白谡”从密室里行出,笑眯眯看着陨界之涡那密密麻麻的人魂。
“难为你能将这么多人魂从凶兽里分离,啧啧啧,这些人魂带来的孽力足够了,再多她会陨落的,她陨落了我怎么取代她?”
“白谡”两只没有眼白的眼珠透着瘆人的笑意,他朝着灵檀抬起手,一条浩浩荡荡的“黑河”在他掌心顷刻成型。
“这里是荒墟!你以为封印住这些人魂,他们便能入轮回了?既然不愿留在这里,那便彻底陨灭罢!”
灵檀神色冷凝,望着白谡轻轻皱起眉心:“你夺舍了白谡?也好,那便好好用白谡的眼看这片天地如何毁灭。”
“白谡”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五指朝下轻轻一挥,阴煞之力凝成的黑河登时发出澎拜之音,就要冲入陨界之涡。
业火红莲静静开在陨界之涡,守护着漩涡里的人魂。
下一刻一座洁白的佛塔从天而落,电光石火间便困住“白谡”。
白塔下方飞出一只巨大的凤凰,张口吞下那一条煞气之河。浠沥沥的春雨落在凤凰上,不断净化被煞力侵蚀的凤凰。
见鹤京和绛殊联手将煞气之河化解,莲藏微微松下一口气,运转全部神力镇压疯狂震动的浮屠塔。
洁白的浮屠塔渗出一团团墨色秽力,莲藏祭出七叶菩提,正要捏诀净化秽力,祖窍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清冷的——
“莲藏佛君。”
莲藏捏到一半的佛诀微顿,又听见那道声音继续道:“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莲藏脑海里闪过什么,指尖尚未成型的“卍”字倏尔一散,他霍然抬眸,却见灵檀凌空掠起,半浮在空中垂眸望深渊底下两枚漩涡。
一点幽光从她眉心亮起,她轻声道:“真灵为祭,身化九幽,六道轮回,现!”
灵檀没有看莲藏,也没有看天穹的九重天投影。她的目光异常沉静,眉心的红莲图腾散作星星点点的光在空中凝出一道古朴森严的朱红色殿门。
她是太幽天天尊,掌管天地轮回之道,没有谁可以阻拦她送人魂入轮回。
天尊令嵌入殿门的刹那,所有太幽天天神都感应到了灵檀天尊的最后一道敕令:渡亡魂入轮回!
“殿下!”
身着太幽天神将服的天神们面露惊色,招魂铃声倏然一顿。
垣景看着慢慢化作光点的灵檀,阴烈的眼眸没有讶色也没有悲色。
从她坚决要将人魂从兽魂里剥离之时,垣景便已猜到了她会不惜一切送这些人魂入轮回。
天尊令汲取着太幽天神族的真灵,垣景已能感应到门后的九幽气息。
他缓缓道:“身化九幽!”
话落,庞大的真灵之力从他眉心涌出,撞入灵檀真灵所化的九幽之门——
轰!
幽冷的九幽黄泉冲开殿门,浩浩荡荡涌入陨界之涡!
垣景献祭了所有的真灵之力,他的身躯顷刻间散作了细碎光斑,被黄泉之水挟裹着贯穿一整个荒墟。
太幽天最厉害的两位天神皆献祭了真灵之力,回过神来的太幽天战将慌忙祭出业火红莲送入黄泉水中。
陨界之涡中的人魂丝丝缕缕飘入业火红莲,顺着黄泉之水飘向天边那一抹九重天投影。
从灵檀献祭到业火红莲落满黄泉之水不过几个瞬息,鹤京与绛殊终于反应过来,为何灵檀因何如此肯定会来得及。
九幽黄泉不仅能送走这些人魂,还能强行勾连两片天地!她早就决定了要引九幽入荒墟!
穹顶的九重天投影刹那间清晰了起来,来自九重天的牵引之力让一整片荒墟微微颤动,如有无数地龙翻身!
鹤京道:“速回战舟——”
话未说完,她声音冷不丁一卡,面露愕然地看向莲藏。
这位未来佛尊那套雪白的僧衣染了不少暗沉的兽血,却丝毫不损他洁净无瑕的气度。
就见他定定望着绽放在陨界之涡上的那朵业火红莲。
黄泉之水上飘荡着数不清的业火红莲,却唯独这一朵,无论黄泉水多么汹涌澎湃,无论荒墟的煞气多么暴烈,它始终静静守着陨界之涡,不叫半分阴气、煞气伤及红莲下的残魂。
由无数陨界接驳而成的天地在浩浩荡荡的黄泉水中慢慢崩塌。凶兽、秽影四下奔逃,浓稠的阴煞之气由浓转淡,化作丝丝缕缕的雾霭。
洁白的浮屠塔轰隆一响,“白谡”从塔中脱身,瞥见空中那条贯穿两重天地的九幽黄泉,面色一沉,张手摄过漆黑斑驳的北瀛天战舟,顺着来自九重天的牵引之力遁入罡风。
极恶之地崩塌,冢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好在她还有机会!
荒墟化作无数碎片坠入九重天,来自天地的孽力反噬和荒墟碎片的冲击足以重伤南怀生!
“莲藏佛君!”
莲藏听见了无相天战将的呼唤,心念一动,无相天战舟顷刻载起他们离去。寒山扒着舟首,望着朝业火红莲行去的白衣佛君,急切道:“莲藏佛君!”
这一回莲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每一步都行得很慢,白色僧衣飘扬,洁白的莲花一朵一朵绽在他脚下,又一朵一朵枯萎。
黑暗潮湿的污秽之地开出了八朵圣洁的白莲,旋即无声枯萎、寂灭。
待他停在红莲边时,一点璀璨的清光从他眉心飘出,莲藏趺坐于地,第九朵白莲自他身下缓缓盛开。
第九转涅槃,生灭。
参透第九转涅槃的契机来得猝不及防,莲藏俊秀的眉眼却无悲喜。
他的情绪总是很淡,那些浓烈的深入骨髓的爱恨嗔痴对他来说便如同镜中月水中花,总难以触动他的神魂。
唯一一点例外,便是她。
她是他的爱与欲、贪与嗔,可当他知晓她不爱他也不愿爱他之时,似乎也没有多么痛苦。
师尊想要他重修戒钟,他修了。想要他入千渡台,他入了。想要他割舍红尘修心渡佛,他也割下了。
莲藏望着那朵开得艳丽的业火红莲,道:“灵檀殿下,你错了。”
她以为只要离了她,他便能参透第九转涅槃。
可他的契机从来都是她。
“你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的,我想这一句话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
莲藏的声音□□风,跟灵檀给他传音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我隐约猜到你这一句‘不是’是何意,可我再没有机会同你确认,我想我多少有些不甘。”
因着不甘,他想要她再活过来。
想要她告诉他,在横霄宫归还他念珠的那一日,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答案?
莲藏伸手轻触业火红莲,感受到红莲瓣幽寒的温度时,他洁白的指慢慢变得透明,圣洁无暇的白莲穿过他渐愈透明的肉身,化作阵阵温暖的风,吹向崩塌成千万块碎片的荒墟。
风过处,生灭轮转,死气消融。
……
坠入九重天的荒墟碎片慢慢褪去死气,在苍碧色天穹拖出一条条炽热的火光。
灵檀献祭真灵身化九幽的前一瞬,怀生便感应到了她的念头。却在九幽黄泉挟裹残魂归来九重天时,方真正意识到她陨灭了。
始终守在冥渊之水边的正仪上神看见黄泉之水穿过无数荒墟碎片归来时,瞬间便红了眼眶。
只她下一瞬便咬紧牙关,道:“太幽天神族听令,渡亡魂,入轮回!”
一个个太幽天天神飞身遁入黄泉水,撑起渡亡舟将荒墟残魂送入九幽。
来自荒墟的风拂过虚元天尊的僧衣时,这位慈悲的佛尊似是怔愣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按下心中悲痛,道:“渡化死怨之气,不可叫这些怨气落入人间!”
荒墟与冥渊之水乃是一体两面,归来时自也是葬入冥渊之水。千万片荒墟碎片带着尚未散去的阴煞之气与数不清的凶兽、秽影往怀生奔来。
开启灵智的阴物已被灵檀抽走了人魂,如今坠入九重天的凶兽、秽影大多没有开启灵智。这些阴物一身蛮横之力,反倒好对付。
战舟迎面而上,战将们祭出诸般术法,将阴物一只只击落。
比起阴物,最棘手的乃是朝着怀生轰来的荒墟碎片。便见她凌空而立,双手掐诀,绕着她转动的阴阳鱼托起太极阵,将所有荒墟碎片禁锢在阵中。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定在怀生周身,神木之力汩汩涌出,净化每一块碎片。
辞婴挥动战斧,将靠近她的阴物一一击杀。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可他始终守在她身前,一步也不肯退。
已然净化的荒墟碎片穿过两只阴阳鱼坠入冥渊之水,随着碎片回归九重天,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从碎片里飘出,钻入怀生眉心。
浮胥心有所感,回眸看向被无数荒墟碎片环绕的青衣神女,旋即从虚空勾出七根琴弦,铮然琴音如水般从他指尖淙淙流出,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蝶飞向怀生。
怀生早已觉不出痛楚,环绕在她身侧的九株参天神木慢慢现出了枯叶。一道天碑虚影凌空落下,凝聚方天碑一半力量的石碑扎入阵眼。
众神很快便感觉到真灵正一点一点剥离祖窍,朝着阵眼里的石碑飞去。
随着神族力量的回归,神木枯萎的叶子慢慢恢复生机,两条阴阳鱼恢复活力,绕着怀生慢慢游动。
方天碑下,晏琚往眉心打了个禁制,强行控住意欲脱离的真灵之力。
方天碑内,悬在空中的三枚铜钱竟缓缓变了模样。
一枚铜钱化作血莲,一枚铜钱化作白莲,还有一枚铜钱被漆黑的秽力侵蚀,正不住颤动。
孟春将最后一缕真灵从祖窍剥离,五指朝那枚漆黑的铜钱用力一抓!
轰——
干涉天道的反噬从虚空灌入她祖窍,她的肉身竟在刹那间崩裂!数百道裂痕如蛛网般从她眉心裂开,千钧一发之际,一片片桃花瓣从空中落下,化作一条细长的光线,游针般串起她崩裂的身躯。
晏琚的身影出现在孟春身前,他望着孟春,无奈又温柔道:“就猜到你在骗我,你从来没想过活着离开方天碑。”
见孟春愣怔地望着自己,晏琚唇角微微扬起,道:“应姗和裴朔结了契,你只要将这枚契印放入祖窍便可动用我的力量,继续为你徒弟抓住那一线生机。”
一枚契印从他祖窍飞出,遁入孟春眉心。
……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沉入冥渊之水,空气里翻涌起粘腻的孽力气息。
怀生突然睁开了眼。
一团黑影如陨石般从天穹坠向冥渊之水。
那是一艘遍体漆黑的战舟,舟体刻有北瀛天的珠木图腾。眼看着战舟即将砸向她,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猛地托住了重若万钧的战舟。
辞婴运转血脉之力,死死撑住战舟,方欲回头,冷不丁一道雪白身影从他余光飞出,遁入了太极阵。
看清那道身影,辞婴瞳孔一缩。
是白谡!
下一瞬,便见“白谡”迅雷般迈向怀生,笑道:“时机正好!”